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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守望教会2013年4月21日 主日敬拜程序

神啊,我们称谢你,我们称谢你!因为你的名相近,人都述说你奇妙的作为。
(诗篇75:1)

◎ 奉主耶稣基督的名开始今天的主日敬拜!

齐声诵读:(诗篇 84:1-12)

84:1〔可拉后裔的诗,交与伶长。用迦特乐器。〕万军之耶和华啊,你的居所何等可爱!
84:2我羡慕渴想耶和华的院宇;我的心肠,我的肉体向永生 神呼吁〔或译:欢呼〕。
84:3万军之耶和华,我的王,我的 神啊,在你祭坛那里,麻雀为自己找着房屋,燕子为自己找着抱雏之窝。
84:4如此住在你殿中的便为有福!他们仍要赞美你。〔细拉〕
84:5靠你有力量、心中想往锡安大道的,这人便为有福!
84:6他们经过「流泪谷」,叫这谷变为泉源之地;并有秋雨之福盖满了全谷。
84:7他们行走,力上加力,各人到锡安朝见 神。
84:8耶和华万军之 神啊,求你听我的祷告!雅各的 神啊,求你留心听!〔细拉〕
84:9 神啊,你是我们的盾牌;求你垂顾观看你受膏者的面!
84:10在你的院宇住一日,胜似在别处住千日;宁可在我 神殿中看门,不愿住在恶人的帐棚里。
84:11因为耶和华 神是日头,是盾牌,要赐下恩惠和荣耀。他未尝留下一样好处不给那些行动正直的人。
84:12万军之耶和华啊,倚靠你的人便为有福!

唱诗:天上的父神(240首)

天上的父神,我们爱你,在全地上尊崇你圣名。
愿你国度如今临到我们中间,当我们宣扬你奇妙作为。
颂赞主圣名,全能上帝,昔在、今在、永在的父神。
颂赞主圣名,全能上帝,你作王到永远。

天上的父神,我们爱你,在全地上尊崇你圣名。
愿你国度如今临到我们中间,当我们宣扬你奇妙作为。
颂赞主圣名,全能上帝,昔在、今在、永在的父神。
颂赞主圣名,全能上帝,你作王到永远。

颂赞主圣名,全能上帝,昔在、今在、永在的父神。
颂赞主圣名,全能上帝,你作王到永远。

齐声诵读:(希伯来书 2:9-18)

2:9 惟独见那成为比天使小一点的耶稣(注:或作“惟独见耶稣暂时比天使小”),因为受死的苦,就得了尊贵、荣耀为冠冕,叫他因着 神的恩,为人人尝了死味。
2:10 原来那为万物所属、为万物所本的,要领许多的儿子进荣耀里去,使救他们的元帅因受苦难得以完全,本是合宜的。
2:11 因那使人成圣的和那些得以成圣的,都是出于一。所以他称他们为弟兄,也不以为耻,
2:12 说:“我要将你的名传与我的弟兄,在会中我要颂扬你。”
2:13 又说:“我要倚赖他。”又说:“看哪,我与 神所给我的儿女。”
2:14 儿女既同有血肉之体,他也照样亲自成了血肉之体,特要藉着死,败坏那掌死权的,就是魔鬼,
2:15 并要释放那些一生因怕死而为奴仆的人。
2:16 他并不救拔天使,乃是救拔亚伯拉罕的后裔。
2:17 所以,他凡事该与他的弟兄相同,为要在 神的事上成为慈悲忠信的大祭司,为百姓的罪献上挽回祭。
2:18 他自己既然被试探而受苦,就能搭救被试探的人。

唱诗:为了爱(318首)

为了爱,他来到世界上,离开尊贵天,变成人一样。
为了爱,犹太为故乡,渔夫是朋友,家人是木匠。
为了爱,耶稣来到这地方,给我新生命,自由和理想。
为了爱,他被钉十架,他的爱,使我心有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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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声诵读:(歌林多后书12:1-10)

12:1 我自夸固然无益,但我是不得已的。如今我要说到主的显现和启示。
12:2 我认得一个在基督里的人,他前十四年被提到第三层天上去。或在身内,我不知道,或在身外,我也不知道,只有 神知道。
12:3 我认得这人,或在身内,或在身外,我都不知道,只有 神知道。
12:4 他被提到乐园里,听见隐秘的言语,是人不可说的。
12:5 为这人,我要夸口;但是为我自己,除了我的软弱以外,我并不夸口!
12:6 我就是愿意夸口,也不算狂,因为我必说实话;只是我禁止不说,恐怕有人把我看高了,过于他在我身上所看见所听见的。
12:7 又恐怕我因所得的启示甚大,就过于自高,所以有一根刺加在我肉体上,就是撒但的差役要攻击我,免得我过于自高。
12:8 为这事,我三次求过主,叫这刺离开我。
12:9 他对我说:“我的恩典够你用的,因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软弱上显得完全。”所以,我更喜欢夸自己的软弱,好叫基督的能力覆庇我。
12:10 我为基督的缘故,就以软弱、凌辱、急难、逼迫、困苦为可喜乐的,因我什么时候软弱,什么时候就刚强了!

唱诗:当我受特殊试炼(121首)

当我受特殊试炼和痛苦时候,主耶稣就告诉我恩典够用。
每当我灰心失望,完全无助的时候,主耶稣就告诉我恩典够用。
信息进入我心中,圣灵在指引我,在百般试炼中当大喜乐。
因为祂已告诉我,祂的恩典够我用。
只要信,祂的恩典是够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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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道经文:约翰福音7章
7:1 这事以后,耶稣在加利利游行,不愿在犹太游行,因为犹太人想要杀他。
7:2 当时犹太人的住棚节近了。
7:3 耶稣的弟兄就对他说:“你离开这里上犹太去吧!叫你的门徒也看见你所行的事。
7:4 人要显扬名声,没有在暗处行事的,你如果行这些事,就当将自己显明给世人看。”
7:5 因为连他的弟兄说这话,是因为不信他。
7:6 耶稣就对他们说:“我的时候还没有到,你们的时候常是方便的。
7:7 世人不能恨你们,却是恨我,因为我指证他们所作的事是恶的。
7:8 你们上去过节吧!我现在不上去过这节,因为我的时候还没有满。”
7:9 耶稣说了这话,仍旧住在加利利。
7:10 但他弟兄上去以后,他也上去过节,不是明去,似乎是暗去的。
7:11 正在节期,犹太人寻找耶稣说:“他在哪里?”
7:12 众人为他纷纷议论,有的说:“他是好人。”有的说:“不然,他是迷惑众人的。”
7:13 只是没有人明明地讲论他,因为怕犹太人。
7:14 到了节期,耶稣上殿里去教训人。
7:15 犹太人就希奇说:“这个人没有学过,怎么明白书呢?”
7:16 耶稣说:“我的教训不是我自己的,乃是那差我来者的。
7:17 人若立志遵着他的旨意行,就必晓得这教训或是出于 神,或是我凭着自己说的。
7:18 人凭着自己说,是求自己的荣耀;惟有求那差他来者的荣耀,这人是真的,在他心里没有不义。
7:19 摩西岂不是传律法给你们吗?你们却没有一个人守律法。为什么想要杀我呢?”
7:20 众人回答说:“你是被鬼附着了,谁想要杀你?”
7:21 耶稣说:“我作了一件事,你们都以为希奇。
7:22 摩西传割礼给你们(其实不是从摩西起的,乃是从祖先起的),因此你们也在安息日给人行割礼。
7:23 人若在安息日受割礼,免得违背摩西的律法,我在安息日叫一个人全然好了,你们就向我生气吗?
7:24 不可按外貌断定是非,总要按公平断定是非。”
7:25 耶路撒冷人中有的说:“这不是他们想要杀的人吗?
7:26 你看他还明明地讲道,他们也不向他说什么,难道官长真知道这是基督吗?
7:27 然而我们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来;只是基督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7:28 那时,耶稣在殿里教训人,大声说:“你们也知道我,也知道我从哪里来;我来并不是由于自己,但那差我来的是真的,你们不认识他。
7:29 我却认识他,因为我是从他来的,他也是差了我来。”
7:30 他们就想要捉拿耶稣,只是没有人下手,因为他的时候还没有到。
7:31 但众人中间有好些信他的,说:“基督来的时候,他所行的神迹岂能比这人所行的更多吗?”
7:32 法利赛人听见众人为耶稣这样纷纷议论,祭司长和法利赛人就打发差役去捉拿他。
7:33 于是耶稣说:“我还有不多的时候和你们同在,以后就回到差我来的那里去。
7:34 你们要找我,却找不着;我所在的地方你们不能到。”
7:35 犹太人就彼此对问说:“这人要往哪里去,叫我们找不着呢?难道他要往散住希腊中的犹太人那里去教训希腊人吗?
7:36 他说‘你们要找我,却找不着;我所在的地方,你们不能到’,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7:37 节期的末日,就是最大之日,耶稣站着高声说:“人若渴了,可以到我这里来喝。
7:38 信我的人,就如经上所说‘从他腹中要流出活水的江河来’。”
7:39 耶稣这话是指着信他之人要受圣灵说的,那时还没有赐下圣灵来,因为耶稣尚未得着荣耀。
7:40 众人听见这话,有的说:“这真是那先知。”
7:41 有的说:“这是基督。”但也有的说:“基督岂是从加利利出来的吗?
7:42 经上岂不是说‘基督是大卫的后裔,从大卫本乡伯利恒出来的’吗?”
7:43 于是众人因着耶稣起了纷争。
7:44 其中有人要捉拿他,只是无人下手。
7:45 差役回到祭司长和法利赛人那里,他们对差役说:“你们为什么没有带他来呢?”
7:46 差役回答说:“从来没有像他这样说话的。”
7:47 法利赛人说:“你们也受了迷惑吗?
7:48 官长或是法利赛人岂有信他的呢?
7:49 但这些不明白律法的百姓是被咒诅的。”
7:50 内中有尼哥底母,就是从前去见耶稣的,对他们说:
7:51 “不先听本人的口供,不知道他所作的事,难道我们的律法还定他的罪吗?”
7:52 他们回答说:“你也是出于加利利吗?你且去查考,就可知道加利利没有出过先知。”

【题目:众人为他纷纷议论】(后附讲章)(点击查看

回应诗歌:我未曾谦卑(176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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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往我未曾谦卑,主!我一向自以为义,直到你向我显现,主!我才俯伏在地;我虽然常逼迫你,主!你大恩却将我寻回,你奇妙爱折服我心,主!我愿终生属于你。

2、以往我心眼失明,主!我摸索在黑暗中,直到你赐我信心,主!我才归向光明;我虽在撒旦权下,主!你大能却调我脚步,你大权能改变我心,主!我愿终生属向你。

3、以往我硬着头项,主!我喜爱偏行己路,直到你自天呼召,主!我才顺你旨意;我虽常抗拒圣灵,主!你大爱却熔化我心,你道路高过我道路,主!你今差我我必去。
共颂:主祷文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们!(马太福音6:9-13)

『敬拜结束』

祝福歌:耶稣给你平安(352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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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虽有苦难,主耶稣是避风港湾。
他要给你他要给你平安,源源涌流不断。
耶稣耶稣给你平安,耶稣给你真正平安
深深在你心里,源源涌流不断。哦,耶稣给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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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春季号——死亡阴影与生命福音

卷首语

2013年春季号卷首语

真理讲台

复活的大能/亚历山大·麦克拉伦 文 洪昌 译

福音使命

脱离捆绑,走出黑暗/一琨

传福音十戒/范学德

在疾病中思想神/莱尔

面对死亡的忧惧/孙毅

灵性操练

求主让我灵渴盼那一天/巴克斯特 文 许一新 译

巴克斯特之死/莱尔 文 光宇 译

不要枉费你的癌症/派博

敬虔生活

在那边点名的时候/小雪

失去“小恩典”,得着无边爱(外一篇)/海泳

坚持带来的美好祝福/以琳

上帝会补足我们的残缺,擦掉抑郁的泪水/周小羊

回乡偶记/冠辉

读书沙龙

在地如天:读巴克斯特《圣徒永恒的安息》/王怡

向死而生/果子

一位成功商人的临别之言/劳威廉 文 杨基 译

文化透视

拉结哭她的儿女/艾伯特·莫勒 文 祖潘译

看这个人/许宏

潘光旦之死/王友琴

艺术广角

在井边(之三)/书拉密

致珊珊/曾淼

窄路是一种宽阔/刘同苏

窄路是一种宽阔——致守望   文/刘同苏

窄路是一种高度

强权的威逼

名利的诱惑

贫困的阻挡

流言的攻讦

在一切重压之下奋力攀登

穿过台阶上的铁蒺与路障

终于在平台上窥见了十字架的至上

 

窄路是一种品格

恐惧的攀缘

忧愁的缠绕

怯懦的纠结

仇恨的碰撞

于踌躇中反复碾转

最终在心上踏出了这条小道

于是

十字架成了那不得不行的生命荣耀

 

窄路是一种宽阔

在重负下的孤独里面

渐渐地渗透了弥漫至永恒的幅度

无助旷野中独行的足音

隐隐地酬和着从永远到永远的声韵

爱将生命拓展为包容消解仇恨嫉妒的空间

俯身让逼迫者谩骂者踏过

甘为罪人行向天国的路径

 

(于北京时间除夕午夜)

致姗姗 文/曾淼

(2013年2月25日凌晨,华裔女子吴姗在澳洲新南威尔士省纽卡索市的一所公寓被前日刚刚抵达澳洲的男友狂砍三十多刀杀害,血案震惊了当地,也在吴姗国内的亲友圈中引起了很大的震动。本文系吴姗的一位高中好友所写的纪念文。)

你走了

你留下的都是美好

从你穿着校服梳着短发

到你穿着吊带扎着小辫

你洋溢的笑脸和爽朗的笑声

压倒性地定格在我的记忆中

 

你也有郁闷伤心的时候

有次你说考了班上倒数第一

你一脸的不甘心,却又有点无所谓

后来你奋起直追,考上了北大

我除了钦佩以外

此后都不再担心你

 

高考前我们在班里开告别会

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

亲了一下豆豆的脸

眼角透着顽皮

相机记录下的那一帧画面

成为我心中“纯真”的代言

 

在坝上听你讲你的心事

风大,太阳大

你给我拍的骑马照

有人没马

在未名湖我说我的秘密

阴天,不下雨

你拉着我在湖边塔下溜达

我直抒胸臆,颠颠儿跟着

 

你从国外回来工作

我们去清华东门外天厨妙香

吃素食 谈信仰

你念佛缘,却也一一细说

你的同性恋基督徒好友对你的影响

不论哪一句我都用心听

我从国内出来读书

孤独 焦虑 躺在床上听雨

你半夜三更从澳洲打来越洋长途

清早我看到你的号码回拨过去

你说,没什么事

就是想你了

 

后来我在微博上看到了你们的爱情

你一条一条地艾特他

句句充满着信赖 欣赏

以及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想起你在国内通宵达旦工作的那段日子

你疲惫收工后发来的三页三页短信

想起你尽心尽力孝顺、

一心想让他们过得好的父母

想起你曾经付出真心但却夭折的感情

想到这些

我不禁为你即将到手的幸福欢欣雀跃

在刚刚过去的新春佳节里

我祝你今年全面开花结果

所以当我被问到知道你的事了么

我说什么事啊?

男朋友?结婚?

你说的是哪一桩?

 

是的,是男朋友没错

是那个要与你携手共度余生的男人

是那个你盼了大半年、

终于在大洋彼岸与你相聚的男人

但不是结婚,而是

在你们准备要开始新生活的家里

在重逢还不到一天的深夜争吵中

亲手将你杀死

 

新闻报道看了一遍又一遍

姓名没错

职业没错

来自中国北京没错

照片上的公寓楼号

是我前不久给你寄生日卡的地址没错

 

我把自己藏在图书馆的一角

对着墙坐了一天

 

我翻了你们几个月的微博往来

深信你们彼此相爱

 

我无法想象  却又无法不想

你临死前面对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

挥着切肉刀砍向自己的惊恐与绝望

 

不论这个男人最后的结局怎样

我们都不能从你临终前的惨状画面 、

以及失去你的痛苦中得着解脱

 

然而我心里面没有对他的恨

你能原谅我么

 

报道上说

警察赶到现场时

他一个人呆坐在屋外

法院提堂时

他一言不发

 

他剩下的日子

若是死了也就死了

若是活着

他该怎样面对他的手

镜子中的自己

以及永远挥之不去的记忆?

 

“流人血的,人也必流他的血;

因为上帝造人,是按着他自己的形象。”

 

我愿上帝的公义审判在他身上彰显

我也愿上帝的慈爱和怜悯将他救赎

 

我这样想

你会原谅我么

 

love over hate

no judgment

 

我曾经对着你的微博签名久久地看

久久地思考不同信仰的人

应当怎样和平共处

你的头像用的还是耶稣背着十字架

如今你的微博定格在2013年2月23日

它将成为一间门永远敞开的客厅

供我们随时进去缅怀它的主人

 

父母在潭柘寺为你做三场法事

同学们在你的头七为你上香

我为你的父母和你所爱的人祷告

我们以各自心中的最高礼遇记念你

 

1998年5月我们第一次相见

我们同时被录取到文科实验班

你是我们的班长

2011年10月23日我们最后一次合影

你们在北京聚完餐

捧着乐儿iPad里的我跟你们一起照了张相

 

毕业后我们彼岸相隔 散多聚少

我庆幸在你30岁之际

给你寄了一张生日卡

里面写了我对你的所有

爱与敬意

为此,我没有遗憾

 

Love over hate

No judgment

Oṃ Tāre Tuttāre Ture Svāhā

最后那句梵文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念

 

从此,你的生与死都烙印在

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的生命中

但愿你的死

会让我们更加善待彼此

 

你永远的白菜猫

二零一三年三月三日

在井边之三 文/书拉密

凡喝这水的,还要再渴;人若喝我所赐的水,就永远不渴。我所赐的水要在他里头成为泉源,直涌到永生。——约翰福音4章13—14节

凡克的故事

凡克怎么也想不到,恨会如此有力量,可以强大到让人念念不忘。而他,真的非常非常想忘记那个叫苏茉的人。

有多少次,他从一个不断重复的梦境中醒来,他梦见在一片将要收割的麦田边,停着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苏茉,穿着淡绿色长裙的苏茉,披着过肩黑发的苏茉,戴着芬芳茉莉花环的苏茉,他的苏茉,就要登上那辆车。他知道,他在梦里知道,她这一去,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要去阻止她。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他跑过去,一路上拼命地向她招手,让她等等自己,她却漠然地回头看一眼,似乎不认识他。情急之中,他大声呼喊,认为只要叫出她的名字,她就会想起自己,他努力地想喊得大声些,却感觉喉咙哑掉了,无论如何喊不出,而车已经开了⋯⋯待他终于能喊出来时,窗外正是最黑的时刻,他躺在冰冷的地下室,只听见枕边的时钟嚓嚓作响,充满恶意的嘲弄,仿佛在说,滴答,他,滴答,不,滴答,被人爱,滴答滴。滴答滴答滴答⋯⋯

那一刻,他曾经有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后来想起来就不寒而栗的念头,他甚愿她已经死掉,永远消失在那辆长途汽车上了。再后来的一刻,他因为这一刻产生的念头,看清,他从来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良善那样无懈可击。

原本,凡克以为那不会是苏茉最后一次来看他,他甚至以为,那将是那一年里他们常常会重复的场景——站在广阔的大地上,他目送她离开,并用一个有力的手势告诉她:“我爱你!”

他只是没想到,苏茉会不在乎他的宣告。

好长一段时间,凡克都在为自己太在乎学生的那场中考而后悔。好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想,如果那一次,他再敏感一些,发现苏茉的手机不通了,他尽快赶回市区,而不是非要留下来辅导学生,他就能及时地挽回她。都是因为他太自信了,他以为他那么喜欢那么爱苏茉,她一定不会离开。是的,除了苏茉,他不曾对哪个女孩子真正动心过。他喜欢看她从面前的书本上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即便遮住了嘴,他仍然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笑意。他还记得那次,她考英语六级差三分没过,她依偎着他,在公园的那棵丁香树下放声大哭,将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她埋怨他,就是因为她背单词的时候心里总想着他,才会考试失手的;而他竟然一考就过了,竟然还多出好几分,显然他心里没有她⋯⋯太可气了!!她哭,撒娇,扯树叶,拉他的耳朵,闹,一会儿要吃香蕉冰淇淋一会儿要喝草莓酸奶一会儿要巧克力华夫,他都跑着到公园门口的小商亭去买给她,直到跟着折腾得筋疲力尽。但他却因此更爱她,因为她在他面前完全敞开自己,他喜欢这个真实的她。虽然,在公司做人力总监的表姐只见了苏茉一面,就告诉凡克——这个小女子你可罩不住,35岁之前,她不定得怎么闹腾呢,趁早放手。

凡克听了,就像没听见。只是再不肯主动和表姐联络,偶尔表姐来电话问起,多半三言两语就打发过去了。他的苏茉,容不得任何人随意作评。

但他的苏茉,自从登上那辆破败的长途汽车后,就消失了,毫无预兆地消失了,再不肯给他一点儿回应。

等他发现她的默然消失不是玩笑时,他才开始真正地惊慌。他遍询了所有他认为与苏茉相识的人,竟然得到同样的消息——已经很久没有她的音讯了,原来的号码已经作废,没人知道她在哪儿。

凡克很后悔,始终没有苏茉老家的联系方式。他已经做了去派出所报案的准备,然后接到了马野的电话。马野说,别找了,她跟别人了。马野没敢告诉凡克,他陪娟子去做产检时遇到了去做流产的苏茉。

马野只是说,别找了,她跟别人了。

凡克听着,手机当时地一声,一股看不见的电流伴着这句话,瞬间钻进了他的脑袋里。从那天起,他经常在下午的某些时段发作偏头痛。那种痛,就像闪电一样,似乎能撕裂大脑,燃烧着焦灼的气味,将所有幸福不幸福的画面通通塞进来,同时间播放。在那些瞬间,凡克会忍不住用头撞墙,指尖间充满了白灰。

偶然一次,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那张脸,苍白、扭曲,眼神里透着神经质的疯狂。他冲着天花板大叫:“苏茉,我恨你!我恨你!去死吧!!”

他找到马野,逼他说出看见苏茉的始末和她的去处。如果没亲耳听见她说出分手的话来,他就是不甘心。“死也得死个明白吧?这要求过分吗?”

马野一把把他推到墙上,抓着他的衣领,毫不在意听见他的后脑勺撞到墙上的声音。马野说,你有点儿出息行不行?!她看上别人了,不想跟你了,这点事你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是,你是对她好,特别好,恨不得娶到家里供起来,可她不喜欢你了,看上别人了,你还找她干嘛?你有病啊?!

凡克不肯罢休,他直盯着马野的眼睛,仿佛那是苏茉的眼睛,他说:“我就是想亲耳听到她说一句!一句就行!一句就行!”

马野松开手,冲他大吼:“她不想见你了,她看上别人了,那就是个贱人!”

凡克平生第一次动手打人,就是自己的哥儿们马野。他一拳砸了出去,马野朝地上吐一口含血的唾沫,大叫:“你这个傻瓜!她怀上别人的孩子了,你死了心吧!”

凡克再也没回那所村镇中学。他只是分别给校长和几个年级的班长写了信,告诉他们,他病了,他不回去了,他要去别的地方待段时间休息休息。

他病了倒是真的,没几天功夫,头发就掉了一大半。连着几周失眠,人已经瘦得像个幽灵了。

但他哪儿也没去。他在城里留了下来,租了一处便宜的地下室,在里面枯坐了两个月。没有一分钟,他能忘记苏茉,他越是忘不了越是恨她,越是恨她越是忘不了。每天每天,他起来,坐下,躺着,起来,坐下,躺着。有时一天一口东西不吃,有时一天时时刻刻都在吃。马野带着挺着大肚子的娟子来看他,放上几大包方便面、一箱饮料、两袋水果。下次来,看见他坐在一堆塑料袋、易拉罐、水果核和水果皮中间。满屋散着腐败的气息。

有一天,娟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冲他说:“不就是失个恋吗,又不是得了绝症,至于这副德性!要不你一头撞死算了,也算是殉情,听着还高尚点儿。”

马野抓起床头那把已经落灰的吉他,胡乱地弹了两下,仿佛不经意地说:“这东西,再不用,就废了!”

不知道这对夫妻的哪句话触动了他,等凡克再出现时,那个一度阳光灿烂的青春少年变成了一个“凛冽”的男人。

他蓄起两腮黑须,剃一只光头。身穿一套扎满铁钉的皮衣皮裤,脚蹬高腰皮靴,拎着一把吉他,呼朋唤友,和马野等人组建了“狙击手”乐队。他成了乐队的吉他手和主唱。

站在舞台上,他最常用的开场手势是竖起右手的中指,面色凝重,指天指地指人指自己,然后大喊一声:“滚!通通地滚!”于是,台上鼓声大噪,他敞开喉咙高叫:

道可道,非常道。可道者,皆可笑!

别问我从哪里来,来处不可知,去处不可道。噫呀噫呀噫⋯⋯

我是天地一飞篷,无心无意混沌中。

不知喜不知痛,不知生命何所终。呀噫呀噫呀⋯⋯

道可道,非常道。可道者,皆可笑!

哈-哈-哈-哈-哈-哈!皆可笑!

“狙击手”乐队存活了大概25个月不到,就烟消云散了。

没有人想到,暮春的那天傍晚,是他们的最后一场演出。那天,也是马野的生日。他们找了一间夜店,一群男男女女聚在一起狂欢滥饮,大呼小叫。快夜半的时候,有人从某个隐秘角落掏出一包大麻来,除了凡克,所有人围着那包大麻都意思了两下,所有人都陆续地攀登到情绪的最高处。有人扭曲,有人摇摆,有人高歌,有人狂叫,有人沉醉,有人痴笑⋯⋯

惟有凡克没参与,这倒不是因为他洁身自好,而纯粹是偶然。那天,为了摆脱可怕的头痛,他一上来就迅速地喝多了,还没来得及等到那时髦的玩艺出场,他就一头栽到沙发上大睡起来。

等他在一片嘈杂声中好容易睁开眼睛,看见了满屋的警察。他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嘴里咕哝着,老马,老马,我昨天就梦见一屋子的警察,今天又梦见了,我要是明天还能梦见他们,我就⋯⋯他说着,猛然看见其中一个人黑压压地向他直走过来,伸出一双铁钳般正义的大手,紧紧地捏住他的肩膀,他不由得大叫一声:“老马,真是警察!”

他不知道,马野那时正仓皇出逃,骑上那辆二手改装摩托车,在北京的夜色中一路狂奔,身后跟着一辆警灯乱闪的黑色警车。

摩托车从著名的后海出发,嘶叫着,绕过三百多年前吊死明思宗朱由检的阴险景山,经过二十多年前死过学生的伟大广场,穿过将在2012年夏日暴雨黄昏淹死一名儿童杂志编辑的广渠门桥下,在一座名叫光明桥的桥底,突遇一块黝黑尖锐的大石头,摩托车在石头上打了个旋儿,随即翻飞出去。

那辆一路上都在幸灾乐祸地鸣叫的警车,闪着威慑的灯光,在不远处戛然而停,几个黑影从车上下来,寂静地,像暗昧的路灯一样,看着远处无声无息的车与人。

凡克后来跪在太平间里,面对躺在冰冷的白罩子下面的马野,喉咙里压着吼,捶地骂他:“你这个傻瓜,你跑什么跑什么?!为什么不戴头盔?!”

乐队没宣布,就解散了。兄弟们从里面陆续出来,个个神色萎靡,比没建乐队之前更低沉。彼此连招呼都没打,一一离开了北京,去南方的,去北方的,去西部的,去东部的,出国的⋯⋯只有凡克一个人留了下来。那倒不是他无处可去,他本来已经打好行李,准备拿最后一点儿积蓄去西藏。

那天下午,他匆忙跳下床,打开咣咣大响的房门,看见门外站着马野三岁的女儿小木耳,还有一个身材娇小的短发女生,自称是木耳的幼儿园老师,她是遵照孩子母亲的托付,来送木耳,还有一只大背包。

凡克站在冬日下午蒙昧的光线里,恍惚察觉到,好像发生了什么事,而他再次是那个被蒙蔽的人。拉开背包,里面躺着一封写给他的信。内容很简单,娟子说对不起,我走了,你帮着照顾木耳吧。马野的东西我都送人了,剩下一对鼓槌留给你。

凡克把信团成一团,向身后一扔,骂道:“这个贱人!”

娇小的幼儿园老师看看凡克,对小木耳说:“告诉叔叔,他骂人了!”

木耳嫩声嫩气地对凡克叫了一声“克叔叔⋯⋯”,还没等说下一句,凡克赶紧拍拍木耳说对不起,叔叔说错话了,然后对幼儿园老师说:“她妈这是什么意思?没怎么着,自己先跑了?”

幼儿园老师表情严肃地看看他,拿出一张报纸,上面赫然印着一条消息——昨天中午一女子跳下地铁当场死亡。老师冲木耳抖抖那张报纸,说:“是她妈。”

让凡克感觉最为难的,是如何帮木耳洗澡。不管怎样,木耳是女孩子,虽然只有三岁。他只好给那位个子不高、长相不太漂亮但声音很好听的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说:“萧老师,木耳要洗澡,我怎么办?”

萧菲想了想,说:“等会儿我过去吧。”

不久,萧菲开始在固定时间来帮木耳洗澡,并顺势把凡克住的那间平房小屋收拾收拾,扫扫地,擦擦灰。有时候弄得凡克有点儿不好意思,经常会赶在萧菲来之前自己先东一把西一把地简单整理一下。木耳说:“克叔叔,你收拾屋子比萧老师差多了。”

早些时候,凡克在一家琴行找了份活儿,每月有点儿固定小收入。地下室太冷了,他能受得了,木耳受不了。他咬咬牙,不忍心动娟子留给木耳的那笔并不算丰厚的钱,硬着一张脸,找几个朋友借钱交上押一付三的房租,搬进了二环一处破败的民居平房。房前有棵大槐树,初春时节,树上长出一层淡绿的茸茸嫩芽。木耳说:“克叔叔,我还得多长时间才能回家呀?”

凡克偶尔会加班,照例只能请萧菲帮忙顺路把木耳送回平房。那个大多数时候都笑咪咪的小萧老师在照顾木耳的事上差不多有求必应,这让凡克想起来很安心。当然,就凡克个人的品德来说,在能不麻烦萧老师的时候,他尽量不麻烦她。请人帮忙这事,次数不能太多,要求也不能太高,否则时间一长,会让人有负担,感觉厌烦是必然的。凡克很小心地把握着分寸和尺度,甚至还主动免费为幼儿园的演出活动做了一次伴奏。这事,让木耳分外自豪。他偶然知道,在幼儿园,木耳告诉小朋友——他是她爸爸。

可凡克一点儿都不想做这个爸爸,他时不时地会琢磨着,怎么能把木耳送出去。但这事并不容易。

马野的父母早就去世了,老家根本没别人。他辗转着找到娟子老家的电话。一打听,木耳的外婆也去世了,外公丧偶之后另娶了老伴。老爷子拿起电话听他说了几句木耳的事,就说,我年龄大了,身体不好,孩子放我这儿不方便,照顾不了,就放了电话。他才明白,娟子为什么最后时刻会想到把孩子给他——她无人可托付。

还有一次,凡克偶尔在电子邮箱里发现一条给孤儿院捐款的消息,有点儿动心,想不如把木耳送孤儿院吧,那样他能轻松些,至少不必总和人解释孩子哪儿来的。晚上去幼儿园接木耳,到得比平时晚,木耳站在幼儿园门口,眼巴巴地等着,看见他,一头扑上来,搂着他大哭。问出了什么事,木耳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别的小朋友都有人接⋯⋯”

他只好又咬咬牙,心里暗恨,这辈子恋爱没谈明白,却要先替人把孩子养大。真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会遭遇这样的事。

他真地有点儿累了。尤其在某个时刻经历剧烈头痛的时候,他会越发地理解娟子的选择。但娟子可以殉情,他却无情可殉。在刺痛中,那个绿衣少女的身影日渐模糊,他甚至越来越想不起苏茉的容貌了,但他却怎样也无法摆脱那种已然生根的恨意。有许多次,他都试图在心里说,是的,我原谅她,我要原谅她,我愿意原谅她。他感觉自己在说原谅她的时候,心里在一瞬间就澄明多了,而且豁然升起一缕道德纯洁的优越感,让他可以自我安慰——毕竟,是人负我,而不是我负人。这样的时候,他觉得,他已经可以开始新的生活,接受一段新的感情关系了。

但是,当可怕的刺痛再次袭来,他心中的恨意会陡然冲破他在平常时刻精心营造的地表,那股黑色的泡沫不断地从地下涌出,转眼就浸漫了他所有自我完善的角落。那个时刻,他只有一个念头——他希望苏茉死于非命,即使不是他亲手所弑;希望她过得凄惨无比,希望她因为失去他而后悔;希望有一天,如果她回来找他,他可以带着宽容淡然的微笑,说对不起,你在我心里已经死了⋯⋯

那个轻易就离弃自己的女人,不配获得任何幸福,也注定获得不了任何幸福。

一开始,他恨她的背叛;慢慢地,他只是恨她;到了后来,他只是恨。这种恨意,似乎变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而他,希望将这种黑色的恨意掩藏到时而温和明朗时而玩世不恭的背后,因为这个,他越发地愿意待木耳好,仿佛这样,就可以消解因为恨带来的内心分裂。

毕竟,他挣扎着,毕竟,他一直是想做个好人的。

那天,他在路上接到萧菲的电话。萧菲说:“后天是复活节,我们缺一个司琴,原来的司琴有事回家了,你能不能来帮忙?”

凡克立刻说,好啊,弹琴我在行,没问题。

凡克知道,复活节是要送彩蛋的。有一年春天,他在地铁弹吉他卖唱时,曾经有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子给他的钱盒里放上五元钱和一只彩蛋,告诉他说,今天是复活节,耶稣复活的日子。

他谦和地微笑,点头致谢,继续唱他的歌儿“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彩蛋和耶稣,都与他没关系。他只需要钱,更多的钱,更多更多的钱,可以交当月的房租。

这次略有不同,毕竟是萧老师的事,平时总请人帮忙,到了被人请帮忙的时候,还有什么可说的,请假也要去!

复活节那天,他如约前往。那是一处位于市中心写字楼里的大房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提前到了,没想到提前到的人非常多。他穿过人群,在房间尽头找到正在指挥大家练声的萧菲。

萧菲看见他,眼睛一亮,手里挥着歌本,向大家介绍:“这位是凡克老师!我们今天请来的吉他伴奏。他还没信主呢,大家为他祷告啊!”

有许久没人当众称呼他老师了,也许久没人请他伴奏了,只是他还不明白什么叫祷告。但那群陌生的面孔竟然一起微笑,一起向他鼓掌,表示欢迎。这让他颇感惊讶和新奇。在停顿的瞬间,他暗里提醒自己,一定要警惕,千万要警惕,像萧老师这样表面单纯友善的人,恐怕也是某个传销组织的骨干,他上的当已经足够多了,不需要再上当了。于是,他慎重地点头,温和地微笑,掩饰着掠过心头的惊疑和警觉。

演唱开始之前,他跟着诗班练习了一遍当天要唱的几首曲子。那些歌词他不是句句都能理解,但曲调非常简单明快,不难掌握。一遍下来,他基本已经能轻松应对,这让他感觉很自信也很放心。

空座位慢慢被填满,他选择了一种最舒服得体的姿势,抱着吉他,坐在人群的前面,隐约有点儿激动。有好长时间,他没这么当众演奏和歌唱了。他清清喉咙,活动下手指,做开始的准备。抬眼四望的时候,看见对面的墙上有一幅巨大的瀑布图画,从高处倾泄,直奔到宽阔的堤岸,四溅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晶亮的光。瀑布旁边写着两行字:“人若喝我所赐的水,就永远不渴。我所赐的水要在他里头成为泉源,直涌到永生。”他来不及思考这话的意思,演唱就正式开始了。

他按照曲调轻弹着,倾听着人群和诗班的演唱,突然发生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当简洁、悠扬的歌声在房间里如水波荡漾的时候,他一边弹着吉他,一边不停地流泪。让他难堪的是,他不能动手去擦眼睛。他只好低着头,假装是在看乐谱,眼泪却模糊了眼睛,一支歌唱下来,他竟然只能凭之前的记忆完成伴奏任务。

他哭,不断地哭,就像一个好容易找到家的孩子。有许多委屈,有许多恐惧,有许多无奈,有许多期待,总算是,找回来了。

但他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像个女孩子一样,不停地流泪,他只是觉得,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这次,他不再是被蒙蔽的那个人。有一股温暖柔软的气流在他的里面轻轻吹过,就像春天的微风拂过冰冻的大地,这个心怀恨意的好人,将要进入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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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请期待下一期中篇小说《在井边》之四“萧菲的故事”)

潘光旦之死 文/王友琴

潘光旦,1899年生,中央民族学院教授。1913年入清华学校,因运动受伤截去一腿。1922年留学美国取得硕士学位。在1957年被划成“右派份子”,文革中又成为“批判斗争”对象,从1966年夏天开始,一直在该校“专政队”中“劳改”,1967年6月10日病重去世。

一、四个词概括的一生

1967年,潘光旦教授病危。那时正是文革仍然在轰轰烈烈进行的第二年。他从1966年文革开始后,一直就是中央民族学院的“批判斗争”对象,被编入学校的“牛鬼蛇神劳改队”里,不断受到侮辱甚至殴打。他在1957年被划成“右派份子”,在文革中成为“反动学术权威”。除了在精神上思想上遭到攻击之外,他本来腿有残疾,加上年事已高,遭受长期“斗争”,对他来说在体力上也分外难以承受。

去世之前,在最后的日子里,潘光旦的一位老友叶笃义来看望他。早年他们都曾经留学外国,取得学位,然后回到中国工作。潘光旦告诉老友,他自己的生活,从前一直实行三个S的政策,这三个S是指三个以S开头的英文词,surrender,submtt,survive,意思是:投降、屈服与活命。叶笃义说,那就继续实行吧,继续投降,继续屈服,继续活命。潘光旦说,现在我病重快要死了,我会有第四个S。我的三个S政策要变成四个S了。这第四个S是succumb。succumb这个词的意思是灭亡。

潘光旦在1967年6月10去世。

在文革时代,这样的临终谈话不可能流传出来让人知道,因为这肯定会被当作“恶毒攻击社会主义和文化大革命”的“反动言论”被追究,连他的老友也会被牵连进去,陷入牢狱甚至灭顶之灾。只是在文革以后,他的老友才把这段对话说了出来。后来笔者从潘的家人处得到证实,其时潘光旦已经去世近三十年了。

屈服,投降、活命、灭亡,这四个S的说法,相当震动人。这是潘光旦这样的学者才可能有的独特的表述方式。他曾经留学国外,精通英文,因此他才会用一组英文词语来描述他的生活。但这样的表述绝不是一个懂英文的中国人的文字游戏,而是来自一个他这样身份和经历的人的内心深处的思考。他这样的人,曾经被冠以“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和“反动学术权威”,文革后得到“平反”,他们又被称为“热爱党热爱毛主席热爱社会主义”的“爱国知识分子”。中国报纸上的这些称号,是权力当局出于不同的需要对他们作的不同说法,但是他们的内心想法,其实我们知之甚少。而不被了解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如何表达或者没有表达渠道,而是因为他们不敢说出来,更不能公开发表。潘光旦的遗言在他死亡多年后、文革结束了才由他人来说出。而即使是在文革后,活着的人自己仍然不能直接说出有关的想法,而要借死者的言辞来表达他们那一代人的痛苦和辛酸。

这种震动更来自这个说法和历史事实的高度吻合。潘光旦和他同代人的经历,就是这样的。这不是俏皮话,也不是刻薄的牢骚,而是对一大批学者的人生经历的非常现实主义的描述。这四个S,不但是潘光旦教授一个人,而且是一群与他身份相似的同代学者的生平概括。仅仅由于在权力的高压下,这样的说法在公众生活中长期不被准许,所以流行于人们口头的是另外一些不同的东西。一些真实的说法长久地被淹没和掩盖,一旦说出来也就显得特别。

关于潘光旦,在他去世23年之后,在文革结束14年之后,1990年出版的《中国大百科全书》是这样说的:

潘光旦 :1899—1967

1899年8月13日生于江苏宝山罗店镇。1913—1922年在北京清华留美预备班学习。1922—1926年留学美国,先在约汉普夏州哈诺浮镇达茂大学学生物学,获博士学位,后在哥伦比亚大学学动物学、古生物学、遗传学,获硕士学位。1926年回国,在上海任大厦大学教授,复旦大学教授,光华大学教授。1934年起,任清华大学教授,教务长,社会学系主任,西南联大社会学系主任,教授。1952年—1967年在中央民族学院工作,任研究部第三室主任。曾任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二、三、四届全国委员会委员。1967年6月10日在北京逝世。

这一词条,至少遗漏了两项重要的事情。一项是他在1957年被定为“右派份子”,被当作社会的“敌人”。一项是他在文革中受到迫害和虐待,他拖着残腿,长期在校园“劳改队”中被强迫劳动,到他病重身死的时候,他的身份也还是“牛鬼蛇神”。另外,也没有说出他在1952年离开清华大学到了中央民族学院,是因为他所从事的社会学研究已经被政府取消,他的离开是强制性质的,而不是学者们通常会有的更换学校和研究机构。

这样的简历能告诉读者的,好像是一个一生平安的正常典型的学者,没有什么异常,和其他年代其他国度的学者生涯没有太大不同。读了这样的小传,人们绝不会想象传主潘光旦本人,是想要用四个S来描述他的生活和死亡的。

本文回顾潘光旦和他的同代学者,是怎么从20世纪50年代的投降屈服活命,来到了在文革中的全面灭亡。文中所用的材料,如果是二手的,都一一写明出处。其他未注明的故事则来自笔者的调查。笔者的调查,包括阅读大量的文字记录材料以及和上千名文革的经历者谈话。

二、屈服与活命

在“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中,潘光旦写了长篇检讨《为什么仇美仇不起来》,曾经发表在报纸上。这份检讨有近万字长,把他的父母、师长、同学、早年所受的学校教育以及他自己从事的学术研究工作,统统都陈列出来并且逐个加以否定。 “检讨”到了这样糟塌一切的程度。据说潘光旦一共“自我检讨”了十二次才获通过。一次一次检讨,不被通过,检讨了十二次以后,才予过关。

在“思想改造运动”中,哲学教授金岳霖也是清华大学的重点对象之一。金岳霖的长篇检讨题为《批判我的唯心论的资产阶级教学思想》,也发表在报纸上。这份“检讨”比潘光旦的更进一步,在批判父母师长和自己之外,把他教过的学生也在其中批判了。除了在学校里由教研室到系到全校范围层层作检讨,一批教授的长篇“自我检讨”被发表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和各省市的报纸上,内容都类似。这些“检讨”中形容词也达到了很高的级度,有“腐败”“反动”“丑陋”等等。通过这样的做法,把“知识分子”向全体人民示了众。

这样的“自我检讨”是怎么写出来的呢?他们是心甘情愿地写了这些吗?笔者已经不可能采访潘光旦本人,也不能获准查阅当时清华大学的档案纪录。2001年出版的《清华大学志》(方惠坚,张思敬主编,清华大学出版社,2001年4月)对“思想改造运动”的记载极其简略,只有一个句子。相比而言,《北京大学纪事1898—1997》(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对这个“运动”的过程还作了一些记载,可以帮助我们了解这样的检讨是如何作出来的。

据说潘光旦在“反右派运动”中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响应号召”“提意见”。当时甚至有人说他是“揭了盖子都不跳”的人。显然,潘光旦经历了这以前的一系列“运动”,已经非常谨慎小心。但是潘光旦在中央民族学院仍然被划为“右派份子”。他的同事吴文藻教授和费孝通教授也被划成“右派份子”。吴和费都是在西方受过训练的社会学学者,由于“院系调整”而来到民族学院。他们先是专业被取消,然后又被一网打尽变成“右派份子”,“人民的敌人”。

《人民日报》1957年8月19日发表的一篇署名文章《费孝通反动活动的面面观》提到潘光旦。在“图谋复辟资产阶级社会学”的小标题下,文中说:“整风前夕,社会学界那班旧人马已在费孝通、潘光旦、吴景超、吴文藻等人四处串连之下,在北京碰了头,开了会。6月9日,费孝通、吴景超、吴文藻等人又开了一次关于恢复‘社会学’的会议,决定在北京、上海、广州、成都四个地方的大学恢复社会学系,先从北京上海做起。北京方面,在北京大学设系,由吴文藻担任系主任,另在人民大学设社会学研究室,由吴景超主持。此外,决定在北京、上海两地设立社会学会,先进行社会学人员的登记。他们就这样划定了地盘,安排了位置,只等被篡改的反社会主义的科学纲领‘公布’以后,便要袍笏登场。”

看来“图谋复辟资产阶级社会学”是潘光旦的主要罪状。实际上,社会学系是在文革结束后才在大学里恢复的。

三、文革中的灭亡

文革开始,毛泽东明确指定的文革的打击目标之一,就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其中就包括潘光旦这样的学者。文革中常常呼喊的一个口号是: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据说,这个说法是苏联作家高尔基在1930年代斯大林的大恐怖时代发明的。(见《让历史来审判》599页,麦德维捷夫,1989年增订本英译,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纽约1989)但是文革的实际做法是,不管他们怎么“投降”,他们还是得“灭亡”。潘光旦是“摘帽右派份子”,又是“反动学术权威”,是必入“劳改队”的人物。

潘光旦是个残疾人,他的一条腿早年因为受伤而截去,平时走路要撑双拐。而且,当时潘光旦已经是67岁的老人。1966年夏天,校园“劳改队”的“牛鬼蛇神”们常常被命令在校园里拔草。这是为了对他们作体力惩罚,因为拔草虽然不是重活,但是在夏天的毒日头下暴晒就很难忍受,更主要的是,这是为了把他们示众,让来来往往进行“革命串连”的人可以恣意侮辱他们。“劳改队”由学生红卫兵负责看管。拔草需要蹲下,潘光旦只有一条腿不能蹲。他要求用一个小板凳,看管他们的红卫兵不准许。他只能坐在地上或者趴在地上干活。一个曾经目睹此情景的人告诉笔者这样一个残腿老人被折磨的画面。

1995年,笔者和潘光旦的女婿、北京大学生物系退休教师胡寿文谈话。他说了一段非亲身经历绝对说不出来的小故事。他说,文革开始时他30多岁,是讲师。1966年6月18日,北大校园里第一次大规模暴力“斗争”“黑帮”。他被学生用一根绳子套在脖子上,拉倒在地,拖着就走。胡几乎窒息昏死过去。他用双手使劲拉住绳子套,才没有被勒死。后来,他又遭学生用铜头皮带毒打,衬衫的布丝被打进肉里,脱不下来。被打耳光成了家常便饭。他也不断地被拉到“斗争会”上“斗争”。“斗争会”常常延续几个小时。在“斗争会”上,斗人的人,都坐着,对被斗的人,最客气的做法,也要长时间低头站立,听取“批判”,常常还有“坐喷气式”,即90度弯腰双臂后举形状如喷气式飞机,如果倒下,会遭殴打,被拳打脚踢。

潘光旦没有留下他所遭受的肉体折磨的记录,但是我们可以想见,他作为一个腿有残疾的老人,在1966和1967年的“劳改队”和“斗争会”上,他受到的痛苦,仅仅身体上的,比赵一炳,比胡寿文,都更为深重。

文革后,那些在文革中遭受迫害的人们,很少愿意讲出他们的遭遇。因为他们所遭遇的,实在是太痛苦太难堪太耻辱了。而且,不管个人怎么“认罪”怎么“检讨”,还是不能免于遭受种种肉体的折磨和侮辱。一位被访者告诉笔者,他把中国的古话“士可杀不可辱”改为了“士可辱不可杀",每天向自己复述这句他杜撰的格言。不管受到什么样的侮辱,他都忍耐和服从,叫跪就跪,叫爬就爬,叫骂自己就骂自己。他就这样忍受了下来。

“士可杀不可辱”的意思是鼓励人拒绝侮辱,以身成仁,所以采用了极端的说法,把拒辱和生命作为对比的选择。在文革时代,这样的情况变成了现实:一方面,文革当局就是在把人往死里整,另一方面,受害者无法反抗,只有通过死才可能逃避侮辱。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样的话已经无法再起激励人的作用。这位教师把它颠倒过来。他忍受了种种侮辱,活了下来。他的活着,只有用这样透着玩世不恭的口气的说法来支撑。他没有死,但是这样的道德格言死了。

尽管忍耐,尽管顺从,还是有很多人被害死了。在《网上文革受难者纪念园》中可以看到,1966年8月3日,在北京大学校园里,西语系教授吴兴华在“劳改”的时候被强迫喝了沟里的污水,吴兴华很快昏倒,当夜死亡。吴兴华生于1921年,死时45岁。他也在1957年被划成“右派份子”。他比潘光旦年轻22岁。

这就是潘光旦说的最后一个S,灭亡。这不是比喻,也不是夸张,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世界上没有比死亡更为无情更为不可逆转的了。

潘光旦的家被学生红卫兵抄了,房间都被封了,只准他睡在厨房外面的小间地上。他腿有残疾,仍然得每天去“劳改队”中“劳改”,得不到任何宽待。坐在地上劳动受寒,膀胱发炎。病重之后,得不到应有的治疗。1967年6月,在中央民族学院的“劳改队”中“劳改”十个月后,潘光旦去世。

潘光旦有三个女儿。一个在美国,中美两国隔绝多年,父女无法见面。他的一个女婿程贤策,在北京大学工作,遭受三个月的“斗争”后,在1966年9月2日自杀身亡。另一个女儿和丈夫都因所谓“现行反革命”问题而被长期关押。他们的所谓“现行反革命活动”,仅仅是他们夫妇间的谈话。这种谈话在文革中也能变成治罪的“根据”。

潘光旦去世后,他的住房要被收走。他的女儿得到允许去收拾遗物,在启封的房间里,看到了文革前完工的达尔文著作《人类的由来》的翻译稿。稿子已经被水浸,部分纸张破烂。她悄悄带走了这部译稿,保存起来。文革结束后又过了六年,这部译稿印成了书。在中译名著中,论翻译质量,这部书是最好的之一。

在他去世前,潘光旦向老朋友吐露心言,用投降、屈服、活命和灭亡来概括他的后半生,说出了四个S的说法。从1951年开始,他的三个S的对策,一再一再地使用。他不断地屈服与投降,最后,是彻底的毁灭。对他来说,是最后一个S结束了其他三个S。

回顾这一代学人的经历,他们的悲惨遭遇,使得对他们的命运的写作变得非常沉重而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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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自“爱思想”网站,限于本刊篇幅对原文有较多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