
(图片由作者提供。)
一
万万没有想到,我会在主日站在教会讲台讲道。首先,我目前在教会层面的事工范围是图书馆,主要负责网刊出刊,属于文字事工范畴,与主日面向会众讲道八竿子打不着。其次,此前我从无主日讲道的经历。虽说过去带领过几次教会晨祷、晚祷的经文分享,一度得到教牧肯定,但我自知这些肯定的话当作鼓励就可以了,真要与主日讲道对讲员的要求,比如经文预备的详实周延和属灵生命的成熟度比起来,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最重要的是,我并没有讲道方面的训练,怎么预备、怎么讲、要注意什么问题,全无概念。第三,教会不乏能讲、会讲者,有讲道恩赐的人岂在少数?怎么就排到我了呢?无论是自察还是察人,主日站讲台于我而言都难以想象。
然而,同样令我惊讶的是,当我知道被安排主日讲道时,虽感到压力,竟也不觉得这是不可承受之重,反而略感欣喜,一种想到突破自我舒适圈、在压力下破茧而出的期待之喜。我清楚记得,当时接受主日讲道的安排,与早先接受教会任命负责图书馆事工、加入同工团契出于同一理由:这是难得的服侍机会,不容轻易放弃而留下遗憾;摩西当年面对耶和华神的差遣推三阻四、故表谦卑实在不智:不但惹神发怒,而且最终“错失”归给亚伦及其后代的祭司特权。扪心自问,既然羡慕善工是真实可欲的,也相信这一服侍安排已经教会慎重考虑,那么我所能做出的恰当回应,就既不是定睛自己,也非与人比较有无资格,而是要直面内心的意愿和有无信心:你愿意顺服安排参与主日讲道服侍吗,即便你有不在事工范畴的理由可以回绝?你相信上帝是你的帮助吗,没有经验缺乏训练又有何妨?“谁造人的口呢?谁使人口哑、耳聋、目明、眼瞎呢?”(出4:11)是的,我愿意、我相信!
事后回想起来,对我来说,在主日讲道,从各方面分析都觉得毫无可能,却又在接受安排时略感欣喜毫无拦阻,此中的惊讶我只能在信心和良心中认定:这是圣灵的工作。“因为你们立志行事,都是神在你们心里运行,为要成就他的美意。”(腓2:13)这也就注定,我将在这项服侍中稍微体会诗人所说的“战兢而快乐”(诗2:11)。
二
我在教会主日的第一次讲道被安排在2025年的8月10号,经文是《马太福音》关于撒种的比喻(太13:1—23)。我有三个月的预备时间,先是看各种解经书,祷告默想。7月份同工退修会上,白牧挑战我放弃录视频的形式,改为直播,也就是直接面向会众讲道。我当时觉得有压力,向峰牧提出质疑:这样安排是否过于“冒进”?因为原本此前主持晚祷讲道已是一大突破,接受安排主日讲道已逼近信心极限;原本以为照着讲章录制视频就好,殊不知要现场直播,牧者们这番操作不怕出事吗?万一讲砸了,不但是我自己,恐怕连主日讲台也要受亏损啊,难道不该循序渐进,有所过渡吗?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峰牧当时具体说了什么鼓励我了,最终没有改变直播形式,我也没有在挑战前退缩。当时我心里有一个信念:既然教会信任你,让你参与这项服侍,那你就要全力以赴,不要辜负这份信任。
在默想经文、阅读解经书的过程中,讲道主题慢慢浮现出来:有耳可听的就当听。就在临近讲道的那一周,我放下手头的工作,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写完讲章。在8月7号上午的教牧研讨会上,我分享了讲道的主题和思路。峰牧一针见血指出整段经文的重点,他的分享给了我很多亮光。带着从研讨会领受的亮光回来,我对讲章做了修改,并在主日前一天的周六上午将修改后的讲章连同录音发给了岩松。但这并没有让我轻松下来,一想到第二天要面向会众直播,当晚心忧难眠,第二天清晨五点钟起床后,又读了一遍讲章。
讲道直播一开始略有紧张,后面慢慢放松下来。整个讲道过程中几乎不能脱稿,时不时看讲章,基本上是复述讲章内容,生怕忘记卡壳,全程和现场会众几无交流。等做完结束祷告,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算落地,一看时间,讲道花了70多分钟。小组分享时有弟兄给了我一些鼓励,也有人对我说感觉像在听课,意思是不接地气,有人甚至表示有如坐针毡、几欲离场之感。还有类似一些积极或负面的评价,因为没有涉及讲道内容,而是更多针对讲道风格、时间把控等细节方面,我并未在意。教会同工转述的衣着、讲道结束前的经文引用问题,我也在良心中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以后注意就是,并没有太大困扰。
这次讲道结束后,教会牧者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比如主动找一个机会,叫上我一起复盘评估,总结经验。我一直在等这样的机会,听牧者们指教如何讲道。牧者的回应没有按照研讨会的形式,在我看来是由峰牧在随后的某次主日讲道中间接做出,大意是,好的讲道要回应会众的需要,指向基督的荣耀。原本我以为讲道只要把神的道按正意分解出来,好比经过细致的探究把圣经经文的真意呈现出来就可以了,神的道自然会做工。现在想来,这一观点高举圣经过于人的聪明智慧,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讲道不是汇报研究,也非个人独白;讲道是要千方百计一方面把神的话活泼呈现在会众面前,一方面又要将会众的需要和生命状况带到神的话语跟前,使得两者关联起来。用斯托得在《当代讲道艺术》一书中的话来说,讲道者在某种程度上扮演着桥梁角色,将神的道(word)和这个世界(world)连接起来。在这个意义上,把神的话按正意解释清楚只是讲道的第一步,而第二步同样不可或缺:神的话如何应用在会众的具体生活处境中,讲道者理应了解、知道会众的需要。
当然,平心而论,也不能说这次讲道完全是在做研究报告,没有联系经文和会众需要,毕竟在教会接受牧养,听了这么多年的讲道,还不至于分不清报告与讲道的区别。但我也不能否认,在预备讲章和讲道过程中,我缺少体察会众需要以及视讲道为桥梁的自觉。这种自觉的缺乏,自然就表现为现场缺少与会众的互动,我自己也能感觉到当时灵里也不是那么自由舒展。无论如何,这场在教会讲台的个人第一次讲道就这样结束了,好的坏的评价也都要放下,犹如打了一仗之后,是时候“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回归日常生活了。
三
原以为不管好坏,硬着头皮讲一次也就到头了,不想年底教会又安排我在第二年1月25号第二次主日证道,经文是《马太福音》18:6—9。有了头一次经验,第二次讲道预备讲章时,我将更多时间用来祷告,求神给我亮光,能看到经文与会众需要之间的关联,而不是急于翻阅各种解经书。恰巧1月6日爆出基督教名作家杨腓力婚外情丑闻,峰牧在同工群里转发了就此事件谈跌倒的文章。冠辉长老和袁牧也先后在晨祷中,从不同角度对杨腓力事件有所回应,特别是袁牧在分享中还直接提到了我预备要讲道的这段经文。我认为这是神回应了我的祷告,基本上清楚了这次讲道预备要讲的大致内容。
讲道前一周的教牧研讨会上,当我汇报自己预备的情况后,三位牧师都同意可以关联杨腓力事件来谈。峰牧犀利的点评一下子让我看到这段经文的丰富含义,需要对“绊倒”这个关键词做更为精细的区分。如果不是丰富的教牧实践,老实说单凭自己研读默想经文、阅读解经书,很难会考虑到经文可能应用到各种不同的情况。这也让我意识到,圣经固然是书中之书,人人皆可读,但首先而且最重要的是神给教会的启示;若缺少教会生活的维度,经文真正的丰富、美好和奇妙则鲜有人能领略。
研讨会结束前,我直接问峰牧,究竟该如何预备讲道?峰牧回答说:要从经文、自身和教会三个维度考量。也就是理解经文含义,思想经文带给自己的亮光,以及教会会众的需要。接下来的时间,我就是按照这一建议来预备讲章的。由于已经确定了讲道主题,先前也做了不少资料收集和阅读的预备,这次讲章写起来没有多少滞碍,很快就写完了,自我感觉比第一次有进步。首先是自己在读经默想中被经文深深触动,想到了一些令自己深受感动的经文和画面;除了回应热点问题,我也有意识地在讲章中增加了应用部分的篇幅,将圣经中关于长执候选人资格的教导关联起来,还涉及个人生命、家庭和教育领域中应提防的破口。最后将讲道的方向引向与基督联合和依靠圣灵过得胜的生活。
由于吸取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讲道缩减了开场白,直入正题。这一次现场讲道身着衬衣,没有念稿,而是根据预备好的大纲讲道,有时候临时想到一些例子、经文就分享出来,没有被讲章束缚。可以说,第二次讲道比第一次灵里要自由些,和会众也有不多几次的目光交流。讲道在11点之前结束,白牧在现场表达了他对经文的不同理解,也没有说我讲道有什么问题。
第二次讲道在平安中度过。除了收到一位姊妹的微信,建议压缩应用部分的篇幅外再无其他人给我发信。过了几天,家里的姊妹劝我主动询问教牧的意见,我说不用,如果讲得有问题,他们会主动找我,如果没有问题,感谢主保守。可以说,比起第一次讲道,这一次我不是那么在意他人的评价,当然这不是说我对别人的回应不理不睬,而是说在心态上是自由的,深信无论好与坏主都知道,神都看顾。
四
回顾这两次主日站讲台的服侍,我有以下四点体会总结如下:
第一,讲道是荣耀的服侍,需要多下功夫好好预备。讲道于教会的重要性,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能够做神话语的出口,被主使用,这份殊荣不是谁都可以领受的。若在讲道中确认自己有这方面的恩赐,就带着感恩与敬畏的心用来服侍教会,首先是为了教会的益处和神的荣耀。荣耀归给神,被神使用则多多少少分享了神的荣耀,但是神工人的心态永远应是以谦卑为怀,绝不可以站讲台凸显自己。好好预备讲章,要乐意花时间精力祷告,求神赐下亮光,同时也要读解经书,学习体会经文本身的意涵,进而分析脉络大纲,理出讲道主题。在预备过程中,就如牧师归纳的那样,注重经文、个人和会众需要三方面的维度。斯托得在《当代讲道艺术》中曾说过,肤浅的讲道造成肤浅的会众。在经文上下功夫,在解经上显出考察研究的努力,是讲道深入浅出的前提。传道人要不被会众轻看,教会要不被外人轻视,就从你写的讲章有多少“干货”开始吧。
第二,经文的含义是丰富的,参加教牧研讨会必不可少。三人行,必有我师。经文的丰富含义,借着阅读,特别是教牧研讨过程中显现出来。两次参加研讨会之前,我自以为已经把握住了经文在文本中的含义,然而与牧者们交流后才恍然经文还可以这么解释。有些理解上的盲区,非借着他人的指正而不能显明。正像上文所说,圣经是神赐给教会的启示,非在教会生活实践中不能充分呈现其美好奇妙。所以我说预备讲道的过程中参加教牧研讨必不可少。我参加这两次研讨会,汇报讲道预备情况,希望牧者们把把关,但我也发现,牧者们也给我自由发挥的空间,没有让我完全按照他们的意见来解释经文,只要解经仍在合理的范围,毕竟经文的含义是极为丰富的。除此之外,参加研讨会也让我这个新手有机会向“老兵们”请教,学得一些有关讲道的技巧,比如经文该如何预备、讲章什么时候动笔写,以及要避免哪些可能的“坑”。
第三,讲道直播和提前录音很不一样,要处理好二者之间的关系。也可以说,要处理好现场讲道临时发挥与讲章的关系。写讲章、照着讲章录音,从形式上来看比较像独白(当然内容上不一定是),比起现场发挥心理压力要小很多,因为可控,但缺点是比较死板。如果以为写完讲章录完音频就可以放松,其实是没有意识到现场直播的要求与此不同。简单来说,直播面对的是现场的活人,是屏幕前的会众,讲道怎能对着活人念稿呢?我自己也有体会,对着弟兄姊妹念稿自己心里也生厌,更严重的是,容让自己的心灵被讲章牵着走,讲道似乎成了复述,目标就是把提前预备好的话尽可能完整呈现出来。这样一来,自己的心灵中,哪里有空间留给圣灵做工呢?哪里有空余和会众进行交流呢?这样的讲道不仅让会众感到生硬,自己不也觉得干瘪沉闷吗?一颗被圣灵充满活泼灵动的心,不应沦为文字的仆役。但是反过来也不能走极端,抛开讲章自由发挥。培根说,写作使人精确。写讲章,就是帮助讲员更准确思考所要传讲的信息,用准确的语言把要讲的信息传达出来。它既是思考的工具,也是交流的手段,故此与口头宣讲不是完全对立的。
第四,合宜面对他人的回应。讲道既然是话语上的服侍,服侍者听取会众的意见以便更好服侍,就是再正常不过的。只是自己要谨慎,不要听到夸奖就心喜,听到负面回应就神伤。总归而言,就像其他服侍一样,讲道是出于神,依靠神,也是归于神,只要自己殷勤预备,下足功夫,仰望神的供应和保守,讲成什么就是什么。别人有得着是神的工作,没有得着那也不见得就是自己的问题。我们都希望看到服侍的果效,但果效也并非都是立竿见影的。别人的评价和建议,有些提醒应该听取,比如开场白不宜过长;考虑到会众的接受能力,讲道时长最好限制在45分钟;语调要注意变化,避免平铺直叙给人沉闷之感等等。即便有些回应你不同意,这岂不是在提醒你自视为轻,学习谦卑顺服的功课吗?新手成为老手要有很长的路要走,特别是讲道新手,更要在会众的监督下边做边学,总结服侍经验,以便今后提高服侍能力,不负教会及牧者的信任。
最后我还想补充一点,就像其他服侍一样,讲道也不完全是一项重担和责任,否则服侍很可能就变成了对自己生命的消耗。特别是对主日讲道而言,思想自己分发灵粮的责任(路12:42),意识到不要多人做师傅的警告(雅3:1),我常感战兢,但是当预备讲章默想经文时得着亮光,在主日讲道中宣告神的应许、见证神的智慧,我的心不也是快乐火热的吗?“劳力的农夫理当先得粮食。”(提后2:6)这是我在这两次主日讲道的服侍中略有体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