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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守望教会2013年8月11日户外敬拜通报

各位亲爱的弟兄姊妹:

主内平安!这个主日是2013年户外敬拜的第32个主日。有雷阵雨。据我们统计,这个主日有38位弟兄姊妹(含一外地弟兄)因为参加户外敬拜在平台附近被带走。与之前不同的是,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弟兄姊妹在被带离平台后不久被释放,其余三分之二被带到中关村西区(原中关村大街)、花园路、北太平庄、海淀等四个派出所。截止14:58,所有被扣留了的弟兄姊妹都被释放出来。令人难过的是,有一姊妹在中关村西区派出所遭到一派出所副所长的粗暴对待,脖子被掐、头发被扯。姊妹靠着主平静地面对了这种无礼的对待,并饶恕伤害她的人。尽管如此,我们仍要谴责派出所副所长的恶劣行为。求主保守和坚固参加户外敬拜的弟兄姊妹,并掌管执法人员的心。

这个主日的信息给我们极大的盼望,因为复活的基督不仅要我们唯独在祂的根基上建造教会,而且要差派我们到各处为祂作见证,扩展祂的国度。我们相信,只要我们立好教会的根基,主必使用我们去得着更多的人,建立更多的教会。愿复活基督的名在全地被尊崇!阿们!

北京守望教会
2013年8月13日

2013年夏季号——家庭生活

在《约书亚记》24 章,约书亚在以色列众百姓的面前明确地宣告说:“至于我和我家,我们必定侍奉耶和华。”(书24 :15)这个家族既以耶和华为他们的神、他们的主,就必要在日常生活中去服侍和敬拜他。这对于生活在偶像崇拜盛行之氛围中的以色列的每个家庭来说,无疑是十分重要和无可替代的。

卷首语

2013年夏季号卷首语

真理讲台

如何带领家庭敬拜/ 周必克博士

神学思考

属神家庭治理指南/ 理查德·巴克斯特

宗教改革与家庭敬拜/ 凯瑞·普塔克

活出有位格的生命/ 孙毅

灵性操练

爸爸,你要带我去哪里? / 理查德·巴克斯特

敬虔生活

做妻子的一点感想/ GJ

罪人的婚礼 羔羊的婚宴/ 曹志 芦苇

在主爱里合一/ 钟林 海丹

信仰让我得着生命的美好/ 马姊妹

在婚姻中经历蜕变/ 咏莲

读书沙龙

清教徒生活观: 家庭观——读《入世的清教徒》/ 米歇尔·菲利浦

既新且旧、亦东亦西、虚虚实实的极权主义——读《希特勒的十字架》/ 张大军

文化透视

中国梦美国梦/ 许宏

艺术广角

奶奶说/ 小雪

在井边/ 书拉密

一个父亲为儿子的祷告/ 麦克阿瑟

一个父亲为儿子的祷告/ 麦克阿瑟

主啊!求你塑造我的儿子,
使他够坚强,能认识自己的软弱;
够勇敢,能面对惧怕;
在诚实的失败中,毫不气馁;
在胜利中,仍保持谦逊温和。
恳求塑造我的儿子,
不至空有幻想而缺乏行动;
引导他认识你,同时又知道,
认识自己乃是真知识的基石。
我祈祷,愿你引导他不求安逸、舒适,
相反地,经过压力、艰难和挑战,
学习在风暴中挺身站立,
学会怜恤那些在重压之下失败的人。
求你塑造我的儿子,
心地清洁,目标远大;
使他在指挥别人之前,先懂得驾驭自己;
永不忘记过去的教训,又能伸展入未来的理想。
当他拥有以上的一切,我还要恳求你,
赐他足够的幽默感,
使他能认真严肃,却不致过分苛求自己。
恳求赐他谦卑,使他永远牢记,
真伟大中的平凡,
真智慧中的开明,
真勇力中的温柔。
如此,我这作父亲的,
才敢低声说:“我没有虚度此生。”

Build me a son, O Lord,
who will be strong enough to know when he is weak,
and brave enough to face himself when he is afraid;
one who will be proud and unbending in honest defeat,
and humble and gentle in victory.
Build me a son
whose wishes will not take the place of deeds;
a son who will know Thee⋯ and that
to know himself is the foundation stone of knowledge.
Lead him, I pray,
not in the path of ease and comfort,
but under the stress and spur of difficulties and challenge.
Here, let him learn to stand up in the storm;
here let him learn compassion for those that fail.
Build me a son
whose heart will be clear,
whose goal will be high,
a son who will master himself
before he seeks to master other men;
one who will reach into the future,
yet never forget the past.
And after all these things are his,
add, I pray, enough of a sense of humor,
so that he may always be serious,
yet never take himself too seriously.
Give him humility,
so that he may always remember
the simplicity of true greatness,
the open mind of true wisdom
and the meekness of true strength.
Then, I, his father, will dare to
whisper“, I have not lived in vain.”

在井边/ 书拉密

萧菲的故事

萧菲说:“我不想死。”

萧菲说:“为什么是我?”

萧菲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得罪了他,他用生病惩罚我?”

凡克把桌上那叠化验单一张一张地拢进一只褐色的大信封里,沉默了几秒,郑重地说:“咱们结婚吧!”

转眼间,小木耳就六岁了。三年的时间里,一个小小孩就长成了大小孩,萧菲和凡克也从陌生人变成了朋友,而且,还是教友。

萧菲很在乎后面的这个称呼,因为这意味着,凡克终于也成了基督徒。在她隐秘的内心里,一方面,她为他的灵魂得救而欣慰;另一方面⋯⋯至少,至少,有一个可以谈恋爱的弟兄了。

不是所有的教会都教导说恋爱双方都得是基督徒才可以结婚,有的牧师并不认为“不可同负一轭”指的是婚姻。但萧菲所在的教会对这一条却有严格的规定——如果双方不是基督徒,牧师是不给证婚的。教会里的牧者们认为,这句表达虽然不是对基督徒择偶标准的明确陈述,但至少说明,如果没有共同的价值观,即使都是非信徒,也未必能很好地生活在一起。所以,那个从来都是笑咪咪的于牧说:“这是主的怜悯,可不只是一句命令。”

萧菲是个听话的信徒,至少她希望自己经常能做个听话的好基督徒。她对圣经不陌生,知道“听命胜于献祭”的含义,但是对婚姻,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着急,这让她一直不愿意回老家,也不情愿每周和妈妈通电话。

信主那么多年了,母亲从最初的激烈反对到后来的听之任之,想法并未有多少改变,只是态度上和缓了不少,这自然与萧菲的努力分不开。每次回家,每周打电话,她都像要开始一场战斗一样,竭尽所能地做着各样准备,惟恐哪句话又说错了,引得老妈不高兴,自己也不痛快。然后,整个情绪都低沉得像落进北京的雾霾里,一天两天都明朗不起来。

妈妈说,咱就是个普通人儿,又不是天仙女,又不是公主,咱就别挑了,是吧?你看你也老大不小的,也都快30 了,按老家的算法,都31 了,要是再按旧历,你是腊月生的,一出生就两岁,你现在都得算32 了⋯⋯

萧菲听了,心里就堵得慌。萧菲说,行了行了,我知道。我多大了还用您总告诉我,总给我这么计算那么计算的!

妈妈可不在乎萧菲高兴不高兴,妈妈继续说,老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小徐,不是挺好的嘛,虽然个子不算太高,但身材呀、五官呀都长得挺匀称的,人也很有礼貌,在银行上班,多好的职业,要不你再⋯⋯

萧菲说,妈,这事儿您就别操心了,我肯定能嫁出去,你放心吧!我不是就想找个和我一样信主的嘛⋯⋯

妈妈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妈妈说,那怎么着?你们信的这个,还管婚姻哪?管也行呀,让你们牧师赶紧帮忙在教会里给找人哪!萧菲在电话那边给气乐了,我们那是教会,又不是婚姻介绍所!

妈妈说,那我不管,反正今年年底你得把人给我带回来一个,我不管他信不信上帝,只要是个男的,是个好人,有工作、正常发工资,学历什么的,不是研究生也行。

对老妈来说,这标准,已经着实降下来不少了,可女儿那边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还是没啥动静,让人每天都过得特别不踏实。

不过,老妈虽然在学历问题上有所放松,其他的标准仍然一个都没少。所以,等有一天,萧菲好容易鼓足勇气,托表姐把凡克的事向母亲稍微透露了几句,老妈那边本能的反应就是——不行!信仰一样也不行,是好人也不行!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又不是开琴行的,就在琴行里帮人卖琴,这算什么工作?不行!竟然还带个别人的孩子,谁知道孩子哪儿来的?我把女儿养那么大,没怎么着,先得给人当后妈,这算什么事?不行!

萧菲站在雪地里,听着母亲在电话那边絮叨着无数个有理无理的反对理由,听得头皮一
阵阵发紧,心里一股火压着压着,突然一个跟头跳了出来,她被那股窜着黑烟的无名火拉着拽着,不由得冲电话大喊:“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想嫁谁就嫁谁,我愿意!”

她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有生以来第一次,她这么大声和母亲说话,而且说的是如此
重大的一件事。可是,她就这么说了。说完了,差点儿把手机顺手扔出去。

母亲在那边似乎也被吓到了,电话里瞬间出现空白,一会儿,响起一连串空洞的嘀嘀声。有三个月,母女两个彼此没通过电话。有事都是表姐跟着传。

萧菲这三个月,过得一点儿也不平静。祷告就不用说了,差不多变成有口无心;读圣经也像完成阅读作业;至于诗班的服侍,她因无故缺席排练,已经被警告过好几次了⋯⋯似乎,和母亲的关系破裂,直接导致了她与上帝的关系不睦。

烦,每天都很烦。她甚至很希望生场大病,或者就此死掉;这样,就可以避开与母亲再次面对面。好像,面对母亲比面对死亡还困难似的。

其实,打个电话,并不是多么难的事,但萧菲觉得,如果她先打电话,就说明自己服软了,输了,那就给母亲留下话柄,以后她更会什么事都插上一手。更何况,即使她主动打电话,母亲也未必就领情,不一定会说出什么话来呢。这么一想,萧菲马上就灰心了,每天从幼儿园一下班,她早早就把手机关掉,倒头便睡,听着很像一睡能解千愁。只是,早晨醒来后,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还不如不醒过来呢,还得面对那么多那么多烦心的事!

凡克说:“和好吧,你想拖到什么时候呢?”

凡克说:“想想木耳,她长大了,希望有妈管都找不着人呢⋯⋯”

凡克说:“这么对你妈,可太不像基督徒了⋯⋯”

萧菲假装没听见,不理凡克提起的话头。直到有一天,上班途中,大雨点噼哩啪啦地砸到公交车的车顶盖上,到处散发着潮乎乎的气味,她心知这种天,心情无论如何是好不起来了。

下了车,她举着雨伞拼命奔走。穿过人行道时,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举着一把折叠小雨伞,在人行道边徘徊,一副仓皇的神情。显然她不敢一个人过马路。萧菲很自然地伸手扶着她,慢慢走过去。在扶着老人手臂的一瞬间,她心里一软,仿佛有预感似的,她想到,如果再不主动给母亲打电话,恐怕自己真会后悔终生。

到了幼儿园,她没进办公室,先到走廊的窗边走了两个来回,拨通了母亲的电话,铃声响处,都带着心跳。突然,铃声停止,萧菲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不跳了。然后,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喂~~ !⋯⋯菲菲吗?”

萧菲的眼泪砰地流出来,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大颗大颗的雨滴沿着玻璃滑出一道道半透明的水痕,尽量控制声音,说:“没事儿,妈!今天下雨了⋯⋯”

医生用手中的签字笔敲打着面前的那叠单据,语气平淡,暗藏杀机,说:“家属来没来?赶紧住院。”

萧菲拿着那叠检查结果,感觉天地都在旋转。陪她一起去医院的师母,反反复复地看着一张张单子,仔细地对比每个数据,看得眼泪都要落下来,赶紧抬头,勉强做个微笑,说:“这么大的事,还是得告诉家里人。”

萧菲不是不想告诉家里人,她犹豫的是,怎么说。

如今,突然就天降了一场白血病,听着好像小说和电影里设计出来故意要煽情的俗段子,却偏偏就落在了她的身上。她如何向母亲说明白这件事呢?虽然跟母亲已经和好,但她仍然能想像母亲在这个时候会怎么反应——你不是信上帝吗?信上帝怎么还得这病呢?这不是白信了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想知道原因,这样,至少可以和母亲、和自己那些朋友同学解释清楚。但她找不出原因。

萧菲夜里躺在床上,看着眼前黑洞洞的虚空,感觉自己脆弱得连祈祷的力量都没有。主,求你怜悯我,我快死了,我不想死!为什么是我?我不是约伯,我没他那么好,你何必拿我做实验呢?

也许,我应该先认罪吧?或者,应该先做感恩祷告?她在夜半的惊悸中辗转着,不知如何是好。

知道她生病的消息后,教会里的弟兄姊妹纷纷为她代祷,晨祷会提到她,周三祷告会提到她,主日敬拜代祷会提到她,大家不遗余力地提供了各种医治建议。

有人让她多做认罪的祷告,理由是她一定有隐而未现或者没认清楚、认彻底的罪,得罪了上帝,要知道,“上帝必不以有罪做无罪”。一位弟兄昂然地站在她面前,指点她说:“要破碎自己,每天都要破碎自己,要认罪,多多地认罪。基督徒应该是健康的,疾病是来自于撒但的捆绑,你要有信心,要胜过它的捆绑。要彻底清除那污染了你的邪恶,不要让不义滞留在你家里!蒙上帝管教的人有福了,全能者的谴责不可忽视!”

萧菲跪在地上,按照那弟兄的要求,一项一项地认那些隐而未现、大大小小的罪,哭得一塌糊涂。从地上站起来时,她想,这次,至少白细胞的指标能降下来吧。可是检查结果,仍然是正常指标的15 倍。

是不是,上帝并没悦纳她的认罪?

有人让她多做感恩赞美的祷告,理由是上帝让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是好的,都是对的,毋庸置疑。身在苦难之中,我们应当感谢赞美!一个姊妹表情凝重地拉过她苍白的双手,握在一起,叮嘱她每天早晨起来先做七七四十九个击掌,一边拍掌一边大笑一边高声唱“哈利路亚”,“七代表完全,七个七代表完全的完全,一定要做满数!”然后摇晃她,教她如何大笑——“要笑,每天都要笑,基督徒应该喜乐,任何时候都应该喜乐!你要时常信赖全能者,知道他是你喜乐的泉源!”

萧菲站在地上,按照那姊妹的要求,伸展双臂,冲着天空拍掌,但她无论如何发不出高亢的笑声,她感觉连微笑都很困难。刚说了一声“主”,眼泪就出来了,她只好接上一句“对不起!”

坐在秋风瑟瑟的文化公园的长椅上,看着脚边飘零的黄叶,萧菲心里充满了委屈。

师母让凡克送了两只热乎乎的饭盒过来。她在电话里说:“南瓜粥可以放冰箱,吃前热也行,不热也行,我往里面加了根胡萝卜,吃起来味道丰富些;猪手黄豆银耳汤呢,要先喝,最好一次喝完,不要放,里面加了盐的东西,不好放时间太长;保持心情愉快很重要,实在难受,想哭就哭好了。这段时间能保存多少体力,就保存多少,到了化疗的时候,口腔会破,吃东西会疼。”

萧菲拿着电话,不敢多言语,怕一时控不住。手指在温暖的饭盒盖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指尖划得红红的。

师母在那边突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说:“对了,趁着头发还在,赶紧拍两张照片留念啊,我做化疗之前忘了这事,等想起来,头发都掉差不多了,可遗憾呢。现在虽然长出来不少,根本没法和从前比。于牧以前总夸我发密如云⋯⋯”

第二天早晨,萧菲喝着清甜的南瓜粥的时候,凡克拿着一台傻瓜相机来了。

萧菲本想穿得漂亮些,突然想起,那件蓝色渐变的圆领大毛衣,昨天不小心洒上了汤汁,堆在洗衣盆里了。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衣服,但萧菲想着洗衣盆里一堆乱七八糟的换洗衣服,突然非常沮丧,一点儿兴致都没有了。

她对凡克说,今天不想拍照了。

凡克说:今天天气好,有阳光,你以为天天都能这样?错过今天,不一定得什么时候了。

萧菲听着,一点儿不动心,反倒更烦躁。

说算了,不拍了就是不拍了,错过今天能怎么样,一辈子要错过的事情多了,还在乎一个晴天吗?

凡克说:那也得看是哪儿的晴天,北京的晴天,还是值得在乎一下的。

萧菲冷着脸,继续吃那碗已经快凉了的南瓜粥,不说话。

凡克说,那就在房间里拍吧。

萧菲说, 在房间里也不想拍了, 今天心情不好, 状态也不好, 哪儿都不好⋯⋯BALABALA 说了一大堆。

凡克听着听着,笑了,说:“别人都说木
耳越长越像你了,我看你倒是越长越像木耳
了。”

木耳最近被于师母领回家去住了,师母一直夸凡克把木耳调教得不错。凡克说,一开始肯定会不错,再过几天就该找事儿了。六岁的小木耳,早已经知道,如果心情不够好,如果没拿到想要的东西,她可以离家出走,当然最好不要走太远,不过一定要让克叔叔着急一下才好。

凡克吃她这套,萧菲可不在乎。萧老师才不怕小孩呢!萧老师说,离家出走都是特别老套的吓唬家长的方式,她要是木耳,一定使劲吃使劲吃,把自己吃成一个胖子,让像凡克那样过份注重体形的家长开始害怕,又不敢不让她吃,怕落下虐待儿童的“恶名”。

萧菲想着凡克的比喻,也跟着笑了。于是就有了一张端着南瓜粥、吃相幸福的照片。那一天,阳光淡漠,在墙上浅浅地映出几块光格。萧菲的那头黑发,渐渐隐入微弱的光影里,只有她的微笑,在一只蓝色大碗的上边,快乐地展开。

一周之后,萧菲总算排上位置,医生说收拾一下住院吧,准备化疗。化疗得有家属签字,家属来了吗?

凡克说,我是她男朋友。

医生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说,没结婚的不行!

去化疗的前一天,妈妈赶来了。

妈妈说,这么大的事儿,能告诉表姐,就不能告诉你妈?白养了你!

妈妈一边恨恨地说,一边从包里往外拿各种萧菲最喜欢的家乡小吃,紫米糕、海棠酥、
梅芽鲜、九转团团⋯⋯呼呼啦啦排了一桌子。

妈妈说,今晚先狠命地吃上一回,明天大夫该不让吃了。

萧菲不好意思地看看站在一边的师母,解释说:“我妈总把我当小猪养。”

妈妈毫不客气,接口说:“真能当小猪养倒好了,我年轻的时候在农村,经我手养过的
小猪,不过三五个月,一个个都能长得又肥又壮!哪像你⋯⋯”妈妈说到末尾时,声音突然
变低。

师母告辞了,妈妈坚持要把师母送到路口。

回来的时候,她告诉萧菲:“你们师母说,她得的是胃癌,现在只有1/4 个胃了。看她气
色不错,倒不像个病人。你说⋯⋯她那么虔诚,怎么还会得癌症呢?”

萧菲把一本盖恩夫人的祷告书塞进背包,说:“基督徒也是人,为什么不能得癌症?”

“你们师母说,让我也信上帝,向上帝祷告。是不是说,只要我肯信这个上帝,你的病就
能好?”

萧菲避开母亲的凝视,看着窗外慢慢降落的黄昏,一边吃着海棠酥,一边仿佛轻描淡写
地说:“上帝又不是菩萨,不是我们想怎样就怎样。”

妈妈坐到椅子上,说:“那我拜他干嘛?!”

放在从前,萧菲肯定会沿着这句话好好讲一回福音,把四个属灵定律依次讲个明白。从前,妈妈从来不会主动问上帝,更不会安安静静地听女儿说话。但这一次,总算有了一个机会,萧菲却不知从何说起。

“上帝对你的生命有一个奇妙的设计!”

萧菲仍然记得第一次听见四个属灵定律时,向她传福音的那个韩语外教脸上的神情。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被称为“柔美”的光泽从她全身洋溢开来。那个叫Marie 的女老师,拿着一张彩色卡片,上面是一只在阳光里飞翔的美丽蝴蝶,在卡片左下的角落里,有一条丑陋的小毛虫,畏怯、无助地伏在一片憔悴的树叶上。Marie 指着那条小毛虫说:“这个,就是我们,从前的我们!”然后,她又指指那只在翩飞的大蝴蝶:“这个,是我们,成为上帝儿女的我们!”然后,她把双手合握在一起,贴近心口,两只眼睛笑弯弯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萧菲,温柔地,用韩国留学生特有的口音一字一句地说:“小毛虫,做毛虫的时候,无法想像,有一天,会变成漂亮的大蝴蝶!⋯⋯”

两年后,Marie 回到韩国,参与一个赴阿富汗工作的医疗队,在当地殉道。据说,那一批赴阿的基督徒,每个人离家之前,都写好了遗书。

萧菲知道消息后,重新打开那张彩色卡片,细细地看了又看,突然发现,蝴蝶的翅膀上竟然印着一行精美的花体字:“For God so lovedthe world that he gave his one and only Son, thatwhoever believes in him shall not perish but haveeternal life.”[上帝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约3 :16)]那些洒着金粉的字母,在设计者的精心构画下,渐次组成了蝴蝶翅膀上的图案。而萧菲第一次拿到卡片时,并未注意到设计者的奇思妙想。

是的,我们太容易错过许多精彩和精心的设计了,仿佛它们不曾存在⋯⋯

她想着,从书架上拿下那张卡片,递给母亲,指着那条小毛虫说:“这个,就是我们
⋯⋯”

医生说,药物一旦被身体吸收,头发会大量脱落,剃了吧。

萧菲从肩膀上取下一缕半长的黑发,在手指尖轻轻地拈了两下,慢慢放入事先准备好的白信封。她的动作非常慢,带着一点儿仪式感,仿佛在完成某个既具私密性又很神圣的事。

这是我的头发,不知道全剃光了,以后还会不会再长出来,早知道这样,应该先把婚纱照拍了⋯⋯她想着,鼻子微微地酸了一下。给她剃头的老护士,仿佛知道她的心思似的,一边用小刷子打扫她脖子上的头发碎茬儿,一边说:“不着急,一个疗程结束就能长出来了。女孩子嘛,留长发那叫漂亮,没头发那叫潇洒,怕什么呀?”

她听着,扑哧笑出声来。回头用手机给自己来了一张自拍像,群发给诗班的几个弟兄姊妹。凡克回短信说:“不是所有的脑袋都适合光头,恭喜,你中标了!”

萧菲被关在独立病房,身上穿着条纹病号服,从衣领到裤脚,每一丝缕都散发着消毒液的气息。手臂和心脏之间有一根长长的输液管,半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冷静地落下来,不动声色地滑进她的身体。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周围是半透明的白色。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活着,是唯一呼吸的生物。

她的世界,是一个长方形的大盒子。她住进来的第一天,躺在床上看着灰白色的四围,感觉自己已经在墓穴里了,只是周围的空间略宽松些而已。她想起那年,和母亲、姨妈她们一起去外公的墓地祭奠,她不肯参与烧纸,只是捧了束鲜花,准备献在墓碑前。一回头,看见旁边谁的墓碑上也有一束花,样式、品种都和她怀里的那一捧很相似,却是枯萎了的,每一朵都是凋零。一瞬间,她仿佛看到怀里那束花最终的样子。花与人又有什么不同呢?此刻的鲜活和末了的枯朽,只是时间的差别罢了。

一开始,她觉得医院里的食物特别难吃,什么东西都做成粘糊糊的,一点儿味道都没有。没两天,无边无际的恶心和呕吐铺天盖地而来,所有的东西进到嘴里都是苦的,一直苦到胃里。再过两天,口腔里面的粘膜脱落了,吃进去的东西像钢针一样,每一次吞咽都是渗着血色的疼痛,一直疼到骨子里。而她连哭一声都做不到,眼泪会刺激鼻子里的粘膜,让她的眼睛和脑袋一整天都像蒙在铁罩子里一样。她才知道,先前的食物虽然苦,也比现在的痛好受。而后面,还有什么样的痛苦在等待自己,她想都不敢想。

她对母亲说:“放心吧,我肯定能活下去,我是打不死的小强!”

她对凡克说:“我想死。特别想死。”

夜里,她虚弱地倚在窗边,看着远处的路灯一串串地熄灭,就像生命的消失,转眼之间,便被黑暗吞噬了。

她对上帝说:“为什么是我?”

她想努力地保持清醒,却在梦中不断地落入某个洞穴,她时不时地会抽搐着醒来。从惊恐到愤怒,从沮丧到无力,在化疗的日子里,她经历了与上帝摔跤的整个过程。她先是恐惧上帝已经遗弃她,不听她的祷告;然后指责上帝不爱她,不在意她的疼痛与难受;最后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思绪都是不连贯的,仿佛一个无助的婴儿。她躺在雪白的床单里,不是在享受生命,而是在疼痛中承受生命。光阴每一寸的移动,似乎都在她的血管里留下刻痕。她不再问上帝为什么,她简直要求他快点儿把自己带走算了。

但是,如果某些时段,她感觉先前的痛楚减轻了,她发现自己仍然眷恋活着。她靠在窗边,贪婪地看着花坛边走来走去的那些身影,甚至连坐在轮椅上的人,她都羡慕,仅仅因为他们能在外面享受阳光、风、花香,还能与亲人相触。

有一天凌晨,她突然醒来,心里涌动着莫名的兴奋。

晨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她躺在床上,慢慢想起,刚刚做的梦,好像,在梦中,她的上帝告诉她关于真理的事,她能记住的一句是“你们不过是客旅”。

那句话,很像一朵花蕾,许多时候路过,都能看到它,甚至记得它的位置,但却从来不曾真正地在意过它,更不知道它真实的样子。这个早晨,还是这句话,却突然绽放,那缕从天国而来的芬芳,瞬间沁入她的心灵。对于生命,她生出全新的感知。

她给凡克发短信说:“其实,我们不过是客旅。”

化疗最难熬的阶段,一分钟一分钟一小时一小时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她时常站在窗边,
看天色和树叶的变化。在与人隔绝的日子里,她学会在孤寂中与上帝独处。

皮肤上细密的红点渐渐褪去,口腔的溃疡也慢慢地愈合了,头上有细弱的黑发微微长出。母亲做的鸡米粥和师母做的南瓜粥,她每次都能顺利地吃下两三碗。

窗外的树叶从嫩绿转为深绿,萧菲感觉活力又重新回到身体里。

她给朋友们群发短信说:“活着真好!”出院的那天, 凡克捧着一袭婚纱来接她, 身后跟着诗班的弟兄姊妹、木耳, 还有妈妈。

(敬请期待下一期中篇小说《在井边》之五“结局”)

奶奶说/ 小雪

我要说的奶奶是我们家的保姆。现在的人们喜欢雇月嫂,找小阿姨,我小的时候,人们找保姆喜欢找生过孩子带过孩子有经验的年长妇女。奶奶到我们家的时候我刚六个月,弟弟还没出生呢。她比我现在的岁数还小两岁,不到五十岁,姓杨,夫家姓李,我父母称她杨大娘,而我和弟弟就只能按辈分叫她奶奶了。

奶奶很重情,她虽然干了半辈子保姆,却只做过两个主家。前一家做了十年,那家人家也是军人,随军迁到北京了,她才来到我们家,而我们家后来也随军迁到北京了。母亲生了小弟弟后,写信请她来北京帮忙照顾;小弟弟能进幼儿园了,她又回了故乡随女儿生活。但是女儿和女婿夫妻关系不和到了要离婚的程度,她只好离开女儿跟儿子挤在一处,被儿子的姑姑们挤兑再三,只好再次找到我们家寄居,直到后来发现患了晚期癌症,手术之后被她的儿子女儿接回了家,半年后就故去了。

奶奶是山东诸城人,十八岁嫁到青岛,但是她似乎并不把青岛的夫家当成自己的家,尽管那里有她的儿子女儿。听奶奶讲,她出嫁前,她的三哥为她的亲事和她的父亲顶嘴:谁不知道那家人家出名的厉害,满青岛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们家。你三十块钱就把我妹妹发卖了,我就这么一个妹妹,你真狠得下这个心?结果“爹抡把锨追着三哥满院子跑”。奶奶说起这些的时候心里是满足的,到底还有个哥哥知道她的委屈。嫁过去后三年,丈夫去世,留下了两个孩子,又一年,婆婆也去世了。厉害得出了名的大姑子把一切灾祸都归因在她头上,天天轻则数落,重则斥骂甚至动手,总不忘提醒奶奶是这些当姑姑的养活了她一家。奶奶是有些倔脾气的,能吃苦却不能受气,所以,一旦社会改变了,鼓励妇女走出家门,“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家里吃闲饭。”奶奶就动了心思。但是姑姑们不肯,声称孩子都是李家的,于是奶奶毅然决然丢下了两个孩子,净身出户,靠当保姆为生。奶奶总说幸亏那时出来了,如果没出来,到三年灾害的时候,一定活不。她出来省下的粮票也救了她的两个孩子和三个姑子。

奶不喜欢串门子,走亲戚,大概她这一辈子最多的话是对我说的,小时候似懂非懂,奶奶可能也不指望我懂,她就是要找个人说说。但是随着年龄越来越长,我发现我越来越把“我奶奶说”挂在了嘴边上,想想,干脆写下来吧,否则还有谁知道她,知道这样一位普普通通的妇女曲曲折折的一生呢。

裹小脚——奶奶的审美观

“你们赶上好时候了,再也不用裹小脚,遭老罪了。”

“忽腾着那两只大脚,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奶奶说

说起奶奶,总是会想小时候听过太多次的“革命样板戏”的台词:“爹不是你的亲爹,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爹嘛倒是我的亲爹,奶奶确实不是我的亲奶奶。我的亲奶奶在鲁西南一个偏僻的村庄里,我只见过她两次,一次被抱在父母的怀里,一次是我八岁那年要离开山东定居北京之前,母亲带我和弟弟回了一趟那个下了长途汽车还要走15 里路的村子。记忆中的亲奶奶裹着很小的一双脚,真是三寸金莲,使她只能最多扶着墙跨出院门,在院门口站一会儿。小时候爷爷还来过几次我们家,奶奶被她的小脚彻底锁在老家的院子里了。

我的奶奶比亲奶奶年轻十几岁,49 年全国解放的时候她才三十多岁,她的脚赶上了解放,她是一双解放脚,就是曾经裹过又松开了的脚。虽然解放了,但是已经折断的脚趾骨是再也接不上长不直了。每天晚上,奶奶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泡脚,将脚底的硬皮老茧泡发起来,用刮胡刀一点点削掉,再将趾骨折叠处那些不透气容易溃烂的地方撒上滑石粉。她的脚底每一个脚趾关节上都有厚厚的硬皮,有的趾侧还有鸡眼,一个不小心就削出血来。为那些鸡眼,奶奶没少试过民间偏方。各种植物的种子捣烂了糊在鸡眼的部位包起来,裹脚布一解开,各种味道扑鼻。我是旁边忠实的看客,不仅看得津津有味,而且听得津津有味,因为这个时候也是奶奶打开话匣子的时候,各种故事,有戏曲中的故事,像《天仙配》、《白蛇传》、《铡美案》等等,有民间传说的故事,各种狐仙,黄鼠狼的故事,还有奶奶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源源不断。

奶奶的父亲兄弟两个,奶奶的父亲是老二。她大爷家里生了四个男孩,她父母也生了四个男孩,因为没有分家,她的哥哥们都是按照大小排行叫。她是老小,名副其实的九妹。因为两家子才得这么一个女孩,也算是金贵的,小时候饿了、尿了、哭了,才能得大娘抱一抱,而她的母亲白天却是不敢抱她的,因为要干活。除了洗衣做饭,一家十个男人的鞋子就是一个大工程,从搓麻绳,熬糨子,刷布壳巴(就是把碎布头拼接粘贴成一层,然后再刷上糨子,再粘一层,到四五层厚,晾干),再铰鞋样(比着鞋底的大小剪下来),沿鞋边(用白布裁成斜纹细长条包边),这样算一层鞋底,要四五层鞋底合在一起,用细麻绳一针针缝密实,这就是纳鞋底子了。鞋底子厚,针是不可能穿透的,就需要先用锥子扎个眼,再用针穿过去,每一针带过去麻绳都还要缠在手腕上狠狠地勒紧,鞋底子要匀称、紧密才耐穿经磨。所以纳鞋底就成了考验农家妇女是否心灵手巧的主要标准。还有裁鞋面,沿鞋口,上鞋面,揎鞋子等等工序。有大娘在,奶奶的娘是不能自己做主干什么的,要听大娘吩咐干什么才能干什么。山东农村人多地少,地主很少,有就是像刘黑七那样挂千顷牌的富豪。像奶奶家原本有十几亩地,算个中农了,但是如果一分家,八个哥哥一家也就一亩多地,立刻就成贫下中农了。不分家显得兴旺。因为男孩子多,都是壮劳力,到附近的码头当脚夫,推着独轮车帮人送货,山东话叫“赶脚的”,所以还有些活钱收入,奶奶家应该算是日子过得不错的人家。也因此,对奶奶是比较娇惯了。奶奶说,她六岁那年,大娘要给她裹脚,裹了一天,哥哥们被她哭得受不了了,劝大娘等等再说吧,一等就等到了八岁那年才再次给她裹脚。虽然也知道裹脚是为了自己好,但是太疼了,奶奶白天裹上,晚上就抖落开,总也裹不好。最后,大娘狠狠心,把她的裹脚布用针线密密缝上,让奶奶再也不能自己放开。奶奶记得,十冬腊月,她把脚放在窗户台上,冻得没有知觉,熬过裹脚的那些日子。

每每讲起裹小脚的往事,奶奶总会用手指戳戳我的脑门说:你算是赶上好时候了,再也不用裹小脚了。也不知道谁想出的缺德玩意,折腾女人遭了老罪了。奶奶还很神秘地说裹小脚有偏方,裹之前用马尿泡脚能让骨头变软,裹出的脚有模有样。奶奶自己也泡过马尿,不过还是疼,最后还是不太有模样。奶奶说是因为裹得太晚了,脚已经长大了。奶奶有时候会夸奖地提起村里谁家的姑娘,不说相貌,只说那双脚板板整整,不足一长;而她最不喜欢的女人是那些喜欢走街串巷逛门子的媳妇,“忽腾着那两只大脚,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说到这儿,奶奶喜欢撇撇嘴,表示不屑。“白天串门走四方,晚上熬油补裤裆”,这是奶奶嘴里最损人的一句话了,专门针对女性的。

包公和王宝钏——奶奶讲的故事

“人这一辈子,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奶奶说

我一直反对把文化程度与上学时间等同,在我看,能读书不等于有文化,而不识字也不等于没文化。80 年代初,第五代导演正红火的时候,电影《黄土地》很让一些影评家叫苦“看不懂”,尤其是里面那些长镜头。奶奶趴在家里的黑白电视机跟前,一边看一边嘀咕:啧啧,这是个啥地方,受苦啊,半天见不到个人影,吃桶水要走这么远⋯⋯奶奶把陈凯歌和张艺谋的创作意图说了个底儿掉。奶奶没有上过学,据她说村子里是有冬学的,冬天农闲的时候,农家凑钱请教书先生教子弟们识几个字,免得睁眼瞎,出门连个路都不会问。奶奶的哥哥们都上过冬学,但是奶奶不能去,女孩子是不上学的,因为女孩子不用出门。这就是敌占区和解放区的不同了。我的老家是著名的沂蒙山区,共产党的根据地。在我老家没结婚的女孩子晚上都会去上夜校,那时叫“识字班”,所以在我的老家有个称呼留下了一个时代的痕迹,没有出嫁的女孩子叫识字班,谁家有个大闺女,叫大识字班,小丫头叫小识字班,一直叫到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这样叫。

奶奶的家乡在抗日那会儿是日本人占领的地区,抗日之前是国民党统治,不过似乎她的家都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乡村生活是自给自足的。奶奶不识字,但这不影响她讲故事,我也不知道她的故事是从哪儿来的,在我识字之后,读书之后,我一直都没有找到奶奶那些故事的版本出处,这让我很是奇怪。比如说包公的故事家喻户晓,各种戏曲剧种都演过《陈州放粮》或者《铡包勉》,京剧裘盛戎唱的“劝嫂娘”那叫一个荡气回肠,用奶奶的话讲,一口一个嫂娘地叫着,“百年之后,弟就是你戴孝的儿郎。”不过奶奶接下来讲的故事让我傻了。

说是,包公陈州放粮回来了,包公的嫂子在家乡有些心里不踏实,不知道包公说话是不是算数,我要是真死了,他能给我披麻戴孝摔老盆儿?越想越不安,不成,得试试。于是让人写了封信寄到开封,就说包公的嫂子死了,让他回来奔丧。包公接了信,一看是嫂娘死了,立刻金銮殿上请封表,竖旗杆,要给寡嫂风光大葬。哦,可不得了喽,一路旗牌招展,皇上钦封的诰命,凤冠霞帔,浩浩荡荡回来了。一进家门,看见他嫂子坐在炕上纳鞋底子呢,好好的,没死。这可咋办呢?请了表的,皇上金口玉言封了的,没死这不是欺君之罪嘛。包公一吆喝:王朝马汉,把嫂娘装进棺材里。就这么活装了棺埋了。

奶奶的故事是埋怨包公嫂娘的,谁让你要试试的?非要亲眼看见才放心。但是她不知道,她的故事给我打了青天意识的防疫针。每当有人讲起忠君爱国的青天大老爷时,我就会想起被忠君的包拯活装了棺材埋葬了的他的嫂娘。

奶奶还讲过王宝钏的故事,也和一般的版本很不同。奶奶说王宝钏寒窑苦守十八年,终于等回来了做了皇帝的薛平贵。薛平贵问王宝钏:你苦了十八年,想要什么补偿?王宝钏说:我要天天过年。过年容易,过年吃饺子,于是王宝钏天天吃饺子,吃了十八天饺子,等于过了十八年。然后就死了,她的福尽了。奶奶的结论是:“人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不过这些年宫斗小说读多了,我怀疑王宝钏不是福分用尽了,而是被人害死的,薛平贵征西不是还带回来个银屏公主吗?有女人的地方哪那么容易平静的呢。不过好像没人这样写剧本或者小说,可惜。(未完,待续)

中国梦美国梦/ 许宏

很多人都做过梦。左边这两张图中的人就是如此。但梦会很不同,梦醒后也会是天壤之别。前一幅图中的人还在这世界,后一幅画中的人已离开这世界。如果前者在离开这世界前对后者做的梦有所了解,那么他在离开这世界后可能会去后者现在生活的地方。如果更早地了解,前者在这世界也可能就已经如同生活在后者的世界当中了。不然,无论在这个世界还是离开这个世界之后,都真的会是天壤之别。愿创造这两个人的那同一位创造主拯救前者,就像曾经拯救后者和很多他所创造的生命那样。

听到有人说“中国梦”,人可能免不了想到“美国梦”。听到有人说“美丽中国”,人也许会想到“美丽中国”的简称:“美国”。

在各个领域,美国似乎越来越成为中国人的参照物。这个参照物可能意味着榜样,也可能没有达到榜样的程度,比如是借鉴或参考。至少,跟20 世纪50 - 70 年代相比,美国在有些中国人那里大约已经不再是以负面为主的形象。

当然,具体情况也很复杂。可能有人一方面说美国不好,一方面又将儿女送到美国学习甚至定居。可能有人一方面说美国好,一方面又不把或没有条件将儿女送到美国学习或定居。可能有人说美国有好的方面也有不好的地方。可能有人说美国虽然好,但毕竟离自己太远。可能有人说美国再好,也不是天堂。可能有人说,在美国,仿佛看到了天堂的影子。

对于当今很多中国人,这一切听起来也许已不陌生。然而在美国建立之初,恐怕世界上没有多少人听说过美国,预见到美国会对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有巨大影响的人也就更少。至于“美国梦”,这个说法在美国历史上不是当初就有的。

“ 美国梦”的起源

美国人开始正式谈论“美国梦”是比较晚才出现的现象。一般认为,“ 美国梦”首次引起美国公众的注意是因为1931 年出版的一本叫《美国史诗》(The Epic ofAmerica)的书。当中国政府的领导人从2012 年的初冬开始正式谈论“中国梦”的时候,这本最早专论“美国梦”的著作似乎还很少为中文世界所知。时至今日,不论在中国政府官员之中还是之外,关注的人可能仍然不多。

这本书的作者是美国历史学家雅各• 特洛斯罗• 亚当斯(James Truslow Adams,1878 - 1949)。亚当斯本来想将此书取名“美国梦”(The American Dream),但是负责此书出版的编辑认为没有人会花3.5 美元(相当于现今的50 美元)买一个梦。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美国梦” 在20 世纪30 年代初的美国还是个少见的说法。

然而,正是这本书的畅销使得书中所说的“美国梦”开始进入美国人的舆论当中。这是一本讲述美国历史的书。它的不同之处在于,作者亚当斯没有从通常的政治、经济、社会、军事、外交的角度回顾美国的历史,而是选取了一个既抽象又具体的线索贯穿始终。

这个线索就是,美国人是如何成为美国人的。这里的美国人不是特定的一群美国人或哪个美国人,而是一个典型的美国人。在亚当斯看来,一个典型的美国人就是一个有着“美国梦”的人。1931 年的美国正处在历史上所谓的“大萧条”时期,这样的书似乎可以帮助一些美国人看到某种希望。

在书的前言当中,亚当斯指出,“美国梦”是美国人在人的思想和幸福方面对世界作出的最大贡献。简单来说,“美国梦”就是“为着我们处在每个社会地位的所有公民过上更好、更富有和更幸福生活”的梦想。在书中的另一处,亚当斯认为,“美国梦”就是过上更富有、更完全生活的机会向每个人敞开的梦想。对于熟悉这个世界的人,这个梦想听起来可能已经多少有些乏味了。人类历史上似乎从来不缺诱人的梦想,然而诱人的梦想很多都不过是一场梦。

对于亚当斯,“ 美国梦”不是到了他这一代人才有的梦想,而是从当初离开欧洲前往北美的那代人就有,也正是这样的梦想塑造了美国,只是在亚当斯之前还没有像“美国梦”这样广传的说法。如果考虑到那代人所处的背景以及他们都做了些什么,“美国梦”听起来可能就不那么像政治口号般空洞了。

这个背景就是与未来的美国相对的欧洲。在亚当斯看来,正是“美国梦”使得美国跟欧洲区别开来。从“美国梦”的角度,美国与欧洲的差别也就不仅仅在于物质和精神财富数量上的比较。在塑造“美国梦”的那些人当中,“美国梦”既是不断追求的梦想又是部分实现的现实。换言之,是那些怀有“美国梦”的欧洲人从欧洲分别出去,塑造了一个来自于欧洲却又不同于欧洲的世界,虽然当初的几代人并不知道后来的这个世界会叫做“美国”,而他们的愿望会被称为“美国梦”。

在这里,亚当斯进一步指出从英国前往北美的移民与欧洲大陆来到北美移民的不同。比如,亚当斯认为,在17 世纪的国家当中,英国的政治是世界上最自由的。这里的自由具体是指,英国人在北美的地方议会自治程度比较高,议员由当地居民选举产生。相比之下,法国和西班牙在北美的殖民地就没有像英国人那样的自治。当然,在英国移民中,自治程度也不完全相同。在某种程度上,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英国人的后裔在塑造美国精神和文化上比其他族群发挥了更显著的作用。

英国移民当中又有具体的情况。总体来说, 商业和信仰是两个主要因素。在《美国史诗》之前, 亚当斯已经在《新英格兰的创建》(TheFounding of New England)中提及这两个方面。《新英格兰的创建》是亚当斯的第一部主要作品,他也因这本书获得了1922 年的普利策奖。

1607 年, 英国人在北美建立了第一个长期定居点——詹姆士城(Jamestown,或译雅各城)。这个名字来自当时的英国国王詹姆士一世(James I,或译雅各一世,1566 - 1625)。詹姆士这个名字取自《圣经》,在白话中文和合本中译为“雅各”。跟英国人在海外建立的其他早期殖民地一样,詹姆士城是经由英国国王授权的股份公司开发和经营的。

1620 年开始的定居点普利茅斯(Plymouth)也是在英国国王授权的股份公司许可下建立。不同的是,普利茅斯最早的居民当中有一群被叫做“分离者”(separatists)的基督徒。他们认为当时的英国国家教会没有继续推进宗教改革中声称的回归《圣经》的做法,而且看到英国国家教会在这方面很难有实质上的变化,就从国家教会分离出去。他们因为敬拜上帝的聚会活动独立于国家教会之外而遭到政府的迫害。他们先是迁居荷兰,之后又去了离英国更远的北美。他们到达普利茅斯时乘坐的船就是著名的“五月花”号。

相比之下,詹姆士城的创建者虽然也是基督徒并且有随行的牧师,却不像普利茅斯的创立者那样有着鲜明的信仰色彩。前者都是男性,直接的目的是为了经济上的获利;后者当中不少是全家同行,为的是组成一个信仰不受国家干涉的聚居区。

相同的是,两者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在最初的几年当中,詹姆士城的几百名英国人由于环境恶劣在内的各种原因死去了大多数。而在“五月花”号的102名乘客之中,只有半数的人活过了两个月的海上航程以及接下来在普利茅斯的第一个冬天。这从一个侧面表明,那时的英国人已经开始越来越多地离开家乡,不论是因为想要摆脱经济上的困难还是信仰及政治上的压制,去一个虽然充满着未知却可能蕴含着更多机会的广阔世界,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

《普利茅斯开拓史》(Of PlymouthPlantation)是关于“五月花”号和普利茅斯最初历史的最直接记载。作者是“五月花”号和普利茅斯的主要领导人威廉• 布拉福德(William Bradford,1590 - 1657)。

在世界历史上,背井离乡的故事并不少见。但是在当今世界,还没有哪个国家比美国在这方面有着更大的影响。这不仅因为美国是由移民建立,也不仅在于美国在建国之前就有将近两百年的移民历史作为预备,也在于即使在美国建立之后直到如今的两百多年中,依然有移民不断地加入,而且移民来源已从原来的以欧洲为主扩展到世界各地。

正是这些背井离乡的移民及其后裔在各个领域结出了很多的果实,又通过他们在世界各地的往来得以让更多的人有机会享用。近一百多年来,特别是近十几年来,在很多方面,这个移民国家不仅成为很多中国人的参照物,也可能是欧洲人和世界很多地方的人的参照物论。

特别当人们谈论比如强国、富民、自由、民主、法治、创新、活力的时候,美国是常常被提及的国家。当然,这不意味着其他国家的人对美国的看法都是一致的。不同的美国人对美国也会有各样的认识。

也可能会有人像亚当斯那样进一步探讨是哪些因素使得美国人在强国、富民、自由、
民主、法治、创新、活力上表现得比较突出。有人会认为这跟美国人的信仰相关。虽然美国人的信仰状况比较复杂,但最早建立北美定居点的那些英国人的信仰跟这一切的关系可能最密切。类似的观点不仅在亚当斯的著作中可以找到,关于美国的不少研究当中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提及。

问题是,即使人们看到了信仰的因素,却可能容易将信仰更多地看作实现强国、富
民、自由、民主、法治、创新、活力的手段。人们对那些英国移民所信的究竟是什么往往缺乏了解。这样的例子很常见。

清教徒的信仰是“人们只能自己救自己”?

就在中国执政党的新一届领导人于2012 年末正式提出“中国梦”的观念之后,新一届政府领导人的名单于2013 年3 月的政协和人大会议上公布之前,中共中央党校国际关系与台港澳研究室的一位负责人在微博上提出了这样的观点:“‘ 人们只能自己救自己’ 的清教徒价值观深深影响了美国价值观,为‘美国梦’提供了理论和宗教基础。” 这里的问题在于,“ 人们只能自己救自己” 是清教徒的价值观吗?

在微博中,这位中共中央党校的研究人员还说,“1620 年,当英格兰移民来到马里兰,寻求清教徒居住的‘净土’时,‘美国梦’(American Dream)已经萌芽。”事实上,英国人在1620 年到达北美的地方不是马里兰(Maryland),而是普利茅斯。英国人开始建立马里兰还要等到1634 年。

亚当斯在分析美国建立之前的新英格兰历史的时候,将“英格兰的清教徒运动”视为塑造这段历史三个主要的因素之一,另外两个是北美空旷的地理环境以及盛行欧洲的重商主义。在詹姆士城和普利茅斯的早期移民当中,可以看到清教徒的价值观。在后来从英国来到新英格兰[特别是普利茅斯所在的马萨诸塞(Massachusetts)] 的移民之中,清教徒的观念和做法就更加明显。

在这方面, 约翰· 温斯罗普(John Winthrop,1587 或1588 - 1649)是“五月花”之后的重要人物。在当今美国,有历史学家将温斯罗普称为“被遗忘的美国之父”。他关于“山上之城”的阐述对新英格兰以及美国的历史有着长远影响。这个观念来自《圣经》记载耶稣所说的话,“你们是世上的光。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隐藏的。”

根据亚当斯的研究,“清教徒”(Puritan)这个词最早大约出现在16 世纪60 年代,用来指英国伦敦的一群基督徒。他们认为自己所在的这个群体追求的信仰是“纯粹的”(pure)。在这里,追求纯粹的信仰是指尽量清除信仰中人为添加的因素,完全以他们所信的上帝在《圣经》中的启示为信仰的根据。

这样看来,“ 人们只能自己救自己” 完全不是清教徒的价值观。人对清教徒价值观的误读可能来自比如“天助自助者”这样的话。有人误认为这句话来自《圣经》,其实这句话或类似的说法从古希腊到近代以来很多人都说过。如果这样的误解继续代代相传,人对世界的认识就会继续建立在以讹传讹的基础之上。

如果清教徒的价值观跟这个观点有什么关系的话,就是恰恰与此相反。如果人信奉“人们只能自己救自己”,无论是“美国梦”还是“中国梦”,其实都是一样的梦。而对清教徒来说,人根本救不了自己,人是被造物,不仅有限更是有罪,是与神为敌,如果没有创造人和宇宙的上帝亲自来拯救,不管人去哪里, 有什么梦想,不论这个梦是重视国家和民族的复兴还是每个人的幸福,或者两者都关注,所有人的归宿其实都是一样,就是——死。

从这个误解也可以看出,一方面,包括清教徒在内的基督徒的信仰虽然在中国传播很久,但连在中国执政党的最高学府从事国际关系研究的学者也仍然可能对此缺乏了解;另一方面,在中共中央党校从事国际关系研究的学者由于面对“中国梦”、“美国梦”的问题进而就清教徒的价值观发表观点与人分享,这倒可能是件好事情。

在这位中共中央党校的国际问题专家发出上述微博之后,有国内外好几位从事不同工作的基督徒作出了回应。其中有几位推荐了关于认识清教徒信仰和历史的书及文章。有一位从事中国宗教和社会研究的美籍华裔社会学家建议这位学者“再好好读书学习”之后,这位国际问题专家在回复中表示要向这位社会学家“虚心求解”!

梦想、愿景与异象的不同

如果中共中央党校的国际问题专家想要对清教徒的信仰有所了解,《圣经》是一本最可能有真正帮助的书。这不仅因为清教徒对《圣经》的看重,更在于清教徒对《圣经》的看重其实是来自于《圣经》本身——“这圣经能使你因信基督耶稣有得救的智慧。圣经都是神所默示的,于教训、督责、使人归正、教导人学义都是有益的,叫属神的人得以完全,预备行各样的善事。”

在这里,人可以看到包括清教徒在内的基督徒信的究竟是什么、人依靠谁才能得救以及如何得救。然而,不仅如此,人还会发现,对于关注梦和梦想的人,《圣经》中的记载跟人的认识有着多大的不同。如果那些背井离乡的清教徒怀有的梦想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话,这一切也是跟他们看的《圣经》有关。

《圣经》记载了很多的梦。在有些梦中,神向人显现。当神向人显现的时候,《圣经》中有时还用一个叫“异象”的词,意思大约是异常的景象。

如果不熟悉《圣经》,很可能对“异象”觉得陌生。但很多人也许都听说过“愿景”这个词。“愿景”一般是从英语中的“vision”翻译过来的,而“ vision”其实就是《圣经》中的“异
象”。

不过,人们常说的“愿景”与《圣经》中的“异象”却大相径庭。“愿景”与“异象”的差别有些像“ 人们只能自己救自己”的价值观与清教徒的价值观之间的差别那样远。“愿景”是人愿意见到的景象,而“异象”是神显现给人的景象,两者的出发点、方向、结果都有很大的不同。在谈到异象的重要时,《圣经》有一句话说,“没有异象,民就放肆。”

在中国执政党和政府的新一届领导人正式提出他们心目中的“中国梦”之后,很快就有一本关于“中国梦”的新书于2013 年4 月通过牛津大学出版社面世。作者是曼彻斯特大学从事中国问题研究的教授柯岚安(WilliamA. Callahan)。

有意思的是, 这本书的名字既有“dreams” 又有“visions”, 不过都是复数:“China Dreams: 20 Visions ofthe Future”。这里的“ visions”是人的“ 愿景” 而不是神给人的“异象”。书中有关于中国政府官员的“中国梦”,也有跟政府官员的理解不一样的“ 中国梦”。书名也许可译为《(不止一个)中国梦:关于未来的20 个愿景》。

在《圣经》中,有一个既是梦又是异象的场景不仅跟清教徒的信仰有关,也可以帮助人进一步了解这个信仰的渊源,以及也许更重要的是,认识清教徒所信的这位神和这位神跟人的关系。

这个场景出现在《圣经》第一卷书《创世记》 28 章。为了避开双胞胎哥哥以扫的报复,一个名叫“雅各”(Jacob)的人从父母家离开逃往舅舅家。

需要留意的是,像《圣经》中的很多人名一样,“雅各”是欧美人常常采用的名字。“James”与“Jacob” 是同一个词的不同拼法,就来源于这里的雅各。《美国史诗》的作者亚当斯的名字是雅各(James)。那位授权英国人移民北美的英国国王也名叫雅各(James,常译为詹姆士或詹姆斯)。雅各一世也授权了1611 年出版的英语《圣经》译本,就是对现代英语世界有深远影响的雅各王本或詹姆士王本(King James Version)。而这个译本依据的蓝本是被称为“清教徒先驱”的威廉· 丁道尔(WilliamTyndale,约1494 - 1536)从原文翻译的作品。

按照《圣经》的记载,在逃跑的路上,雅各“到了一个地方,因为太阳落了,就在那里住宿,便拾起那地方的一块石头枕在头下,在那里躺卧睡了。” 他作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头顶着天,有神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

在梦中,神站在梯子以上,对雅各作了自我介绍,说他是雅各祖父的神,也是雅各父亲的神。接着,神对雅各说了这一番话:“我要将你现在所躺卧之地赐给你和你的后裔。你的后裔必像地上的尘沙那样多,必向东西南北开展,地上万族必因你和你的后裔得福。我也与你同在,你无论往哪里去,我必保佑你,领你归回这地,总不离弃你,直到我成全了向你所应许的。”

雅各醒来,回想做的梦,意识到是神跟他说话。他感到害怕,禁不住感叹:“耶和华真在这里!我竟不知道”,“这地方何等可畏!这不是别的,乃是神的殿,也是天的门。” 清晨的时候,雅各把所枕的石头立作柱子,给那地方起名叫伯特利(意思是“神殿”)。雅
各就在那里许愿,“神若与我同在,在我所行的路上保佑我,又给我食物吃、衣服穿,使我平平安安地回到我父亲的家,我就必以耶和华为我的神,我所立为柱子的石头也必作神的殿,凡你所赐给我的,我必将十分之一献给你。”

如果是初看这一段,人也许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至少可能会感到不知在说些什么。如果进一步读《圣经》的上下文,人就会看到这位背井离乡的雅各所经历的跟他父亲以撒和祖父亚伯拉罕经历的很像,都是人在经历一个完全超出人想像的事情。他们都经历了神向他们的显现。当神向他们说话的时候,神不仅说要赐福他们,还说他们的后裔必会极其繁多,而且地上的万族万国都必因他们和他们的后代得到祝福。换言之,雅各在梦中经历的不是一件惟独他才会遇到的奇事。神对雅各说的,是对雅各父亲和祖父所说的重申。

对于雅各,也许对于任何人,无论是在背井离乡的逃难中,还是在看起来平安无事的日常生活中,这样的话听起来可能都很奇怪,甚至是无稽之谈。对于任何人,个人眼前的事情都可能是出于本能禁不住要首先关注的。雅各的反应就是如此。他完全没有想到曾经向他父亲和祖父说话的神会在这个背井离乡的夜晚向他说话。当他意识到神的确向他说话之后,雅各就对神的话作了回应。这个回应主要是涉及他与神之间的关系。其中的“神的殿”是《圣经》中建造圣殿最早的记载。“我必将十分之一献给你”,也是《圣经》中关于十一奉献最早的记载之一。

在这里,体现了神给人预备的景象与人的期待之间的落差。即使经历了神向他显现的雅各也很难想到,神在那个晚上对他说的话究竟会怎样一步步实现。他很难想到,在他离开这个世界很多年之后还会有这样的预言——“将来雅各要扎根,以色列要发芽开花,他们的果实必充满世界。”“ 以色列”是后来神给他起的名字, 意为“ 与神较力”。他很难想像,在他的后裔当中会有一位由神降卑为人的“耶稣”来成就神在那个晚上许下的诺言。他更难以想像,自称“人子”的耶稣会将雅各那晚梦见的连接天地之间的梯子作出这样的解释:“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你们将要看见天开了,神的使者上去下来在人子身上。”

人不是历史的主角

在日常生活中,人似乎已经习惯了把人当作历史的主角,不论这人是单个的人、一群人还是人民或人类。人常常被人自己感动。 类似“人们只能自己救自己”的观念也就很常见,并不局限于哪个党派或学派的认识。相比之下,《圣经》记载历史的方式却截然不同。在《圣经》作者的眼里,人显然不是主角。这会让人很不适应。

然而,雅各以及《圣经》记载的很多人物,都经历过这样的不适应。雅各将他遇见神的地方称为“神的殿”,作为这次奇妙经历的纪念。在他的生活中,满眼看到的不再只是人和这个世界,他看到了一个远更广阔的世界向他打开。

因为意识到神的同在,一个野外露宿的地方竟然“何等可畏”,竟然是“神的殿”、“天的门”。虽然还在这个暂时的世界上,人却已经开始看到天上永恒的世界。在这个世上的死,也就不是一切的结束,仅仅是该结束的就会结束,不会结束的便不会结束。在地上生命的死,就是天上生命的真正开始。为人将无限的天跟有限的地连接起来的正是神自己。到了神所应许的耶稣降世的时代,“神的殿”不仅仅只是一个地方,每一个信靠神的人就是“神的殿”,因为神的灵住在人的里面。神在那晚对雅各说的话也就的确不仅是针对雅各一人一家。在这个意义上,每个蒙神拯救的人可能都称得上是雅各,每个得救的人可能都经过了“神的殿”。那是神跟微不足道、孤独无助的“我”发生关联的地方。

在这个意义上,清教徒所作的不过是神对雅各所说的将要展开历史的一部分。他们的迁徙使得世界上更多地方的人因着认识和信靠曾经向雅各显现的神而成为雅各的后裔、
神的儿女。

在这个意义上,清教徒的信仰虽然可能为“美国梦”提供了信仰上的基础,这个信仰却远远大于“美国梦”或任何人或任何国家民族的梦想。就像雅各在那个夜晚的梦中和清晨起来之后所经历的,这个信仰不是人救自己,而是创造人的神救人。如果人信奉“人们只能自己救自己”,无论是什么梦,都是一样的梦,是一场噩梦。

既新且旧、亦东亦西、虚虚实实的极权主义——读《希特勒的十字架》/ 张大军

从21 世纪的今天回望过去,我们似乎可以说,希特勒及纳粹帝国的出现严重冲击了西方人的文化自信,后现代思潮和虚无主义对整个西方文明的反叛成为纳粹惨剧所付出的沉重代价。由于希特勒在其疯狂的征服和杀戮计划中成功绑架了宗教、民族和国家等有形无形的概念或实体,知识精英们像躲瘟神一样逃避这些曾经的精神和物质家园。纳粹极权主义不仅直接造成生命财产的巨大损失,其留下的精神毒素也将长久地污染人类文明的肌体。当代中国人对此应是感同身受。

要想排除极权主义的精神毒素,首要的一步自然就是理清其病理结构和来源。本书无疑就是这样一种努力。作者指出,纳粹主义的崛起归因于五大要素,它们分别涉及哲学、神学、政治、经济和宪法问题。也就是说,德国的思想家、宗教人士、政治家、资本家和大众都屈从于各种理性或非理性的人本主义。一方面,这些人本主义自然而然又衍生出国家主义、种族主义、民族主义和社会主义等形形色色的政治和社会改造方案。另一方面,人的非理性创造能力似乎也喷薄而出,人为组合和设计的神秘兮兮的类宗教应运而生。又真又活的“神”不见了,人的想象乃至癔症成了精神的坐标,造神运动也随之轰轰烈烈展开。极权主义的方便之门打开了。

纵观人类历史,超验信仰与世俗极权主义乌托邦的争战一直在持续进行。当超验信仰被完全抛弃时,也就是极权主义登峰造极、大获全胜之时。我相信,这种像人类历史一样古老的冲突源自人类内在的精神渴望。人类是灵性的存在,追求绝对、永恒、确定的愿望一直埋藏在心底最深处,因为人人都孤苦伶仃、脆弱不堪。当人们逐渐抛弃作为真理的超验信仰时,他们会慢慢地、甚至不知不觉地开始追求世俗和主观的绝对价值或精神,作为自己的心灵之锚。作者在书中指出,黑格尔将绝对精神演绎为德意志帝国。于是,帝国拥有了绝对、永恒和确定的品格。这样,离真神越来越远的德意志人心里有了信靠,“踏实”了。不幸的是,残酷的历史证明,黑格尔的精神追求成了灾难的滥觞。

中文有个词很特别,叫“政治信仰”,甚为恰切地表达了一种世俗乌托邦的精神。在过去二十年对英文文献的阅读中,笔者曾特别留意过,居然没有一次发现将政治和信仰黏合在一起的表述。细究起来,这个词的严肃性还要超过意识形态。毕竟,意识形态还是理性观念的产物,而信仰则超越了理性,内含不可置疑的权威决断,“政治”神殿已经造就,就等着某位神人就位了。希特勒的十字架正如中国之政治信仰,纳粹的意识形态就此罩上神圣光环。显然,纳粹主义不再单纯是一种理性的意识形态,而是带有神秘色彩的迷信教条。

说到这里,笔者想起了董仲舒基于天人合一的儒学政治观。中国极权主义的丰富完善和瓜熟蒂落,不仅与超验信仰缺失下的实用理性的心智有关,而且天人合一式的神秘深邃也起到非常重要且不可替代的统摄人心的作用。天人合一下的儒家“天子”观,让中国历代帝王不仅显得合情合理,而且有着深不可测、秘而不宣的“天威”。于是,“天子”既理性地履行政务和礼仪职责,享受饮食男女的种种快乐,又常常显得“天威难测”、“不食人间烟火”。“天威难测”是政治需要,是对皇权神秘性的暗示和致敬,是巩固和强化皇权的必要手段,是锻造帝王心态的绝佳剧目。

作者在书中所描述的希特勒对密教仪式和义理的信奉,无疑既强化了希特勒的独裁意志,也大有助于将其塑造为一个“神人” 。密教的神秘性让希特勒成为名符其实的“明亮之星”(Lucifer)。不过,“明亮之星却犯罪,变成撒但。”这不禁让笔者想到“人民的大救星”这一说法。“大救星”固然带有修辞的夸张,却也向大众传递了某种神秘信号。人神之间的界限,一时间模糊不清了。纳粹的敬礼仪式无疑也起到了“净化”人心的作用。结果,“神”越造越像,也越来越“神”,最终造成的灾难也越来越具有毁灭性。

尤为可怕的是,在缺乏超验信仰传统的国度,紧接某一种政治信仰凋零之后,另一种政治信仰取而代之。我怀疑,这样的事正发生在当下的中国。在对共产主义的政治信仰破产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投入到对国家的政治信仰的怀抱中。我担心,巨大的灾难在酝酿之中。我呼吁,“以色列啊,你要听!耶和华我们神是独一的主。”(圣经《申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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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于3月11日发表于《南方人物周刊》“后窗”《书与人》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