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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迷镜之旅——读《迷镜之旅或女色芳菲》 文/樊春良

文学是心灵的探寻、跋涉、挣扎和战斗的记录,是对灰暗现实笼罩的奋力挣脱,是寻求心与心的真诚交流和碰撞。信仰者的文学作品,还有对万有之上的造物主的渴望和赞美,并传递那好消息。

听到我们教会张鹤姊妹(笔名书拉密)出版了小说《迷镜之旅或女色芳菲》,为她高兴,也引起很大的兴趣,就买来一本。打开之后,就被吸引住了,进入那丰富的文学世界中各种平凡人的内心和现实生活中,经历着历史和现实,感受着生与死,思考着生活的意义。

历史与现实的伤痛

拿到这本书,首先就注视着这本书的书名:《迷镜之旅或女色芳菲》。什么意思呢?“迷镜之旅”,马上想到的就是圣经中的一句话“如今我们仿佛对着镜子观看”,又想起伯格曼的影片《犹在镜中》。再打开书的扉页,看到的是圣经中的一句话:“人一生虚度的日子,就如影儿经过,谁知道什么与他有益呢?谁能告诉他身后在日光之下有什么事情呢?”(传道书6:12)。那么,“女色芳菲”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女性表面上呈现的生活吧。

小说叙述的是女性的生活,或者准确说是女性眼中的生活,由三个叙事组成:一个是“我”的生活,一个是“你”的生活,一个是“她”与“他”的生活。“我”在讲着“我”的生活,平凡而琐碎;有人说着对“你”的印象和回忆,色彩斑斓;“她”在给“他”写信,不断地写着说着各样的人与事,风风雨雨,血色黄昏。“我”说着“你”和“她”,“你”回想起“我”和“你”,“她” 对“他”说着“她”与“他”的往事,说到了“你”,也说到了“我”。现实与历史,交织在一起。生活不就是“你”、“我”、“她/他”在时空中的相遇吗?

“我”是都市中一个平凡的单身女性,报社记者,住在别人的房子里,过着平凡的生活,有一个又恨又爱的知心朋友,我们曾同时看上一个男人,最终她把他抢到手。不过,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有男朋友,而且不只一个。“我”有一个突出的特征,就是不怕“疼”,被“玻璃”、“钉子”扎上,“我”都没有感觉。生活对“我”还不错,有时让“我”有一些奇遇和小小的惊喜。

“她”叫司语,总是在给一个叫阿弦的人写信,阿弦是个男人。像《红高粱》讲起“我爷爷我奶奶”那样,一开始,司语给阿弦讲起我外/祖母的故事。那一代人的事对我们如今早已成为了遥远的历史。外祖母的故事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女性的故事,小小的时候就被人买去作了一个瞎子的小媳妇,似乎注定要在一个大家庭中过着伺候人的低下生活,了此一生。外祖母的故事又是一个传奇,有一点儿像《红高粱》,她遇到了“我爷爷”(外祖父),一个侠胆强盗,带着她走了。她一生中唯一爱过的这个人不久就被捉住处死,但她就一直执坳地活下来,活到106岁。母亲的故事则是一个令人心痛的爱情故事,母亲与父亲从小相爱,但母亲没有与父亲结婚,而与丈夫结婚。那是母亲的母亲的命令,而父亲当时却不在村中。丈夫也是真心爱母亲的,但母亲不爱他,心灵与身体抗拒着丈夫。之后,生与死的故事,像一册书页卷起的旧书,像一场老的黑白电影。

“我”父母的故事,已经脱离了传统的爱情悲剧的历史叙事,进入现代那熟悉的叙事中:不知道父母的爱情是否轰轰烈烈,但他们在结婚以后,父亲就有了外遇,还是在母亲怀孕时。之后,带来了家庭破裂,留下深受打击和伤害的母亲,还有受到更大伤害的“我”。父母的爱在心中已经没有了,为了保护自己在世界上活下去,“我”身体自然产生不怕疼的机制,直到有一天。

司语给阿弦写的信,也进入了现代叙事:讲起了姐姐和孩子的故事,姐姐的故事是一个美丽忧伤的梦,孩子的故事却是真真实实的,就像发生在我幼小的生命中的事情,苦难已降临,而我并不知道。

“你”的叙事,和“我”与“他”\“她”构成一个三重奏,相同的主题,只是表现手法不同,更加抽象一些,不太容易把握,也不太容易复述。

历史和现实留给我们许多伤痛。

无聊麻木 苦难深渊

现代都市里的单身生活,无聊、孤寂,于是“我”自然会交男朋友,遇到各种男人。一个是名叫拉兹的中学同学,是“我”无话不谈的老朋友,但没有发展为情人。一个叫KEY的男人,网上认识的,成了情人。一个叫君非的男人,费尽心思,试图勾引“我”。还有一个电话里的朋友,是埙。这个字很难发音(xun),是陶土烧制的一种乐器。这些故事,真的很无聊。而那个埙听起来像古龙武侠小说人物,很神秘,是否会是真实的存在,不重要。他是一个符号,代表着一种期待和意义。

还是司语写给阿弦的信好,一封又一封,故事引人入胜,但是却不知不觉把你往下带,进到生活的苦难深渊。
第五封信开始,司语的身世显露出来,阿弦的身份也显露出来,两个人的故事开始讲给大家听。原来他们是师生关系,阿弦是司语的中学历史老师,司语情窦初开,暗暗地喜欢上了她的老师。那一年,最后一次历史课结束后,作为课代表的司语去到老师的宿舍送作业。她穿上了外祖母给自己精心做的红裙子,来到老师的宿舍。老师告诉她,他下学期就要离开他们,回到自己家乡去了。她想把自己献给老师,但不料老师非常生气,把她撵了出来。于是,她的命运就此改变了。她被退学,受人歧视。于是,她离家出走,去到老师的家乡找他。可是,人生地不熟,到哪里去找呢?为了生计,她进入红尘,成为一个男人的情妇。不曾想,她在这个男人的住处遇到了她的老师,原来她的老师竟是那个男人的儿子!在这种畸形的环境下,两个人竟然好上了,结果是⋯⋯。不是这样的!司语又写信给他的历史老师说,是啊,我喜欢你,对你萌生了爱和思念,为你写日记,为你写诗。那天,我想去学校给你交作业,却不料遇到另一个男人,我与他相爱了,但后来那个人死了。听说你结了婚又离了婚,有孩子吗?

再往下看,我们突然明白,“我”(司语)不是一个人,“阿弦”也不是一个人。我是个红尘女,阿弦是一个嫖客:谁知道我是怎样一步一步堕落的吗?其中姐妹的辛酸与苦楚又有谁知道?阿弦已经死了,司语在向阿弦述说,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阿弦是我中学起就一直暗恋我的同学,这么多年他都没告诉我,今晚他的心像开了闸的洪水,冲向我,把我淹没。后来,阿弦又成了一个女人,是啊,许多事情只有女人之间才能更好地相互了解。

司语的故事讲的是这个世界发生的故事,是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的故事。这个世界是一个缺乏爱与温暖的世界,许多人从童年起就经受了生活的创伤。在长大的过程中,天生本性中那些善良而美丽的愿望又遭到现实无情的打击。当一个年轻的姑娘在追求爱情的美好愿望破灭之后,家人和周围人没有能保护她,却激起恶念把她推向更坏的境地。而在那红尘之中,我们看到人心中想的都是罪恶,受害者也慢慢地变成了害人者。谁是那最初的肇事者?生活中有许多痛苦和不幸意想不到地降临在我们身上,可有时当我们抱着一种补偿甚至报复的心思去行事时,那么接着来的就可能会是一连串的悲剧,无法控制。当许多悲剧发生的时候,我们甚至无法说出原因究竟在谁,但能深深地感受到一种迫人的黑暗笼罩周围。从这一个一个故事里,我感受到生活的悲凉和黑暗,无法言说。

让我读得触目惊心的是书中对张志新烈士的描写。张志新在极左路线之下被割喉处死。我们这一代人从中学时都知道她的故事,不知道今天的年轻人中还有多少人知道?书中一开始梦中的“我”就看见了那个喉咙被割断的女人。后来,在司语写给阿旋的信中,她开始一句一句地讲着多年来在梦中出现的这个女人:

你能理解吗?我总是梦见那个女人,在黑暗的牢笼里,孤独地蜷缩。在她因为不肯说谎而受罚时,她所有的尊严和独立,不要说自由,都被打碎了。仿佛一只毫无价值的玻璃杯。你知道,你一定读过那些记录,那些记录在说着他们的残忍,男人的残忍,野兽一般的残忍。

我没有读过那些记录,尽管大概知道这件事,但没能设身处地地体会其中巨大的痛苦和极端的残忍。读到作者借着司语的口对这一事件的描述和感受,我心底受到极大的撞击!那透过女性的心灵感受到的女性最深的恐惧,以及从中体会到对人性恶的最深的恐惧,让人不寒而栗!我第一次体会到当年张志新在狱中所受的虐待是如此极端残暴!一个女人可以为坚持自己的思想坐牢、甚至放弃自己的生命,但她如何能受得了这身体和心灵上的污辱和摧残?!她疯了!是谁使她遭受这样的侮辱和摧残?又是谁参与了这种暴行?

“司语”是谁?是“司语”,本是掌管思想与语言的女神。但是,这一个女神却被黑暗压制,她说话的权利受到阉割。她失语了! 昨天,她在暴政下失语;今天,她在职称、房子、工资、名誉下失语。还是黑暗的铁屋吗?

不!“司语”不能失语。既然不能在街上大喊,那就在底下找人诉说吧,阿弦是谁?不管他是谁,只要听“我”说话,“我”就和他说,私语细说。“我”要告诉他:我们的世界是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罪恶横行!

还有另一个光明的世界

大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借着小说中人的口说出一句话:“如果没有上帝,一切都是允许的。”如果没有上帝的存在,世界上就只有痛苦、罪虐和暴行,最后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书中描写死亡,比我想象的要多。在司语的信中,几乎每封信都讲到死亡,祖父做强盗而亡,在爱情中父亲意外而身亡,绝症临到年轻的姐姐,“我”在他父亲威逼下杀了腹中我与他的小生命,“我”的King出交通事故意外而死,烟花风尘中的“我”那个可怜的姐妹因无钱治病自杀而死⋯⋯。最奇异就是在第八封信中,“我”在给已在那一个世界的人写信。还有,那更令人震撼的关于张志新的描述。

“我”呢,开始,在梦中见到了那被割喉的女人死去,象征着那样一种致死的黑暗在灵魂深处笼罩着“我”。之后,“我”在现实中就看到了一个自杀的女人,屡次自杀却死不了,成为媒体和街头巷尾的新闻;又想起小时候一个精神病人戏剧化的自杀表演。这些毕竟是别人的事,对“我”没什么影响。甚至外祖母去世,也对“我”没什么影响,那时“我”还小。真真切切的是,“我”母亲去世了,那么意外,在晨练回家的路上,被车撞倒。目睹母亲的遗容,看到母亲的前夫夫妻俩此时却正准备拼死与“我”进行房产纷争,“我”忽然感到从来没有的疼痛感,扑倒在地。最亲近人的死让“我”麻木的心灵有了感觉。

死亡让人看到生活的虚无,使人惊醒。难道生活中只有苦难没有欢乐?难道生活就是在没有意义的虚无中而度过?难道只有死的黑暗而没有生的盼望吗?

不!生活中不是“无”,还有“有”,还有另一个世界——光明的世界,光明已经来到这个黑暗的世界。

小说一开始,在“我”的世界就出现了一个温柔仁慈的老人。在公园里,她静静地看着我作画,“在下午的日影里,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细细地润着一层温柔,尤其是她的眼睛,苍老的眼皮重叠着,眼神却闪动着明净喜悦的光。”当“我”忍不住问她在这个年纪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眼睛,对话中,老人的微笑深深留在“我”心中,那是一个单纯的羞涩的微笑,那是一个透明的甜美的微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周围从来没有人这样笑过,人类的有些笑容原来竟能如此明朗和灿烂。”老人告诉“我”:“那一定是上帝的作为”。老人告诉“我”,如果你愿意选择内心干净平安,上帝就会给你,但是这样的生活可能既不辉煌又不顺利。“内心干净平安的生活往往意味着不能随心所欲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样的生活让“我”不太敢,刻意回避,但“我”始终忘不了那个笑容爽朗的老人,还有她临走时说的一句话“这个世界所有的辉煌都会过去,不要用灵魂去做赌注”。这是上帝的儿女所说的话。

其实,“我”的外祖母也是这样的人。也许因为在她生前时,“我”还太小,距离太近,所以没有认识到她的伟大。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外祖母的慈爱和伟大。看着自己女儿的不幸婚姻,她把苦痛藏在心里,含辛茹苦,一心照料女儿女婿都弃之不管的外孙女,直到外孙女考上大学,她那么自豪!面对破碎家庭给孩子带来的不满,外祖母总是安慰她:“她都会摸摸手里的一只小木头十字架,说:‘别老这么想,有时候人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总有些事情是好的’。”那种声音,伴随着老人辛劳为孩子做饭的场景,印在“我”的灵魂和身体中。

司语信中讲的在那红尘之中的柳柳,她知道自己是罪人,她也同样知道别人心里也不干净。她知道圣经里耶稣基督救了一个被众人准备用石头打死的犯奸淫的女人,“他不让大家打那个女的,别人问他,打婊子,有什么不行的,他说,这个女人犯了罪,该罚,可是没有罪的人才有资格打她。结果,大家只好都走了。这就是说,每个人都是有罪的。”可惜的是,柳柳不知道耶稣对那个有罪的女人还说过一句话:从此不要再犯罪了。最终,柳柳在罪恶之中死去。

上帝的儿子耶稣基督来到了这个世界,是来救我们脱离这个世界,他招唤:“跟从我的,就不在黑暗中走”。他唤醒人们:“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换生命呢?”他来是叫人得生命,而且得的更丰盛。为了让我们从罪恶中脱离,得到新生命,他代替我们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临死之前,面对置他于死地的人,他对上帝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

他来了,使生活充满了欢乐,使虚无变成了有,使生活充满了盼望。

上帝为我们预备了一个新的世界。就像C.S.路易斯的童话,有一天,“我”推了一下柜壁,看到了,光!于是,另一个世界在“我”面前出现,“我”获得了新生:

我向这个广大的可尊敬的世界伸出手去,欢笑着,时间的记忆将从头开始,所有的欢乐与悲伤,所有的安慰与疼痛,一切的一切,都将重新来过,重新来过,仿佛遥远的过去的延续,但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值得的,就像疼痛本身,就像欢乐自身。正是为了这个,我才开始我的生命的旅程。

“我”回到生活原初本来的样子。

作回好男好女

其实,生活最初本来是好的。

起初,上帝创造了世界,创造了男女。女人是用男人的肋骨而造成的,是他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两人与神同在,一同幸福地生活在伊甸园里,完全的人性,没有羞也没有耻。然而,狡猾的魔鬼诱惑女人去吃智慧树上的果子,“于是女人见那棵树的果实好作食物,也悦人眼目,且是可喜爱的,能使人有智慧,就摘下果实吃了;又给他丈夫,他丈夫也吃了。”于是,两人看见了自己赤身露体,平安不再。面对神的问询,两人开始推诿。男人说,你赐给我的与我同居的女人,她把那树上的果子给我,我就吃了。女人说,是那蛇诱惑我,我就吃了。

于是,罪进入了这个世界。千百年来,男女互相指责,不绝于耳,直到如今。小说生动描写了在这个罪恶统治、价值观混乱的世界,男男女女那混乱和罪性的生活,在表面的艳遇和亲热之下,充满的是轻蔑和憎恨。小说借着一个受伤的女性的口,把千百年来女性对男性的指责和控诉生动地表现出来:“你怎么能相信男人说的话呢?他们是天生的说谎者啊,每天都在编织谎言。⋯⋯他们知道怎么把女人握在掌股之间⋯⋯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幸,因为你是女人。
你注定要受他的气,受他的掠夺和压榨。⋯⋯不要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呀,瞧瞧你的周围,有多少女人都在这样过⋯⋯”

我读着这段话,就如听见一个女人在耳边不停地大声控告,这是真的。我们在实际生活中听到的、看到的有许许多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可是,如果是一个男性从男性的角度描写着现世的生活,他也可能写出大段类似的男人对女性的指责吧。自古以来,男人不是一直都在说女人是祸水吗?

可怕的是,人失去了彼此的同情心,失去了爱,失去了爱的能力。正如小说中描写的,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心里谁也不爱,我不爱任何人。”“我不敢告诉她,我不知道怎样爱别人。”

但是,这个世界需要彼此的爱。

我想起黄蜀芹执导的电影《人·鬼·情》。电影讲述河北梆子女武生秋芸一家的经历。早在50年代,秋芸年仅七岁,她的母亲跟人私奔,搭档演钟馗戏的父亲开始落魄。女儿不久表现出演戏的天分,父亲担心女儿将来会学坏,不让她学戏,带她离开戏班。后来,父亲为秋芸的好学而感动,亲自教她练功,并改学武生。经历年轻时痛苦感情的磨炼,经受了“文革”的折磨,秋芸终于成为名角。但是,秋芸的感情和婚姻是不幸的。在电影中,我们没有看到她丈夫的出场,我们看到出现的仍是秋芸一身。看到的是她家境困难时,丈夫却在外年喝酒打牌;看到后来家境虽然变好,但有人拿着丈夫的一叠欠账条,来向秋芸要钱。影片最后,当秋芸回到故乡,与父亲相聚,她对父亲说出她心中想的好戏:该让女人找个好男人。父亲笑着回答说,男人也要娶个好女人。

是啊,女人该找一个好男人,男人也要娶一个好女人。

作回好男好女。

回到那起初原有的爱中。上帝爱人,按他的形象创造了人,给了人灵气。他爱人,他看男人独居不好,创造了男人的伴侣——女人。上帝本来可以像造男人一样用地上的尘土造女人,然而,他没有,他选择的是用男人的骨和肉来造女人,并赐予了人婚姻,使男人女人成为一体,让二人的心灵与生命奇妙地结合在一起,互相帮助。 女人由男人而出,人类又是从女人而出,男女各自有各自的角色,在人格上又相互平等。

回到那起初原有的爱中。“上帝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知灭亡,反得永生。”上帝为我们舍命,我们从此就知道何为爱。上帝赐予我们爱,是叫我们爱别人,帮助缺乏的人,“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理解人,关心人,为弟兄舍命。

上帝赐予我们爱,是叫我们彼此相爱。爱是永不止息。

作回好男好女。

在上帝的爱中,同负一轭,彼此同心,行在光明之中。

( 《迷镜之旅或女色芳菲》 ,书拉密 著,中国青年出版社 ,2012年7月)

后记:
我和张鹤姊妹只见过一面,但早就从教会不同的弟兄姊妹那里听到她:因户外敬拜失去了调入北京的工作机会;是《奇异恩典——约翰·牛顿传》的译者;听姊妹说与她在网上一起敬拜;是个好组长。甚至还听到了一位教会外的媒体人说起她的写作才能,赞不绝口。这些生动地表明张鹤姊妹信仰的坚定和在教会殷勤的服侍。读完《迷镜之旅或女色芳菲》,我们看到张鹤姊妹在文学方面的才能和心智,就像鲁迅讲的“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进入到现实生活的深处,借着文学的表现手法,把普通人所处的境遇和生活实际状况表现出来,怀着基督的怜悯之心,引导人通向福音。

愿神祝福她的笔!

敬畏上帝才能尊重生命 文/孙毅

看到陕西镇坪的那对母子躺在医院床上的照片,心中真感到惨不忍睹。母亲那悲伤无奈的神情,那个浑身血污已经被夺去生命的婴儿蜷曲地躺在母亲身旁的样子,让人心中不由生出无限的悲哀。为着婴儿悲哀,是因为他竟然在自己母亲的子宫中也不能有生命的保障,被他人如此残忍地剥夺了生存的权利;为母亲悲哀,是因为她一定为自己竟然不能保护自己身体中的亲生骨肉而经历过无比的绝望。为计生的政策悲哀,因为它给了人残忍地屠杀生命以合法的理由。

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人们拿着毒针和剪刀站在生命的门口,来迎接将要来临的生命。其实要指责的不只是当地的那些计生人员,要改变的也不仅是这种计生的政策。如果我们意识到,就是我们现在活着的每一个人,构成了这个将人鲜活的生命当作弃物,通过残忍的谋杀手段,让自己的工作指标以及相应的前程能够得到上级的认可这样的世界,构成了这个多一个生命就多了一个竞争的敌人的世界,那么,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都参与了这种谋杀,都不能完全逃脱责任,这是我们这些罪人的悲哀。

从圣经的角度来看,这个事件的当事者犯了“杀人”的罪。还没有出生的婴儿已经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与已经出生的人无异。每一个生命都是上帝创造的,虽然是借着母亲的肚腹所生,但依然是上帝所造。“我的肺腑是你所造的。⋯⋯我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诗139:13—15)这种创造的工作是只有上帝才能做的事情。无论是成形在哪个地区的胎儿,在贵为首都的北京还是那偏远的镇坪,无论是成胎于上层富贵之家,还是家徒四壁的贫穷之家,都无一例外地来自上帝的创造:“造我在腹中的,不也是造他吗?”(伯31:15)因此,屠杀上帝所造的生命,其实就是在与上帝为敌;并且是在上帝的眼目之下,大胆地毁坏上帝最好的创造,因为胎儿虽然还没有进入到这个世界,但已经在上帝的眼目之中,“我的形体并不向你隐藏。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诗139:15—16)

从圣经的角度来看,每个人都是按上帝的形象被造,“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创1:27)这是人与其他万物不同的基本原因。因为胎儿是按照上帝的形象被造,因而决定了其生命具有不容剥夺的无限价值与尊严。就是说,每个人因其生命具有从上帝的形象而来的价值与尊严,就不能够成为任何人谋取自身物质利益的工具,而只能当作尊重与服务的对象。无论其地位高还是低、富贵还是贫穷、健康还是残疾,既然每个人都是按上帝形象被造,同作为具有上帝形象的被造者,因而在上帝的面前都有同样的地位,上帝也因此赋予了每个人在这个世上同样的生存权利,在不损害他人的前提下,可以满足自己的基本需要与生存尊严,因此没有人有权利剥夺他人的生命,没有人有权利以剥夺他人的生命为前提来寻求自己的利益。

一个不认识上帝的民族,必然不会按人生命本有的无限价值与尊严去尊重生命,因为不知道生命是由上帝所造,不理解在人的生命中有上帝的形象。不认识上帝,就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人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包括屠杀婴儿这样的事情。当然,这种不认识却不能让人摆脱上帝对杀人的愤怒。其实上帝赋予人良心,就是要人不要去做那在良知看来惨不忍睹的事情,但并不真正尊重人生命的人还是会去做。

不尊重他人的生命,人自己的生命也不会被人所尊重,这就是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中的每个人其实都有责任,首先把对方当作是具有上帝形象的生命去尊重去关爱。对于我们这些基督徒来说,让更多的人认识这位创造了宇宙万物、并用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他所爱的人的上帝,便是我们生活在这个社会中的首要责任。

珍爱生命,远离堕胎 文/铁皮娃娃

编者按:9月29日的人民网有这样一条消息,“记者近日从中国人口宣传教育中心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获悉:我国每年人工流产手术达1300万例,人工流产低龄化趋势明显,青少年普遍缺乏避孕常识。会上公布了一项对1000名20—35岁女性所做的避孕问题调研报告。结果显示,每年流产女性中,65%为20—29岁未婚女性,50%是因未采取任何避孕措施导致意外怀孕,反复人流者高达50%(记者李晓宏)”。在这样一个堕胎蔚然成风的时代,我们要发出声音:圣经宣称,生命是被创造的,生命是被赐予的恩典,生命是从母腹中开始的。胎儿是人,而不是一块无生命的肉。为此,本刊特组稿两篇文章,希望唤起更多的读者来敬畏生命、敬畏道德、敬畏上帝。
最近反对强制堕胎的呼声很高,有良知的人很难不被那些照片和事件触动。除了强制的之外,那些“自愿”的呢?好像还属于模糊地带。我的观点就是题目中说的:珍爱生命,远离堕胎。这里的“生命”,既指胎儿——孩子的生命,也指女人——母亲的生命。

孩子

最初听说堕胎的事儿,是从一位研究生同学那里。那时快毕业了,她意外怀孕。她虽然已经结了婚,但从人的角度看,毕业找工作,是最不适宜要孩子的时候,所以她去做掉孩子,我和身边的同学都觉得很“正常”——那时的我对此真没有什么概念。回来后我们就问她情况,也是从小的性教育很缺乏,我们都很好奇。她就尽职地给我们描述,说诊室内一群女人坐着等着,边等边一起说同样在外面等候的男人们的坏话,说都是他们干的坏事。又描述后来具体的过程。当时看她好像也没有什么,还嘻嘻哈哈的,我就继续问,那你什么感觉呢?她说:“那能有什么感觉?就是看着自己第一个孩子变成了肉泥,能有什么感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沉重。

到了美国,开始了解在堕胎这件事上的火药味儿。有一次到一个小镇看民俗活动,本来都高高兴兴的,人行道上忽然冒出来一个逆行的游行队伍,人也不多,排成一队安安静静地走,打着反对堕胎的标语和展板,展板上还有流产胎儿惨不忍睹的照片,说实在的,感觉挺扫兴的。光天化日之下,谁喜欢看这些图片呢?可反过来想想,我们连看都不想看,可这个事情却在真真切切地发生。

美国支持堕胎的一派,叫做“Pro Choice”,就是认为女性有选择的权利。街头会有Pro Choice的大幅广告牌,是那种做家庭计划的机构的,上面有女性灿烂的笑脸,看上去挺女权的。反对堕胎的一派叫做“Pro Life”,就是胎儿有生命权,生命宝贵,也会看到广告,会有父母和孩子在一起的幸福照片。两边看上去都挺好,都讲人权,就是这个权不是那个权,说不到一块儿去。

胎儿到底算不算个人呢?或者是女人身体的一部分,可以由人来决定呢?从Pro Choice的观点来看,胎儿显然是不算人的。可我的同学那句“第一个孩子”的话却让我难以释怀——不管道理怎么去讲,在人心中,那就是一个生命,一个孩子。

而这个“孩子”的名词,后来又听到过。

当了心理老师后,有一次听到别的学校的一件事情:一个高中男生和其他男生一起喝酒,喝得大醉,醉后一边大哭一边对同学说:“我的孩子没有了!”同学就把这件事汇报给了学校,一查,就发现他和一个女生的事情,女生去做了人流。学校很利索,把两个学生一起开除。想来这个男孩还是有良心的,到了这个时候知道痛惜生命。可惜,对这些孩子,成人世界事先没有教育,事后也没有帮助。而更无辜的,是那个不见天日的,两个孩子的孩子。

这个故事听起来有些沉重,说个轻松点的。有一个朋友生了孩子之后给我讲了一个段子:一个婴儿出生,手里捏着一个药片,一出生就恶狠狠地说:“小样儿,想毒死我,没门儿!”说完那个朋友自己先大笑,说这个段子说的就是她家宝宝。她这个孩子是意料之外的,怀上的时候还在吃避孕药(后来发现是少吃了一片),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怀上了。可有几天,她就是觉得心里莫名地发慌,还觉得有轻微的疼痛感。她说,“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一个呼声在呐喊:‘我不要!’”虽然不明就里,她还是把药停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过一阵才确认是怀孕了。说到一些讨论胎儿发育过程的文章,她说自己毫不怀疑,在胎儿期的时候,孩子不仅有了生命,还有意志,强烈的要活下去的意志。

所以,我是“Pro Life”的。不管支持堕胎的人如何论证胎儿还不算是个人,但在人心之中,想到一个没有降生的胎儿,我们的心中都会认为,那都是一个“孩子”。

女人

很多支持堕胎的人,都会把女性的权利拿出来说事儿,把孩子的生命和女人的幸福对立起来。

比如,有的人会从经济角度反对,说如果不能给孩子提供好的经济条件,对大家都不好,还不如不要。的确,养孩子是很花钱,但现在真养不活的恐怕不多,还是怕养不好。就孩子自己来说,并不需要上多么精英的学校,只要有亲人爱他就好了。一个老师讲过,只要在父母身边,就是乞丐的孩子走路都是抬头挺胸的。担心养不好的,更多是对初为父母的不确定感。我相信女人本性上都会从做母亲的过程中感到幸福,但在一开始可能会有恐惧,这个时候需要的不是恐吓而是鼓励。可惜的是,在世俗的“幸福生活”标准下,很多女人失去了本来会有的做母亲的幸福。

我的一个朋友,年轻时因为觉得各方面条件差,曾经怀了孩子做掉了。后来经历了长期痛苦的过程,最后终于得到了一个宝宝。她很后悔当初的选择。这样的故事,如果你去不育不孕医院或门诊调查,肯定不是孤例。

堕胎不仅可能损伤女性生育的能力,更会造成心理上的损失。我不只一次听到有女人带着遗憾的口气说,如果当时那个孩子没做掉,现在该多大多大了。

在不同的心理工作坊现场,我看到过不只一个和堕胎有关的案例。记得有一个案例开始求助的原因是夫妻关系不好,并没有提到堕胎。继续做下去,才发现夫妻之间沟通的障碍是当初堕胎的问题没有处理。处理了之后,夫妻关系的问题才打开出路。还有一个案主是有多重创伤的,她主动提到了曾经做过大月份堕胎,现场也是花了不少时间处理堕胎造成的心理伤害。

说得稍微远一点,我还见过一个杀婴的案例。案主是一个成功美丽的女性,但是却有很深的情绪困扰。回顾三代的家庭图,原来她的祖父曾经因为重男轻女溺死过一个女婴,而这个事件对家族的负面影响一直延续到她的身上。这个事件处理了,她的情绪才得到释放。

有句话说,出来混,早晚都要还的。人的内心世界好像看不见摸不着,不像物理世界作用力、反作用力那么明确,可也有自身的规律。有不当的事情发生,就会有后果。这个心理上的后果没有人计算过,但当我看到那些痛苦的表情时,我知道那个伤痕是实实在在的。而这些伤害,是承载在女人的生理、心理上的——这不就是女人所拥有的生命吗?

生命的价值

有人说,如果孩子是有问题的呢?生一个有病的孩子,多遭罪啊!的确,有的事情,很难用利弊得失的权衡来判断,只能从更高的层面来判断。

生命本来就是超越人的理性的一种存在,不是理性所能够分析完全的。一个有残疾的孩子有没有存在的价值?如果在他出生前就知道他有残缺,他有没有出生的权利和活下去的价值?这个价值要由谁来判断、决定?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被称为美国版的《妞妞》,叫做《艾丹之路》。妞妞因为眼疾而盲,而艾丹却因为大脑病患集盲、聋、哑和智障于一身,这样一个生命,有存在的价值吗?他几乎没有任何能力回应父母的爱,父母为他做的就是一直照顾他的疾病、残缺。可就在这样极端的故事中,还是看到了很多的爱。包括当艾丹出现在社区中时,周围的小孩子对他的爱。而我记得周国平在《妞妞》中说,那时心里就一个声音,全或无。他想要么要一个完整的孩子,要么宁可不要。结果孩子因为眼睛的肿瘤没有得到及时手术而死。后来周国平后悔了。我们很难站在旁观的角度去责备他,但也难免会想,如果他心中有一个绝对的价值观,也许会有不同的选择。

艾丹的父亲是用庄子的哲学引导自己坚持下去,并在这种坚持之中,感受生命的美好和尊严。而周国平那时可以去参照的,只有实用理性,就是去计算做手术或不做可能的生活质量、生存下来的概率等等,所以非常纠结。如果不是诉诸更高的层面,只是在现实层面,确实很难决定——除非你知道生命有绝对的价值。

我们的“教育”很彻底,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并没有这种生命教育。记得中学时班里开辩论会,我还说中国的计划生育就说明我们不能够按照普世的人权观念来办,完全的官方口径,自己还以为说得很对,可见洗脑是一件多么有成效的事。

上大学时参观过精神病院。医生介绍说,有的家庭会父子两代都在这里住院,我那时想,都精神病了,干什么还要结婚、生孩子,就应该有法律禁止。我当时这个颇有优生学味道的想法,其实相当的纳粹。后来在参加一个培训时老师讲,现在德国很多精神病院中都竖立着纪念碑,纪念在二战时纳粹搞种族清洗时杀害的数以万计的精神病人。

我在信主之后,才在主内的刊物上读到关于基督教的生命伦理的文章,即为什么根据圣经的原则不要堕胎。我那时是平生第一次看到这么郑重的关于生命的信息,知道在神眼中,生命是何等宝贵。可以说我现在关于这个问题的想法,都是建立在圣经原则的基础上,不再是理性——或者说实用理性。可是在这样信了之后,理性也会添上它的证据。

比如说对于所谓“非正常”的价值。我看过一本叫做 《影子综合征》(Shadow Sydrome) 的书,书中认为,其实并没有所谓绝对“正常”的人,就像我们的面貌个个不同一样,我们的大脑也是不同的。因此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倾向性,这种多样性带来的是人类社会的丰富。比如,有抑郁倾向的人会更容易发现事物出问题的地方,有轻躁狂倾向的人更容易获得商业的成功,情商很低不会表达的人常常是技术达人⋯⋯我对精神和心理障碍知道得越多,就越来越觉得我们很难用疾病、障碍、残缺来描述这些活生生的人。

我还认识一个做艺术治疗的朋友,她主要做自闭症和智障孩子的工作。她说我们要特别尊重这些孩子,因为他们对人类社会同样有贡献,他们用自己的残缺和苦难为这个世界保留了一些特别的特质,不知道在什么特别的情况下、什么灾难中会救我们。她的说法我第一次听到,但细想想的确有道理。仅仅从人的理性出发,我们都无法说这些在人眼中看为残缺的生命就没有价值,何况圣经早已告诉我们人的里面有神的形象?

信仰 vs.实用理性

有人会问,那么因强奸而导致的怀孕呢?如果孕期继续怀孕会危及孕妇性命呢?如果父母确实经济贫困养不起孩子呢?这些情况该由谁决定、该怎么决定?很多问题确实是伦理上的两难,我不是当事人,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只能说圣经的原则是尊重生命。从人的理性来判断,有时候选择为生命而坚持确实是苦多于乐的一条道路,除非我们确实知道有上帝在掌管,而且确实知道有上帝可以信靠。我曾经在现场听过尼克·胡哲的演讲,他也承认,在童年曾经想过自杀。但最后还是神把他带了回来。今天看到他美好的见证,除了对他的欣赏敬佩,更有对上帝的敬畏。

只有敬畏神才有可能真的敬畏生命,无论是病人、残疾人、婴儿,还是胎儿。在另一个思想体系中,如果完全以实用理性来判断,即以有没有用——更具体来说,是以对我(或对我所在的群体)有没有用——来判断,那么从堕胎到杀婴,以至按照纳粹的方式杀掉残疾人、精神病人,不过是一个程度不同的连续体,从逻辑上来说并没有本质的不同。

说到国策,我觉得它最大的伤害,是让我们觉得堕胎是很“正常”的,而且是以国家的名义为此做背书。其实仅以实用而计也无需这样做,到上世纪70年代很多城市家庭只生两个孩子,生“小老三”的已经很少了,要继续降低出生率完全可以通过宣传教育和自愿的避孕来做。当我们为了急功近利连生命的价值都不当回事之后,还有什么是绝对的、必须坚持的道德准则?当我们为中国人活成元素周期表而抱怨的时候,已经说明了当把“黑猫白猫”的实用理性发展到极致时,结果是既不实用也不理性,而是彻底的荒谬。

不合神心意的事,最终都要付出代价。我们既然都是他造的,我们的生理、心理、社会的规律也在他的那里,就好像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一样。表面觉得“容易”的选择,其实是更艰难的。

国家和群体应该做的事情,是为处于弱势的、不利地位的人提供帮助和支持,比如对青少年进行生命教育和性教育,比如为这里提到的那些在不利条件下怀孕的女人、女孩、家庭提供帮助和支持,让生命的价值可以得到尊重。

最后的话:一个牌子

我给学生放过一部奥斯卡获奖影片的节选,叫做《朱诺》。在这部有点理想化的片子里,女中学生朱诺怀孕之后,在父母、朋友和要领养孩子的女人的支持之下,最终把孩子生了下来。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情节:在朱诺去堕胎诊所的时候,她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亚裔的同学,苏琴。苏琴举了一个牌子孤单地站在诊所门口,上面写着“没有孩子喜欢被谋杀”,同时用自己并不标准的英文一遍一遍地重复一句话,“所有孩子都希望生下来”。如果可以,我希望这篇文章可以像苏琴举起的那个牌子一样,传递一个简单的信息。

说这些最终都是为了现实生活。如果一位女性正在和朱诺一样为这个选择犹豫,也许她会觉得基督教讲的东西不合乎自己从小到大听到的道理,好像要强迫她做不愿意做的事情。这是一个误解。上帝尊重我们的自由意志,上帝的原则不是强迫,而是保护,保护每一个他所造、所爱的人。从我们人的责任来说,生命就是生命,珍爱生命,远离堕胎,爱自己就是爱孩子,为孩子好就是为自己好。即使孩子的到来是个错误,也将错就错下去。似乎矛盾,却终会发现并不矛盾。

苏琴站在那里看似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但因为她,朱诺改变了决定。朱诺跑出来的时候,苏琴高兴地说:“上帝会赞赏你的奇迹!”是的,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奇迹,正如圣经上所说的:

“我要称谢你,
因我受造奇妙可畏。”(诗篇139:14)

认识昂山素季 文/许宏

第一次听说昂山素季,是在上初中的时候。那是上世纪80年代末,短波收音机有些像10年后开始流行的互联网,大约是生活在小地方的人了解外部世界最便捷的窗口。

那两年,虽然通过短波听说的不止昂山素季这一个在中国还很陌生的人名,但这个名字却似乎是最特别的。听起来有些像日本人的名字。而每当这个名字从收音机中传出,所发生的事情却让人想起中国和东欧。在这方面,昂山素季和她所在的缅甸引起世界的关注要更早一些,是1988年。

尽管有高考的压力,自己的学习成绩也不算好,高中的三年却仍然会继续收听短波。昂山素季的名字也就没有淡忘。非常意外的是,在这样的中学生活结束时,竟然也能升入大学,而且是去距离家乡千里之外的大城市攻读跟收听短波有关的专业——英语和国际新闻。

一转眼就要上大二了。学校的老师通知我们,有一个会议将在新学期开学前后召开,我们需要去做志愿者。这个会议叫做联合国世界妇女大会,是联合国也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国际会议之一,有来自全球将近两百个国家的政府和非政府组织的四万多人参加。

我被分到了非政府组织的会场,给与会者做一些基本的翻译。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个非政府论坛的开幕式上,做主旨发言的是昂山素季。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像中国南方的少数民族。

昂山素季本人并没有来到会场。人们通过会议的大屏幕观看她的演讲录像。她在演讲中解释了不能到场的原因。原来一个多月前,也就是1995年的7月,她刚刚被缅甸政府释放,结束了将近六年的被软禁在家的生活。她可以选择参加这个会议,然而一旦离开缅甸,她就可能因为缅甸政府的拒绝再也不能回到她的祖国。她说,她需要留下来继续为那些还没有自由的同胞工作。

之后的大学生活,偶尔会从短波收音机继续听到关于昂山素季的新闻。她被释放后的行动仍然受到限制。那几年,我开始寻找一些书,想知道包括昂山素季在内的一些人所追求的自由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阅读的范围大多集中在西方和中国,对于缅甸一直没有机会专门关注过。

大学就这样过去了。曾经尝试过进入非政府组织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发现难度比想像的大。看起来是非政府组织,实际上还是政府的。虽然不得已,因为对英语和国际新闻的喜爱,还是在国家电视台的英语新闻开始了记者的工作。在那里,了解世界的方式要比短波收音机丰富得多。尽管有诸多的限制,但对于刚刚离开校园的年轻人,在这样的环境也许仍然可以学到很多。

2002年5月初的一天晚上,我从一位同事那里接到一条新闻。昂山素季再次获得释放,结束了为期19个月的第二次软禁。这位同事负责当晚新闻节目的编排。我问她这条新闻是否可以播出,她说似乎可以。我有些不太确信。在当时我的印象中,可能除了1989年以前的一段时间,中国的官方媒体还从来没有专门报道过昂山素季。

后来已经不记得这条新闻的电视素材是路透社还是美联社传来的。在国际新闻方面,这两家通讯社是世界各大媒体最常采用的来源。记得的是,我在撰写新闻稿、编辑新闻画面以及朗读这条新闻的时候都有着意外的感受。没想到,自己正在记录的这个人是从小时候开始听说而且从此关注的一位被中国媒体几乎避而不谈的新闻人物。

那天晚上,这条新闻播出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在新闻管制方面发生了重大的改变,虽然在之后的几年,昂山素季的名字逐渐出现在中国的一些媒体上。昂山素季的再次被释放也没有表明缅甸的政治状况有了根本的变化。2003年,昂山素季第三次遭到软禁,直到2010年10月13日才重新获得自由。从1989年7月20日首次被软禁起,昂山素季在长达21年的时光中大部分生活在被限制行动的环境中。

在昂山素季最近一次被释放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国家电视台五年了。在这五年当中,看到过她的一本书,《免于恐惧的自由》(Freedom from fear),是当时在联合国工作的朋友从泰国买来的。这位朋友去过缅甸出差和工作过,但没有见过昂山素季。在这本书中,我第一次看到昂山素季和她的丈夫以及两个儿子的照片。她的丈夫名叫米迦勒·阿里斯(Michael Aris),一位研究不丹和西藏的英国学者。《免于恐惧的自由》是阿里斯在昂山素季第一次被软禁的时候帮助整理出版的。阿里斯在1991年9月完成这本书的序言。一个月后,他得知妻子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

在那时,我还没有真正专心去读昂山素季的这本书。直到她这次被释放一年多之后,一个有些偶然的机会才让我感到需要抽出一些时间,尝试梳理一下跟昂山素季和缅甸相关的一些历史。那是2012年6月底的一个晚上,《杏花》杂志的一位同工在选题会上提及昂山素季。那晚的聚会之后,有些遥远的记忆一点点苏醒过来。

接下来的十多天,我通过互联网和国家图书馆找到一些有关的资源,包括《免于恐惧的自由》在2010年的新版本,以及昂山素季的书信集《缅甸来鸿》(Letters from Burma),她的访谈和传记,还有缅甸的历史。2012年4月,昂山素季当选缅甸联邦议会议员。从2012年5月到7月初,昂山素季访问泰国和欧洲,这是她在1988年回到缅甸后第一次出国。在回国之后,她开始出席联邦议会的活动。同时,很多与昂山素季一样被关押的人开始获得自由。在这一段时间,一些关于昂山素季和缅甸的细节通过世界舆论的广泛关注更多地显现出来。

1945年6月19日,昂山素季出生在缅甸最大的城市仰光。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临近结束的时候。一个多月前,仰光还在日本的控制之下。昂山素季的父亲昂山,是缅甸独立运动的领袖。然而在1948年缅甸独立的几个月之前,32岁的昂山和他的几位临时内阁成员遇刺身亡,其中包括昂山的长兄。行刺的幕后主使被认为是吴素。吴素曾经在1940—1942年间担任缅甸总理。他被查出是这次刺杀行动的主谋,后被判处死刑。

两岁的昂山素季跟着母亲和两个哥哥生活在一起。几年之后,昂山素季的二哥溺水身亡,不到10岁。昂山素季后来回忆,她二哥的离去对她的影响比父亲的去世更大。

与大多数缅甸人一样,昂山素季的一家主要信奉佛教。佛教在公元前就传入缅甸,后来逐渐成为这个地区主要的宗教。然而,昂山素季在童年和少年时上的学校却都有基督教会的背景。从5岁到13岁,她在一所天主教方济各会建立的学校上学。之后读书的中学是循道会在1882年创办的英语学校,被一些人认为是当时缅甸最好的中学。

选择有基督教会背景的学校似乎跟昂山素季的外祖父有关。昂山素季的外祖父原先家庭信奉的是佛教,妻子也是佛教徒。但在克伦族朋友的影响下,他在基督教浸信会受洗。在缅甸,基督徒的比例估计不到5%,大部分集中在少数民族。克伦族就是其中之一,基督徒的比例大约是15%,其余多是佛教徒。昂山素季一家主要是缅族,这是缅甸人口最多的民族,占总人口的三分之二以上。

在昂山素季外祖父的10个子女中,有两个儿子是基督徒,有四个女儿在浸信会创办的女子学校就读。昂山素季的外祖父很看重社会关怀。包括昂山素季母亲在内的三个女儿都曾受到这方面的影响,她们选择了当时缅族人很少涉足的护士专业。在缅甸独立后,昂山素季的母亲做过社会福利部的首任部长。

在此之后的教育中,昂山素季继续在有基督教会背景的学校读书。1960年,15岁的昂山素季跟随母亲移居印度。那时的缅甸还没有发生军事政变。她的母亲被缅甸政府任命为驻印度大使。昂山素季转入新德里的一所教会女子学校,这是来自法国的天主教会在1919年创建的。之后她在德里大学新成立的女子学院读政治学。在这个时期,昂山素季开始形成喜爱读书的习惯。也是在这时候,她开始听说印度政治领袖甘地和他的非暴力思想。

但是,根据昂山素季一位同学的回忆,德里大学女子学院的课堂上几乎不讲授印度人的政治学,更多的是霍布斯、洛克、休谟关于自由的学说。学院的生活比较丰富。昂山素季担任过辩论协会的主席。她还将莎士比亚的悲剧《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改编成喜剧,她演的是男主角安东尼。这位同学说,别人认为普通的东西,昂山素季却从中看到幽默。多年之后,昂山素季在访谈中承认,幽默感的确是她得以生存下来的重要帮助之一。

在印度的四年,昂山素季还学习了弹钢琴。在后来被软禁在家的岁月,弹钢琴成了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她家附近,人们可以从听到钢琴声来判断她还活着。她喜欢莫扎特、贝多芬、巴赫,以及被称为现代钢琴之父的克莱门蒂。她喜爱音乐,感到音乐比文字似乎更能够超越国界的限制,在被监禁的时候常常想学习作曲。在印度上学时,昂山素季也学习过骑马和日本插花艺术。在这期间,昂山素季认识了后来做过印度总理但是被刺身亡的拉吉夫·甘地。这个甘地家族与以主张非暴力著称的甘地关系密切,但不是一家。拉吉夫·甘地的母亲是同样担任过印度总理同样被刺身亡的英迪拉·甘地,他的外祖父尼赫鲁是印度独立后的首任总理,跟昂山素季的父亲有过交往。

1964年,昂山素季离开印度,前往英国。考虑到近代以来英国对印度的重大影响,有条件的年轻人从印度去英国留学是很自然的事。甘地曾经在伦敦大学读书,尼赫鲁和拉吉夫·甘地在剑桥大学,英迪拉·甘地在牛津大学,英迪拉·甘地的丈夫费罗兹·甘地在伦敦经济学院。昂山素季进入牛津大学的圣休学院继续本科的学习。圣休(St Hugh)是12世纪英国的一位圣徒,担任过林肯教区的主教。昂山素季读的是一个跨学科的专业,叫做“哲学、政治学和经济学”(Philosophy, Politics and Economics,简称PPE)。这个专业起源于上世纪20年代的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Balliol College)。与现代大学普遍注重专业教育不同,这个跨学科的专业继承了英国古典通识教育的传统。很多毕业生从事政治和传媒的工作,其中不乏首相、总统、部长、议员和评论家。

然而,昂山素季并不喜欢这个专业,她在1967年的毕业成绩只被评为中等偏下的三等。她想学英语文学甚至是林业,但都没有申请成功。多年之后的2012年6月20日,昂山素季在接受牛津大学民法学荣誉博士学位的典礼上讲到这一段历史。在她的记忆中,并没有关于专业的学习,而是听起来有些闲散的校园生活:与朋友坐船旅游;在学校的草地上读书;在图书馆,眼睛不是盯着书本,而是望着窗外。不过,在那个西方历史上以所谓鼓励人性解放著称的上世纪60年代,昂山素季的大学生活是保守的。在《免于恐惧的自由》中,她的一位同学曾经记录过这样一段对话:“一位大胆的女孩问她(昂山素季):‘但是难道你就不想跟别人睡觉吗?’ 这迎来的是一个愤慨的回答——‘不!我决不会跟我丈夫之外的任何人上床。现在,我要抱着我的枕头上床睡觉了。’ 这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而其中大部分是嘲笑。”

比起这一切,牛津的国际化氛围对昂山素季的影响要大得多。她大约是当时唯一在牛津读书的缅甸学生,她的同学来自世界各地。在这样的环境中,昂山素季认为自己在牛津学到最重要的不是书本上的知识,而是对人类文明中最好的那部分的尊敬。她认为最好的人类文明不是某些地区所特有的,而是来自世界各地。但是她强调,是牛津帮助她形成了这种尊敬。她说,对于牛津的记忆给她后来应对各种挑战提供了最重要的内在资源。在昂山素季看来,人们可以通过学习将那些不那么好的部分变成好的。她认为自己在被软禁的年月面对关押她的政府就是抱有这样的想法。

其实,从小时候在西方传教士建立的学校上学到跟随担任大使的母亲去印度学习,昂山素季就已经开始生活在国际化的环境中。牛津之后,她没有选择回到缅甸,而是去了更远的地方。1969年,她去到纽约,住在一位名叫Ma Than E(没有查到正式的中文译名)的联合国官员的家里。Ma Than E是缅甸人,1908年出生在缅甸的一个浸信会基督徒家庭。她曾经是上世纪30年代最为缅甸人所知的歌唱家之一,也在英国学习过,后来嫁给了一位奥地利的纪录片导演,长期在海外生活。她是昂山素季父母的好朋友。1947年初,昂山访问伦敦,与英国政府就缅甸独立的问题进行谈判。Ma Than E当时在英国,给昂山一家买了礼物,其中给昂山素季的是一个大玩具娃娃。多年之后,昂山素季仍然保留着这件礼物。在《免于恐惧的自由》中,收录了Ma Than E的一篇文章,就有对这段历史的回忆。

昂山素季打算在纽约大学跟随一位研究缅甸问题的教授进行研究生阶段的学习。但是根据Ma Than E的记述,她的家距离纽约大学很远,除了要坐很长时间的公共汽车,还要步行经过一段治安状况不好的路段,这对于昂山素季很不方便。相比之下,Ma Than E的家离联合国总部大楼只需步行五六分钟。她鼓励昂山素季申请联合国的工作。经过面试和一段比较漫长的等待后,昂山素季被录取了,开始在一个做行政和预算评估的部门工作。接下来的三年,Ma Than E经常带着昂山素季参加各种聚会,包括去当时担任联合国秘书长的吴丹家。吴丹是缅甸人[吴不是姓,而是尊称,相当于“先生”;丹是名;缅甸人一般没有姓,只有名。比如昂山素季(英语拼作Aung San Suu Kyi)中的昂山并非姓氏而是名,来自她的父亲,素是祖母的名字,季是母亲的名字。海外还译作昂山素姬、翁山苏姬、昂山舒吉、翁山淑枝],他在年轻时就与缅甸独立后首任总理吴努关系密切,担任过吴努的顾问以及缅甸常驻联合国代表。

在纽约和联合国总部的生活,让昂山素季从工作的角度对国际政治有了初步的了解。到了1972年,她的国际视野获得了进一步拓展。这年的元旦,她在伦敦结婚。新郎是几年前在牛津认识的英国人米迦勒·阿里斯。之后,她跟随丈夫去了不丹,一个位于喜马拉雅山上夹在印度和中国之间的国家。当时,阿里斯担任不丹王室的家庭教师。因为有在联合国的工作经历,昂山素季在不丹外交部找到了工作。仅仅在一年前,不丹在印度的协调下刚刚加入联合国。
1973年,这对新婚夫妇回到英国,他们的大儿子降生。阿里斯在伦敦大学读博士学位,后来在牛津大学从事研究。1977年,他们的小儿子出生。这几年,昂山素季主要的经历花在家庭上。她原来在牛津的同学经常可以看到她骑着自行车往来于住处和市场之间,车子上挂满了装着廉价蔬菜水果的塑料袋。除了养育两个孩子,她的家里常有很多客人来访,这使得昂山素季每天的家务压力很大。

即使如此,昂山素季继续按照自己的兴趣学习。等到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多了一些后,她向圣休学院申请读第二个学士学位,专业仍然是她在上学时喜欢的英语文学。作为申请材料,昂山素季写过两篇关于《奥赛罗》的评论文章。她的同学安·帕斯特纳克·斯莱特(Ann Pasternak Slater)是《日瓦戈医生》作者的侄女,在牛津大学担任过文学教职。她说昂山素季的评论有英国作家简·奥斯丁的风格,既严肃又幽默。

但是,昂山素季的这次申请仍然没有成功。她开始自学日语,用于准备写一篇关于她父亲的传记。在领导缅甸独立运动的过程中,昂山跟日本的关系一度非常紧密。为了赶走英国殖民者,他曾经借助日本的力量。但是在日本宣布缅甸独立之后,昂山发现缅甸却在日本的控制之下,他继而又与英国联合与日本作战。1984年,昂山素季关于他父亲的传记由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出版社出版,作为“亚洲领导人”的系列之一。这本书只有42页,是昂山素季最早发表的作品,后来成为《免于恐惧的自由》的第一篇。

1985年,昂山素季带着小儿子去日本,在京都大学的东南亚研究中心做了一年的访问学者,继续研究她父亲在日本的生活。接下来,她与丈夫一起在印度的一家研究所工作。1987年,她被伦敦大学东方和非洲学院录取,开始攻读博士学位。在这期间,昂山素季写了几篇关于缅甸的文章,主要涉及缅甸历史、英国殖民时期缅甸和印度知识分子生活的比较以及缅甸的文学和民族主义。对于不了解缅甸的国外读者,这些用直白清晰的英语写成的文章是很好的入门读物。如果按照这样的道路走下去,昂山素季似乎要过平静的学者生活。

这一切,在1988年3月的最后一个晚上改变了。那天晚上,在牛津的家里,阿里斯夫妇的两个小孩都睡着了。昂山素季和丈夫还在读书。这时电话铃响了。昂山素季拿起电话听筒。等放下电话,她已经开始准备行李。一旁的丈夫,有一种预感,他们的生活将永远不再一样。两天之后,阿里斯的妻子已经在万里之外的仰光。电话是从缅甸打来的,说她的母亲得了严重的中风。昂山素季赶过去是为了照顾母亲。三个月后,因为得知母亲的状况不会好转,她把母亲从医院接回位于仰光大学附近的家里。等到两个儿子的夏季学期结束,阿里斯带着他们到仰光跟昂山素季团聚。

1988年12月27号,昂山素季的母亲去世。然而,昂山素季并没有因此回到牛津。她本来应该继续已经开始撰写的博士论文,题目是关于缅甸文学。她在缅甸开始了另外一份工作。她加入了一场争取自由和民主的运动。在她还没有赶到母亲的病床边之前,缅甸已经处在这场运动当中。自1987年9月,就已经陆续有大学生、佛教僧侣、工人参加的游行,抗议政府新颁布的经济政策。后来,抗议的范围扩大到反对政府武力镇压游行和政府的一党专制。1988年7月23号,缅甸军政府的最高领导人奈温辞职。奈温年轻时曾经跟随昂山素季的父亲参与缅甸独立运动。缅甸独立后,他成为缅甸军队的领导人。从1962年领导军事政变开始,奈温一直掌握政府的最高权力。奈温虽然辞职,他的继任者没有改变原先的做法。

在把母亲接回家后,昂山素季的家开始成为这场自由民主运动的中心。昂山素季向前来访问的各界人士介绍与人权有关的基本观念。8月15日,昂山素季向政府发出公开信,呼吁建立一个独立的协商委员会,为举行多党选举做准备。根据当时国际媒体的报道,在此之前,尤其在8月8号前后,已经有为数众多的人在抗议活动中丧生。8月24号,昂山素季在仰光总医院门前发表了第一次公开演讲。两天之后,几十万人聚集在著名的仰光大金寺佛塔前。在丈夫和两个孩子的注目下,昂山素季在演讲中解释了她为什么加入这场运动。从1988年8月到1989年7月,昂山素季在仰光和全国各地进行了大约一千次的公开演讲。只有这一次是她将事先准备的讲稿拿在手上。

昂山素季说,这场争取自由民主的运动已经不仅仅跟政治有关,而是全体缅甸人关心的危机。她把这个全国危机称为争取缅甸独立的第二次努力。她说,作为争取缅甸摆脱外国控制的独立运动领导人的女儿,她不能对现在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她回应了有人对她国籍身份的质疑。她承认自己多年在海外生活,自己的丈夫也是外国人。但是她认为自己没有因为这些而减少对祖国的热爱。在三年后首次出版的《免于恐惧的自由》的序言中,阿里斯说,昂山素季没有因为嫁给他而放弃缅甸的国籍和护照。

昂山素季反复在演讲中说,这场运动的目的是通过自由公正的选举实现多党治理的民主政府。这一点已经在此前的游行中表达出来。不仅如此,早在1948年缅甸独立之后到1962年军事政变之前,缅甸就举行过几次由多党参加的选举。而在1962年之后,类似1987—1988年的由学生率先发起的抗议活动也发生过多次。昂山素季的不同在于,她在演讲中特别强调通过非暴力的方式实现自由和民主。在以后的演讲和访谈中,昂山素季更多地从效果而非道德的角度解释她为何选择非暴力的途径。她认为,以暴力为手段造成的伤害远远比非暴力大得多。但是,她不认为非暴力是唯一的选择。她借用甘地的话说,如果只剩下暴力和懦弱,她会选择前者。

在这个意义上,昂山素季对军队本身并不反感。她告诉听众,她的父亲昂山不仅是缅甸军队的主要建立者,在生前还曾经表达过关于军队存在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国家和民众,因为这样的目的,军队应该得到民众的尊敬,而如果民众开始憎恨军队,那么军队存在的理由就是徒劳的了。

昂山素季说,她对军队并不感到恐惧,而是有一种亲近感。这不仅是因为他父亲的缘故,也在于她小时候常常得到士兵的照看。她说,她不希望看到她父亲帮助建立的军队跟爱戴她父亲的民众之间有任何的裂痕和争斗。她在演讲中呼吁军队成为民众信任的军队。同时,她也劝说民众忘记仇恨。同时,昂山素季也从他父亲那里寻求资源,阐释民主和自由对于缅甸的重要性。她说,她父亲在生前曾经提醒缅甸不要走德国和日本的道路,民主是与自由匹配的意识形态,是缅甸应该争取的唯一的治理形式。

在演讲中,昂山素季重申最多的词是自律和团结。她告诉听众,缅甸民众应该向世界表明,他们是能够做到自律和团结的民众。在演讲中,她请求参加集会的人为那些失去生命的学生静默一分钟。她请求与会者在这一分钟争取做到完全的静默。对于第一次在如此众多的人面前演讲的昂山素季,她也许看到了冲动和纷争的危险。她的父亲和独立之后的缅甸就是类似危险的受害者。她提醒几十万与会者,他们所珍视的目标还未达到,因此有必要提前考虑到底需要做些什么才能实现他们的想法。她说,民众的力量在一天天增长,而这种在增长的力量恰恰需要自律才能结出有益的果实,民众的力量如果达到了顶峰,民众应该极其小心不至于对那些相对弱小的力量构成压制。她强调,民众应该清楚地表明他们有能力做到宽恕。

这次演讲帮助缅甸人开始更多了解昂山素季的背景和想法。她也回答了有些学生对她的质疑。有些学生问她有哪些政客站在她的幕后。他们担心政府通过操纵没有政治经验的昂山素季来控制学生。昂山素季说,她的背后没有任何政客。当然,对于这样的质疑,光靠口头上的否认和解释是远远不够的。不过,在这之后,昂山素季越来越成为这场运动的领袖。到了1988年9月,随着军政府废除宪法而且继续对抗议者实行武力镇压,昂山素季和她的支持者建立了新的政党——全国民主联盟。这个政党在1990年5月缅甸政府允许举行的议会选举中赢得了大多数的议席,但是没有得到政府的承认。在1989年9月之后的几个月,昂山素季不顾政府的禁令,访问缅甸各地,她和全国民主联盟为更多的人所知。那时,她的丈夫和孩子都已回到牛津,她尽可能地给他们写信。但是阿里斯说,相比较而言,媒体的报道可以帮助她的家人更快地得知最新的情况。

1989年7月20日,阿里斯从新闻上听说他的妻子被缅甸政府软禁在家。当时,两个儿子正在昂山素季的身边,这是他们在过去的一年之内第三次从英国回到缅甸。阿里斯因为自己父亲刚刚在苏格兰去世而未能与他们同去。他很担心妻子和孩子的状况,当他发现护照上缅甸的签证还没过期,就立即坐飞机去仰光。等飞机降落,阿里斯看到停机坪上有很多士兵。下飞机后,他很快被带走。本来跟他联系的英国使馆官员没有能够找到他。在接下来的22天,外界大都不知道这位牛津大学的学者倒底去哪里了。英国媒体对此进行了报道。英国政府和欧共体(欧盟的前身)通过外交途径询问阿里斯的下落,但都没有结果。

阿里斯后来说,这三个星期发生的故事可能需要写一本书。那是他和家人经历的最大的一次危机。简单来说,阿里斯被一位缅甸军官带走,这位军官要求他只要不跟使馆以及任何与政治有关的人联系,他就可以去见妻子和孩子。阿里斯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唯一目的就是见到家人。那位军官把阿里斯送到昂山素季的家。在门口,他难以想像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进门后,他发现妻子在绝食,已经是第三天了。她上一次吃饭是在7月20日的晚上,也就是被软禁的当天。她唯一的要求是,允许她跟那些从她家被带走的年轻人一样被关押在监狱中。直到8月1号,军政府的人过来向她保证,那些年轻人不会遭受酷刑,案子会通过合法程序办理。在这12天中,昂山素季只喝水,瘦了5公斤多。阿里斯说,她和身边的两个孩子都很平静。她读书,跟阿里斯和孩子说话。在昂山素季结束绝食的11天之后,军政府允许阿里斯跟英国使馆官员见面。

昂山素季的身体逐渐恢复。紧张的气氛也有所缓和。两个孩子还跟看守的士兵学习武术。在这些天,阿里斯没有像妻儿那样平静。即使如此,在阿里斯后来的描述中,这是他们多年的婚姻当中最幸福的时光之一。对于阿里斯来说,相比在局外的时候,跟妻子一同身处这样特别的环境当中让他踏实了许多。当9月份牛津新的学期即将到来,他带着两个儿子再次返回了英国。对于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一切,他并不感到突然。其实,他不是在1988年3月31号的晚上才有了那个预感。

早在谈恋爱的时候,昂山素季就多次跟他说起未来的可能。在1972年元旦结婚之前的八个月当中,还在纽约工作的昂山素季给当时在不丹的阿里斯写了187封信。昂山素季反复向阿里斯提出一个请求,就是一旦缅甸需要她回去,她希望阿里斯能够帮助她履行这个义务。阿里斯答应了这个请求,但是他希望这个时间最好来得晚些。尤其是他们结婚生小孩之后,他希望这个时间的到来在孩子长大成人以后。当这个时间真的到来的时候,阿里斯感到还是早了些。在《免于恐惧的自由》的序言中,阿里斯曾经这样解释:“但是命运和历史似乎从来都不是以井井有条的方式进行的。时间的安排难以预测,并不等待方便的时候。不仅如此,人类历史的法则太不确定,根本不能用来作为行动的基础。”

从昂山素季当年的信件看,她也害怕这个时间的到来。因为他们安静的家庭生活会受到破坏,任何的分离都是一种折磨。但是,她又相信如果他们相爱,这样的害怕是没有意义的。在其中一封信中,她这样写道:“如果我们像现在这样尽我们的可能彼此相爱和珍视对方,爱和怜悯最终会获胜。” 由于没有看到他们之间更多的信件往来,不知道昂山素季和阿里斯关于这个问题是否还有更多的讨论。

不过,单从昂山素季在1971年的八个月当中写了187封信这个数量,大约可以看出她在婚前跟阿里斯进行了频繁而深入的交流。到了他们结婚16年后的1988年,这个问题的解决看起来已经顺理成章。在这16年当中,他们虽然在海外生活,但回缅甸的次数却很多。作为研究这一地区的学者,阿里斯对妻子的态度看起来是很认同的。1991年首次出版的《免于恐惧的自由》本身可能是目前可以找到的最公开直接的证据。

在1989年9月2号离开仰光之后,阿里斯被缅甸政府拒绝再次回到昂山素季的身边。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阿里斯将昂山素季的文章和演讲整理出来,对每一篇都做了背景的介绍。他在序言中表达了对妻子的感谢,不仅是因为昂山素季在多年当中承担了主要的家务,以让他安心做研究,还在于昂山素季的思考和陪伴对他理解喜马拉雅地区提供了新鲜的视角。按照2011年上映的电影《昂山素季》(The Lady)的编剧利百加·弗雷恩(Rebecca Frayn)的理解,阿里斯对昂山素季的支持是回报妻子多年来对他和整个家庭的付出。这样的支持一直到1999年3月27日,阿里斯在这一天度过了他53岁的生日。他在这一天因病去世,距离他最后一次去缅甸见到妻子已经有三年多的时间。

在丈夫去世13年之后的2012年6月,昂山素季才得以回到牛津。她去看了丈夫安葬的地方,一处乡村教堂的墓地。这也许是遵照英国当地的风俗,而跟信仰没有直接的联系。阿里斯和昂山素季都是佛教徒,他们当年在伦敦的婚礼就是按照佛教的仪式举办的。1986年,他们的两个儿子回到仰光时,参加了剃度为僧的仪式。这是短暂的出家,几乎是缅甸每个信奉佛教的家庭当中即将成年的男性都需要经历的。

根据阿里斯的记述,昂山素季在被软禁时常常背诵佛经。在《免于恐惧的自由》中,人们也会看到昂山素季在为缅甸呼吁实现自由民主的时候经常以佛经中的教导为基础表明自由和民主并非外来的价值观。不仅是昂山素季,在贯穿几十年的反对军政府专制的运动中,也可以看到缅甸僧侣的身影。在近来,最为国际社会所知的大概是2007年九十月间的那次。那年的9月22号,僧侣们游行到仍然被软禁的昂山素季的住处,呼吁政府释放昂山素季。

在人们的印象中,争取自由民主的观念似乎很少跟佛教联系在一起。在佛教的历史上,类似昂山素季和缅甸僧侣的举动很难说是常见的现象。即使在缅甸的佛教界,参加反对独裁政府的僧侣也不是多数。在一本1996年以法语出版的名叫《反抗之声》[La voix du défi,1997年的英文版名为《希望之声》(The voice of hope)]的访谈录中,昂山素季对这个现象进行了解释。她说,人们会将精神的自由跟社会、政治的自由分离开,不仅在缅甸是这样,很多国家都是如此,不仅是佛教徒占多数的国家。

昂山素季倾向于把精神自由和社会政治的自由看成不可分离的整体。她认为,真正的佛教徒不是仅仅做念经、冥想、祈祷这样的事就可以了,还需要真正做到慈悲和怜悯。昂山素季说,很多缅甸人的佛教信仰是继承式的,信仰没有进入人的心中。在这个意义上,缅甸在历史上不乏专制统治也就不奇怪了。包括古代的君王和现代的军事独裁者都可能自称是佛教徒,那些执行命令镇压民众的士兵很多也可能是。顺着这样的思路,昂山素季承认,她参与的这场争取自由民主的运动绝不仅仅是关乎社会和政治制度方面的,而是“精神的革命”。这也是《免于恐惧的自由》当中那篇同名文章表达的观点。

到这里,人们可能从昂山素季的个人历史中看到自己所在生活环境的影子。从昂山到昂山素季,缅甸近一百年的历史跟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很多国家所经历的相似。当然,每个国家和地区的具体情况有各自的特点。但是,每个地方都多多少少经历了昂山素季所谓的两种意义上的独立运动。第一个是摆脱外国控制上的,第二是摆脱国内专制上的。这两个运动大概不是以完全先后的顺序进行的。但大体上,摆脱外国控制是这些地方在20世纪中叶之前的一个焦点。在这个目标实现之后,国内治理的问题也就自然地凸显出来。

在如何解决这两个独立的问题上,昂山和昂山素季虽然所处的年代不同,他们的做法却有一致的地方。他们一方面从海外学习他们认为有用或好的精神资源(昂山曾是缅甸共产党的建立者之一,但后来的思想不限于马克思主义;他在1940年到过厦门,想跟当时的中国共产党联系,但没有结果,转而去了日本),一方面也立足于本土从他们所在的传统中开发他们认为有用和好的部分。这使得他们既有广泛的海外联系,也有本土的有力支持。然而同时,他们分别所遭遇的却是极大的挑战,不管是昂山在独立前夕的遇刺身亡还是他女儿被长期软禁。

他们的区别在于,到了昂山素季这一代,她可以在相对和平的国际环境中有更长时间的学习和预备。相比父亲,昂山素季有条件开始深入到牛津大学和联合国总部这样的地方了解西方和国际社会的运作。不仅如此,她在印度、阿尔及利亚、不丹、日本这些有不同文化背景的环境下学习、工作或访问过。从15岁到42岁,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本土之外,她的丈夫是在古巴哈瓦那出生并且研究亚洲的英国学者(阿里斯的父亲是英国驻古巴使馆文化教育处的官员,外祖父是加拿大驻古巴大使)。这样的经历不仅在缅甸人中是少有的,在世界各国中恐怕都不多见。然而在这方面,甘地早有相似的经历。他不到19岁去英国留学,后在南非工作,直到45岁才返回印度。

从这个角度,人们可以看到昂山素季已经不是一个在相对原生环境下生长的缅甸人。在被软禁的岁月,她长年的一个习惯是,通过短波收音机,每天花几个小时收听英国广播公司向世界播出的英语节目(BBC World Service)。她在佛教信仰方面的认识和做法其实跟大部分的缅甸人差别很大。她将她所认同的佛教称为“engaged Buddhism”。“engaged”是参与的意思,有些人将此译为“入世佛教”。信奉这种佛教的人认为,佛教信仰不能停留在口头和仪式上,应该按照具体的情况通过行动关怀他人。而且,昂山素季认为,不仅佛教有慈悲的观念,她所知道的其他宗教也都有。她举例,基督徒说:“神就是爱”,也说:“爱既完全,就把惧怕除去”。在她看来,这里的“完全的爱”跟佛教中的“慈悲”是一样的。

不过,“入世佛教”的说法不是从昂山素季开始的。一般认为,是法籍越南人释一行(Thich Nhat Hanh)在1967年出版的一本书中首先使用了这个说法。释一行出生在1926年的越南,后去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学习比较宗教专业,在哥伦比亚和康奈尔大学讲授过佛学,后加入法国籍。他因为参与呼吁停止越南战争,在1973年被越南禁止入境,禁令直到2005年解除。美国民权领袖马丁·路德·金曾经在1967年提名他为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

在入世佛教的历史上,可以看到对基督教外在形式的模仿。早在昂山素季父亲之前的那一代缅甸人中,就有这方面的例证。1906年,一些仰光学院(仰光大学前身)的毕业生仿效基督教男青年会(Young 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成立了佛教男青年会(Young Men’s Buddhist Association)。基督教男青年会创立于1844年的伦敦,最初致力于帮助在伦敦工作的青年人通过一起读圣经和祷告远离诸如酗酒、赌博、情欲的诱惑。相比之下,仰光的佛教男青年会是缅甸在1885年完全成为英国殖民地后第一个致力于恢复缅甸独立的组织。昂山素季在关于缅甸历史的文章中不止一次提到这个组织和所受的影响。不仅如此,她在访谈录《希望之声》中表达过对基督教会的看法。

她说,跟佛教相比,基督教的一个特点是每周都有至少一次的聚会,而且,人们常常在一间教会长期聚会下去,会众彼此比较熟悉,这样的凝聚力会很强。她进一步指出这个特点与她所关心的自由民主的联系。她强调,每周聚会的固有方式使得基督徒形成的政治活动更有效率,也很自然。她说,如果佛教徒这样聚会,缅甸政府的情报部门就会很警觉。昂山素季的这个观点与佛教男青年会的思路相似,都是看到了基督教的外在形式和由此产生的社会功用。

问题是,这看起来与昂山素季想要实现的 “精神的革命”还相距很远。按照昂山素季的思路,“精神的革命”应该是深入到人们的思想和价值观内部的变革,是关系到整个世界秩序的改变。从昂山素季对于这个层面的分析看,她大概依然把希望寄托于人的自我完善和自我拯救上。这在她的那篇“免于恐惧的自由”的文章中表现得很充分。

昂山素季看到了缅甸人在精神方面的问题。她说,无论统治的还是被统治的人大多都处在恐惧之中,前者害怕丢掉权力,后者惧怕被权力蹂躏。因此,昂山素季对英国历史学家阿克顿勋爵的名言做了修改。她认为,不是权力,而是恐惧导致腐败。如果恐惧成了日常的秩序,比如人们害怕被监禁、被折磨,害怕失去亲人、朋友、财产、基本的生活来源,害怕失败、孤独、死亡,那么人就失去了作为人存在的尊严和价值。在这种充满恐惧的空气中,昂山素季呼吁人们不要小看或嘲笑哪怕一点点的勇气。她自己主动选择留在缅甸经历多年软禁生活的举动会很自然地让人感动。这的确不是想做就能够做到的。她自己的行动是她所推崇的观念的典型体现。在任何与缅甸类似的国家,都可能有人感叹昂山素季的勇敢和坚持是极为需要却又极为缺乏的。

然而,昂山素季对自我完善和自我拯救的信心可能过于坚定了。她认为,面对专制权力,勇敢和坚持的源泉是在总体上坚信那些基本道德准则的神圣,加上一种历史感,相信无论多少挫折,人类状况都在最终朝着进步的过程中,既是精神的进步也是物质上的。她说,正是人的自我改进和自我救赎的能力最使得人跟兽区分开来。在另外一篇题为“追求民主”的文章中,昂山素季相信,人的精神能够超越人本性的缺陷。在有着太多历史已经过去的世界,这样的信心听起来似乎一点儿都不陌生。人的自信也许的确帮助过人战胜恐惧和懦弱,但在似乎获胜的时候,人的自信本身却又不可挽回地成为了人不得不面对的强敌。

2012年6月16号,昂山素季在挪威首都奥斯陆接受诺贝尔和平奖。20年前,1991年10月的一个晚上,她在被软禁的家里通过短波收音机得知自己获奖的消息。颁奖典礼后,她在接受缅甸民主之声(Democratic Voice of Burma)的采访时说到对于信心的看法。相对于盲目的信心,她说,真正的信心“是在对具体情况有一个实际和理性的分析基础之上才能建立起来的”。 她举例说:“如果你自己没有实际看到任何东西就相信这个东西的存在,这就只是臆测。信心意味着,你有能力明白真实的情况——而且你能够凭着信心继续做下去。”

昂山素季谈到的信心,可能会让人想起圣经中的信心。比如,“耶稣对他说:‘你因看见了我,才信。那没有看见就信的,有福了’ ”。“凡不出于信心的都是罪”, “蒙这位圣灵赐他信心”,“我们因基督所以在神面前才有这样的信心”,“因我们行事为人,是凭着信心,不是凭着眼见”,“可见那以信为本的人,和有信心的亚伯拉罕一同得福”,“我们靠着圣灵,凭着信心,等候所盼望的义”,“惟独使人生发仁爱的信心,才有功效”,“身体没有灵魂是死的,信心没有行为也是死的”,“你们也因着他,信那叫他从死里复活,又给他荣耀的神,叫你们的信心和盼望,都在于神”,“因为凡从神生的,就胜过世界。使我们胜了世界的,就是我们的信心”,以及,“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

看起来,二者对信心的理解是有差别的。后者似乎就是前者所要避免的盲信。但是更大的区别在于,在昂山素季那里,信心的主体是人和人的理性。在圣经中,信心的主体是神——圣父、圣子、圣灵。在昂山素季那里,人有能力明白真相,而且也有能力身体力行。在圣经中,人的理性是神给人的恩赐之一,人需要完全信靠创造和拯救人的神,有了从神而来的信心,才能有爱的行为。在世界上,前者的信心是相对常见而比较容易被人理解的,后者的信心可能会被人觉得是无稽之谈。然而,正是在这一点上,二者呈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秩序。前者,人是独立自主的;后者,人的主权在于创造和拯救人的神。前者的世界秩序比较容易让人对自己的信心十足;后者却正相反。

昂山素季对人的信心在那些早先追求他们心目中的自由和民主的人群中已经存在。因为这样的信心,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似乎唤醒了更多的人加入到他们的行列。因为这样的信心,他们勇敢和坚持,虽然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失去了生命,却有更多的人前赴后继。外国势力的控制摆脱了,专制腐败的政权被推翻了或瓦解了。然而,新的偶像出现了。人们从被动的顺服变成情不自禁的崇拜。然后又是专制腐败。新一轮的争取自由和民主的运动又开始了。

当然,新的领袖可能会吸取以往的教训。他们也许会警惕不让自己成为偶像。他们所处的环境也可能跟过去的一代不同了。人们似乎不会那么容易变得狂热。新政府的模式可能不再是开国领袖们终身执政,自由公正的选举看起来正在开始成为人们的共同选择。在2012年前后的世界,这样的变化似乎开始在有些之前没有发生过的地方出现,缅甸也许是其中之一。如果是这样,人对自己的信心其实已经开始变得没有那么十足。

英国广播公司有一个以该机构首任总裁命名的年度节目,叫“里斯讲座”(Reith Lectures)。2011年6月28日播出的讲座由昂山素季主讲,题目是自由。她提到她领导的全国民主联盟在仰光的总部。她说,有的人将这个地方称为全国民主联盟“牛棚”,因为太简陋了。她解释说,这样的称呼其实是一个赞誉。

她接下来补充,“毕竟,世界上最有影响的运动之一不就是从一个牛棚开始的吗?” 说到牛棚,昂山素季大概指的是基督教会的起源。在中文圣经中,一般说的是马槽。但原文的意思并非仅仅指马的槽,也可能是牛的槽或驴的槽。总之,耶稣降生在畜养马或牛或驴的地方。在这里,昂山素季再次从一个相对外在的角度——特别是基督教会卑微的起点和形成的巨大影响之间的对比——来看基督教会。

在同一个讲座中,她在提到主动选择受苦的时候借用了圣经中耶稣所喝的杯。她说,主动选择受苦就是抓住那个我们原本要避开的杯。在这一点上,昂山素季自己的行为看起来是主动受苦的典范。但跟信心的问题一样,昂山素季心目中主动受苦的主体是人,而非主动担当人的罪被人钉在十字架上的神。

在人们关注昂山素季参与领导的这场争取自由民主的运动时,昂山素季在讲座中提及的那场从牛棚诞生的运动早已来到缅甸。在17世纪,就有欧洲天主教的传教士到过缅甸。那场运动从一个更内在和根本的角度进行着昂山素季想往的“精神的革命”。

从时间上,那场运动也更漫长得多。几个世纪后,缅甸似乎在总体上还没有发生根本的变化,但不仅仅是缅甸,几百年对于世界上的很多国家来说都还是太短暂了。

直到1835年,第一本缅甸语圣经才问世。译者是美国人耶德逊(Adoniram Judson),一位基督教浸信会的传教士。有些关于昂山素季的传记称,昂山素季曾经在她外祖父的晚年给他读缅甸语的圣经。

1813年,25岁的耶德逊和新婚妻子从美国坐船途径印度到达缅甸。耶德逊是美国独立后第一个前往缅甸的基督徒传教士。21年后,他完成了整本缅甸语圣经的翻译。21年,这差不多是昂山素季回到缅甸前后遭受软禁的时间。

耶德逊也编纂了第一本缅甸语—英语词典。1850年4月12日,61岁的耶德逊在孟加拉湾的一艘船上去世,结束了37年传教士的生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学院是昂山素季父亲的母校仰光大学的前身之一。在仰光大学的校园中,有一处以耶德逊命名的教堂。从昂山素季的家——仰光大学路54号——到那里不太远,大约三公里的路程。

走向成熟——丰富和丰富的痛苦——读《里外更新》札记 文/Snow

最初拿到《里外更新——生命的破碎与重建》这本书时我是充满了警惕的。实在是看到坊间包括基督教的专营书店充斥的貌似圣经教导的心灵抚慰、人际关系、婚姻辅导之类的作品,实则大多不过是美国中产阶级价值观的舶来品。我不否认美国中产阶级的价值观不乏受圣经影响的成分,但是把受到影响等同于就是,就好比我刚刚从西藏买了一大包用松茸菌熏过的青岗菌,其实,青岗菌也是不错的美食,但是硬是要冒充松茸,就让人有上当受骗的感觉了——所以多少有些抵触情绪。出差路上,闲来无事,总要带几本书打发时光,思来想去,还是带上它预备边看边撇嘴,没想到这一看倒看进去了。

首先吸引我的就是作者反复强调当今基督教普遍的一个误区,让信徒们相信他们在今世就能享受到一个美满幸福的人生。

“有些人所宣讲的,是团契生活和顺服主的喜乐;另一些人宣讲如何肯定自我价值。宣讲时所用的术语,有些纯全出自圣经,有些采用现代心理学的词汇。但是无论内容如何,所用术语如何,他们所披露有关基督徒人生主要的目标,已不再是认识和侍奉基督直到他再临,而是如何减轻或安抚内心的痛苦。”

“人常常对我们说(有时是明说,大多数是用见证来暗示),我们可以过一个没有家庭压力或社会压力的人生。他们宣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乐,可以替我们消除一切烦恼或困苦。(请注意,他们不是说,那说不出来的喜乐可以支撑我们度过人生的艰苦岁月。)”

“今日的基督教⋯⋯宣讲的是健康和财富的福音,它应许人可以不必忍受苦难,便能得到心灵的满足。”

“只要我们有更多的真理知识,更深的委身,更多的奉献,或更努力的祈祷——总之只要在各样基督徒的操练上更尽力,我们便可以解决内心一切的挣扎。但事实上,人无法挥去一颗伤痛叹息的心,人只能否认它的存在。因为惟有在永恒里与主同在的那日,我们才能真正得着全然的解脱。只要我们一天在世,若不是叹息劳苦,便是假装一切皆为美好。”

我不能再引作者的原话了,否则不知稿费应该发给谁了。读完该书我自己概括出我最喜欢作者的四层意思:

第一,不要期待一个完美无缺、应有尽有的人生。完美无缺原本就是幻象,是人的虚构。活在一个被罪玷污的世界,堕落的世界,却假设还天然存在完美,这就是谎言,甚至我们的期待本身可能都是非分之想,都是人的罪性的体现,一个体面的有社会地位的家庭,无条件疼爱自己的双亲,名牌大学的学历,一份轻松又有较高收入的工作,漂亮的恋人和浪漫的恋情,乖巧聪明的孩子⋯⋯等等。可悲的是人被这谎言欺骗,期望落空时反而抱怨上帝为什么如此刻薄,吝啬,虐待?归了包堆还是上帝欠自己一个幸福的人生。其实正因为这个世界的不完美,我们才渴望天上那完美家乡;正因为苦难的不可避免,我们才期盼与主团聚和主的再来。保罗称这一世的结束是“息了地上的劳苦”而不是息了地上的欢乐。

第二,不要以为痛苦全然负面,似乎是一种错误,好像一个程序运转中出现了乱码,于是急于修改错误让一切正常。心理辅导很大的弊端就在于将痛苦视为不正常,视同一种疾病,急于对症下药,解除病患。实际上,苦难和痛苦可能是个体成长中的必经之路,小孩子学走路总是踉踉跄跄的,有几个人学骑自行车的时候从来没有摔倒过呢?没有哪位父母因为心疼孩子害怕孩子摔疼了就不让孩子自己走路永远抱着他,而总是满怀喜悦和盼望鼓励宝宝走路。所有的经历,尤其是痛苦的经历是人生宝贵的财富,它不仅曾加我们的阅历,更使我们的心灵变得丰富而成熟。害怕伤痛的人只有两个选择,或者让自己的心灵麻木,僵硬,穿上防弹衣,失去感受能力;或者退缩,逃避,不与外界接触,无论哪种选择带来的只是对生命的戕害。我们不能避免伤害,但是能够让伤害的影响尽可能小一点。就好比我们不可能让自然界没有细菌,没有病毒,但是我们可以让自己的身体因病毒感染而有免疫力。

第三,不要“急于解决问题”。无论是灵恩浪潮中的神医现象还是心理辅导在教会中的泛滥,究其原因都在于一个“急”字,要快,要捷径,要立竿见影。但是心灵的事情怎么可能都是一阵大风吹走所有烦恼呢?因此,那些药方不是帮助信徒生命成长,而是宣称可以帮助信徒快速脱离处境。但圣经给我们的不是让我们逃避苦难的灵丹妙药而是胜过苦难的力量。力量是需要一点一点增长的,甚至是在劳苦中,磨练中增长的,实际上无论是对于信仰的探索和追求还是我们自身的痼疾顽症的去除,都有可能是一个漫长的,反复的,困扰至深的过程。一个曾经被性暴力侵犯的姊妹可能一生都带着记忆中的阴影,一个失去爱子的父亲可能一生都有无法除掉的内疚,一个父母早逝的年轻人可能永远没有机会说出他藏在心中的感恩,一位重病缠身的患者一直盼望却没有等到奇迹发生⋯⋯基督徒真实而有力的生命见证不是一帆风顺,心想事成,而是身处忧患仍有喜乐和信靠。我不排除扫罗被大光一照顿时悔改变成保罗的奇迹,但是可能更多的信徒还是需要牧者长期耐心的生命陪伴。好比高血压患者可以终生与高血压疾病为伴却也能有较高的生活质量,基督徒也可能一生都有心灵上的困惑,有难愈的疾病,有人生的缺憾⋯⋯却可以不被这些胜过,反而在忙碌中有安息,在痛苦中有喜乐,在困境中有盼望,在死亡中有永生。

第四,丰盛的生命是有能力活出基督的爱的生命。这生命是真实的,活泼的,有爱涌流的。这爱能吸引人归向耶稣,就如当年耶稣吸引人来跟随他。这一点对于信主多年的基督徒特别是教会的领袖们可能格外重要。中国文化有着为尊者隐,为长者讳的传统,这传统进入教会后很容易披上权柄的外衣,标榜“不要绊倒弟兄姊妹”的爱心堂皇而行,把我们的教会领袖变成高高在上的僵尸,尤其不能分享自己的软弱,不能敞开内心让他人看到丰富的内心世界,因而不能真实的用生命与生命相交,用生命照亮生命,所以我觉得这本书特别值得教会领袖们珍藏,防微杜渐。

当然,不能不指出的是,在振聋发聩般的序言之后,作者进入正文后的文字,力量反而渐弱了,我个人以为是作者过于胶着“防卫机制”这个心理学的概念了。为什么作者不敢直接指正罪对人的败坏呢?是怕读者反感吗?一定要把罪统统归入各式各样的“防卫机制”反而影响了读者对于罪在人们生命中包括在心灵中或潜移默化,或顽冥不化,或乔装改扮等等诡计的认识。固然“防卫机制”很有道理,但显然不是基督徒生命中需要破碎和重建的全部。因此,这本书似乎对于那些尽忠职守的教会领袖反而更切实一些,却不太适合想从中找到生命成长奥秘的信仰入门者。这让我想到多年前读过的一本书《过犹不及——鱼儿别上钩》,在那本书中,作者为了让读者从一些冠冕堂皇的观念辖制中走出来,几乎把所有的利他、奉献、牺牲观念统统否定掉了,留下的只是一盆洗了一遍耶稣的洗澡水。我实在不知道这样的书教出来的会是一群怎样的基督徒?这样的基督徒组成的教会会是一个怎样的教会?但愿我的担忧是杞人忧天。当然《里外更新》肯定不在我开始所说的那些鱼目混珠著作之列。

(《里外更新——生命的破碎与重建》,莱瑞·克莱布博士著,萧道生译,新世界出版社)

从义务变成乐事 文/斯蒂文·马克威

恩典改变了我看待一些基督徒生活的方法。知道我没有履行“基督徒义务”的责任后,我倒实际上得到释放,得以完成那些事情。当我是一个律法主义者时,我从来没有感到自由,因为我感到有责任做那些事。我自己施加的律法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给我任何选择的余地,我以为圣经要用一整套基督徒法则命令我必须尽责任。

也许你已经习惯于将基督徒生活的某些方面看作是灵里的义务。当你进入到恩典的生活时,你会发现恩典是如何将这同样的义务提升到一种特权与乐事的地位上。我们每一个人都依据自己的背景对基督徒生活必要的义务产生专门的想法。我自己的传统要求我在几个我认为是组成成功的基督徒生活之重要部分的那些领域做得很好。

一、依照圣经生活

我年轻的时候,有人送给我一本圣经,它的第一页上写着:“这本书能使你远离罪;罪能使你远离这本书。”我觉得这说得很有道理。可是,后来我开始发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罪当然会使我远离这本书,但这本书不一定会使我远离罪。

有两件事情是十几岁的男孩子总在思考的。一个是小汽车,另一个就是女孩子。男孩总不会为想小汽车的事而遇到麻烦,但为女孩子的事就不一样了。急速增长的荷尔蒙和活跃的想象成为少年人的困扰。当我还处在青春期时,我读到一本书,讲如何对付诱惑你的魔鬼。作者建议要认清你的弱点,然后将圣经中专门谈及你弱点的经文记在卡片上。当魔鬼引诱你的时候,你就拔出剑来砍掉它的头。我就是照着这个方法做的。我口袋里装满了卡片,每一张上都记录着经文,都是针对我青春期年少时易犯的错误的。有一张卡片终于变得破旧不堪,比其他的卡片都更加折皱得厉害,其上的经文就是《彼得前书》2:11:“亲爱的弟兄啊,你们是客旅,是寄居的。我劝你们要禁戒肉体的私欲,这私欲是与灵魂争战的。”对于一个处在青春期的男孩来说,整个世界常常就是一个女孩子。当我发现我的思想滑向性爱快车的轨道时,我就抽出卡片,大声念经文,好像要抵挡那拉我向轨道下滑的邪灵。然而,这样做并没能让性爱快车刹住车。当列车跑完它的路,停歇在轨道的尽头时,我被罪疚感所压倒。我真是一个下贱的人,我自己想着。神永远也不会再用我了。我后来常常想为什么圣经好像没有在那些时候帮助我。

随着年岁的流逝,诱惑的模式变了,但我处理罪的方法还总是老样子。尽管我不再用那些索引卡片了,我还依然决心靠着圣经来生活。只是在我开始明白恩典后,我才认识神从来没有要我们靠着圣经生活。准确地说,我们应该靠着他的生命生活。我一直想围绕着圣经的教导来构筑我的生活方式,但它需要建立在一个更坚固的磐石上。圣经确实是抵挡黑暗势力的武器,但向魔鬼背诵经文,指望那样就能把它吓跑是不可能的。记住撒旦它自己在旷野试探耶稣时也引用着圣经。圣经只有在一个真诚爱耶稣的人心中变化以后才能成为抵挡罪的武器。记忆经文是给枪支装上了弹药,但只有爱才能抠动扳机。我现在意识到,我年轻时是把枪对准了魔鬼,却只是口里喊着“砰!砰!”难怪它没有被打退。那时我还必须让神教导我一些关于爱他的事情。当你时时刻刻住在基督里的时候,你对他的爱将使你能够靠着他在你里面的生命来抵挡诱惑。依靠自己抵抗诱惑只是单方面的作战。

二、为何学习圣经

对恩典的认识还纠正了另一个关于圣经的观念。我们知道学习圣经的内容是非常重要的。但为什么以行为为基础的基督徒常常为获取信息而学习圣经?这种学习圣经的方法一般是没有效果的,还可能是危险的。仅仅是为了更了解圣经而获取更多的知识实际对生命成长并无益处。保罗清楚地说到:“知识是叫人自高自大。”现代教会中的基督徒从一个查经班跑到另一个查经班,只是为了获取知识。基督教电视节目和广播电台如雨后春笋般蓬勃发展,圣经学习辅助材料大量涌现。关于圣经的信息绝不缺乏。然而我在想,以往是否曾有过比现在教会的人还更一心属世的基督徒。

律法主义对待圣经的方法是使人为了信息而翻阅圣经;恩典却将信徒带至圣经那里去寻找启示。有一次我听说一个教会抵触其他接受神学院教育的牧师,这个教会的牧师祷告说:“主啊,我要为我的无知感谢您。”教会有一个人插话说:“主啊,祝福他,他有太多可以感恩的。”我不是在说对圣经的无知是一个美德,但没有启示的圣经信息只是空洞的宗教!

对圣经的学术知识掌握很多却没有能经历基督的生命,这是有可能的。有人可能会解释希腊文动词,却忽略了耶稣的所在!我常常听到将圣经比作情书,这是一个很好的比喻。以恩典为中心的圣经学习方法能激发认识耶稣和听到他的声音的渴望。

不久前,我参加了一个为期三四天的男人静修会。第一天晚上,当我准备休息的时候,发现玛拉妮在我装牙刷和剃须刀的袋子里放了一张纸条,我读后,笑了笑。第二天早晨又发现她在我衬衫底下放的另一张条子,那天晚上又看到了一张。接下来的一天也是如此。一天一天过去了,纸条上的内容也变得越来越痴情。在最后一天,我发现她放在我西装口袋里的一张便条,这张可好——上面洒的是她的香水。你想这些纸条对我产生了什么影响?假如我告诉你我把它们全贴在贴板上,然后当我回到家,也不理睬妻子,径直走到我的房间,将贴板挂到墙上,每天读那些纸条,你会怎样想?会想我是疯了,对不对?她的信是很棒,但它们的作用是使我的感情和衷心更专注于她。

这就是当我们从恩典的角度来学习圣经时圣灵为我们所做的。他用灵感动的话语来向我们启示一位慈爱的神,并在我们里面产生更加亲近地去认识神的愿望。恩典将圣经个人化。使它对于我们来说由原本的客观变为主观——神感动我们每一个人的话语。律法主义可以一整天地讲述圣经是神的话语,但律法主义塞住我们的耳朵使我们听不见神的声音。只有恩典才能叫耳聋的得听见神的话语。我总是相信圣经是没有错误的,但现在我知道它不止是这样,它还是活的,它表达神圣生命其本身。

三、安静在神的面前

我生活中还有一个方面在我开始恩典的生活之后有了巨大的改变,那就是我的祷告生活。在我让基督真正成为我的生命以前,我的基督徒生活的一大难点就是不能坚持花时间“与神独处”,我称之为我在神面前安静的时间,而且往往确实那段时间是安静的,因为有几次安静得我都睡着了!

律法主义将祷告变为令人厌烦的独处,而恩典将它转变为令人愉快的交谈。你的祷告生活是否是公式性的重复?当我发现这正描绘了我的祷告生活、并意识到法利赛人的祷告就是那样的时候,我感到何等地震惊。从那以后,我就不再说祷告词,我只是祷告。

我们的女儿艾米小的时候,有一天我们在她睡觉前与她一起祷告。我们跪在她的床旁边,她开始祷告说:“神伟大,神真好,为桌上的饭食,我们感谢他。”她停下来,抬起头来看着我们说:“我说错了祷告词。”是的,我也多次见过成人出过这样的错。我记得小时候总是听大人为“参加越南战争的孩子”祷告,后来战争结束了,孩子们回来了,可是一个人还继续为“参加越南战争的孩子”祷告,那时我就猜想,是不是没有人告诉他战争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这些都是比较夸张的例子,但是我想说的是当我们祷告是源于义务而非与基督亲密的关系时,我们很容易落入程式。恩典改变我们对祷告本质的看法,它激励我们有持续的祷告关系,反对把祷告变成程式化的祷告。

撒拉下班回来重复同样的程序:她与丈夫打招呼,在丈夫脸上匆忙地吻一下,然后用固定的方式赞扬丈夫几句,常常是同样的话语,接着请他做那些她认为当晚该完成的事情。然后她与他谈孩子的事,包括他们的问题或需要。每回她都是已经作出了决定才向他征询意见,讨论总是以此为结束。尽管她都想好了要怎样做,但她还是要丈夫对她的决定表示赞同。最后,她谢谢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并许诺会尽最大的努力来做一个好妻子。她每天都准确无误地遵行这程序,即使大部分时间都心不在焉。这一程序大概花三十分钟,在那之后,她或许一晚上都不理丈夫。

你认为撒拉与丈夫之间会是怎样的关系?我承认这个撒拉是我虚构的人物,但如果妻子真的这样与丈夫交流的话,她不会在他们的关系中得到多少亲密的感受。然而这一情景正是对许多基督徒祷告生活的准确描绘。他们坚持要每天用同样的方式、同样的时间祷告。他们的祷告生活建立在一套固定的程序上,其中包括四五个(他们相信)人人都必须在祷告中遵守的步骤。他们依照这个程序要求自己,无论他们的心是否在那里,只要有三十分钟就好。我要求你严肃地问自己,这种交流真是基督要从他的新娘那里得到的吗?

在我认识恩典之前,我的祷告生活可以被描述为一件我做的事情,一种在我向神说话时发生的行为。现在祷告变得不同,它依然还是一种行为,但不止是这些。它是一种态度。它是我住在基督里的每一时刻与天父的公开交流。只有这个意思才能是圣经中“不住地祷告”这个命令所指的。我们真得在一天的每一秒钟都用言语与神交流吗?不住地祷告就是在每一时刻里都与神交流。只是有时用语言,有时不需要语言。

我们的孩子说,玛拉妮与我有时交谈却不说话,他们说得对。他们说我们常常能读懂对方的心里,这也不错,我们结婚二十二年,我们确实非常清楚彼此的心里,有时,言语就没有必要——瞥一眼就够了。许多的话可以用沉默来表达。我不会因为玛拉妮不与我说话而感到不舒服,除非我发觉有什么原因使她不讲话。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找出原因解决问题,否则沉默令我感到舒服。

当我们年少恋爱时,我感到有必要不停地说活;但当我们变得亲密了以后,那样做就没有必要了。我们交谈吗?是的,我们常常亲密地交谈。我们每天腾出三十分钟来作为我们的“安静的时间”以便彼此交谈吗?我想象不出来在那段专门为此目的腾出来的三十分钟里坐下来,然后说:“好了,我们开始谈话。我先说。”那样会有被强迫感的。一点儿也不自然。我宁愿大声朝着厨房喊着说:“嘿,你听这个。”然后念一篇有意思的文章给她听,或随时告诉她有什么新闻。我倒宁愿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要她为交谈而计划什么题目。

我不是说在指定时间里祷告有什么不好,只要那是你想要的事。我所说的是没有生命在里面的、被规定安静在神面前的时间没有意义。当你在恩典的生活中不断进深时,你会开始发现祷告更像一种生活方式,而不是属灵的规矩。你会发现自己一天中十多次向父神说话,不止是在指定的祷告时间里。你会与他谈重大的事情,也会谈偶然遇到的小事。有人说他们不用小事情来麻烦神,因为他那么忙。记住——所有的事情对于神来说都是小事一桩!你不会用尽他的能量。如果他都知道你头上长着多少根头发,他一定会照看你生活中一切的细微事情,不管那对于你来说可能是多么小的事情。

四、听神的声音

以恩典为中心的生活方式,其祷告的另一方面是神会与我们说话。在圣经中,神以多种方式与人说话,我们无法知道他会以什么方式与你说话,但他会对你说话,你只要学习如何通过恩典向他说话,而不是通过你的基督徒行为。神从来没有用听得见的声音与我说话,但有时他的声音比听得见的还要大。你希望在你祷告和读经时神对你说话吗?但在今天有许多基督徒从来都不指望亲耳听到神的声音。关于他们对沉默的期望,杰克·泰勒写到,盘旋萦绕我们的异端邪说认为神在过去清楚地对人讲话,是活动的,现在他是哑了也不动的。这种想法认为既然神给了我们一本书,他就没有必要再与我们交谈了。这听上去是否很牵强附会?你是否知道今日的许多教会持有与此心态类同的属灵世界观呢?

你说:“我没见过说那样话的人。”尽管你说的可能对,但今日有许多信徒的生活就接近那种异端邪说的边缘了。它好像出现于圣经正典被完成后不久。“既然圣经是神的话,”有的人说,“神已经说完了他要说的,就是那些。他所说的是完美无缺的。我们已拥有所有必要的启示。”这种沉默的假设(说神已经说完要说的话)在今日的教会中漂荡,基本上未受到非难。

我的电脑上圣经索引显示“主耶和华说”达七百二十次,表明圣经上说神直接说话。你听见了神的声音吗?耶稣说他的羊晓得他的声音,但一些基督徒得救以后从来不期盼再听见它。神的愿望是与他的孩子们在不断进行的对话中相交往。恩典开通人的耳,使我们能够用律法主义永远都不会允许的方法来听神的声音,以前作为律法主义者的我,只知道要晓得神要我做的事情。在恩典的生活中,我产生了对认识神的日益增长的渴慕。挣扎一度是以行为为基础的生活方式的特色,当我更加亲近地认识了他以后,我发现他不要我挣扎。神的意愿不只是一个道路,而是一个人叫耶稣基督。当我们住在他里面的时候,我们就不可能错过神的旨意,因为他的生命本身每时每刻地通过我们流露出来。
当基督徒住在基督里的时候,他就可以认定他的思想和决定是由他里面的圣灵所引导的。或许没有哪一个人比保罗更加被神大大地使用,然而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他花时间在他应该去哪儿,应该做什么。他不为知道神的意愿而挣扎努力,他在每天中执行着神的旨意。他的态度在《哥林多前书》2:16清楚地表明出来:“但我们是有基督的心了。”保罗的行为就是围绕着做那些自然而来的事情。

我们现在应该很清楚了,通过自己的生活方式来荣耀神,对于圣徒来说就是自然的事情。如果我们住在基督里,那么他就在每一时刻里通过我们来彰显他的生命,撒旦想要我们相信脱离神的旨意是很容易发生的事情,然而,如果我们住在基督里,脱离他的旨意就是不可能的。如果基督时时刻刻地通过我们彰显出他的生命,我们怎么会脱离神的旨意呢?在另一方面,如果我们不住在基督里,我们的行为不大可能有任何圣洁的价值,因为我们的行为出于血气而非信心。

有一天,我将这些解释给吉姆听,那时他正苦苦思忖是否应当接受提供给他的一个工作机会。“我不想做错事。”他说。我用经文来向他解释说他有基督的心,如果他在基督里安息,他就可以相信他的思想是来自于基督的。“如果这是真的,那可就会除去我的一大思想负担。”吉姆回答说。看到吉姆终于意识到确实那是真的,真令人激动!当信徒住在基督里时,他们能够在所行的事上相信圣灵将引导他们的每一个思想和行为。基督徒需要像他们相信撒旦有诱惑他们的能力一样,相信神有引领他们的能力!

恩典将了解神旨意的责任从我们身上卸下,放在他自己身上,这是使人得释放的。在律法下,每个人必须知道神的旨意;在恩典中,神的旨意由圣灵向信徒启示,信徒唯一的责任就是在他里面安息。神在今日照样对我们说话,显明他的旨意。偶尔地,他用那看上去惊人的方式向人说话,但不要低估许多时候神可能通过我们思想过程来对我们说的话。当我们祷告的目标只是从神那里获取信息以便作出正确的选择时,我们的祷告生活将会是令人沮丧的。但当我们祷告的中心就是要经历与神相交的现实性时,我们所必须做的决定将会变得很明显。恩典使住在基督里的信徒能够有信心相信至高无上的神正在掌管着我们的环境,我们里面超自然的灵正在指导我们的思想,无所不知的基督正通过我们彰显他的生命。当我们有了这样的后盾力量支持我们的时候,我们还担忧做出错误的选择是多么愚蠢!

当我是一名律法主义者时,圣经学习与祷告对于我来说是一个纪律。我的词典告诉我说纪律的同义词是:“惩罚、自控、有序或节制。”难怪我就是在这些方面不能坚持。但恩典已将纪律变为乐事。同一词典解释乐事为:“享受、愉悦、幸福和喜乐。”你选择哪一种方法,律法主义的,还是恩典的?

花在圣经与祷告上的时间和我与神相交通的方式有关。恩典巨大地影响了神与我之间的关系,而且还不止这些,不会在恩典中生活也影响着我与周围人相处的方式。学会通过恩典与神相交将使基督徒开始在恩典的基础上与他人交往,开通道路,以一种绝对是超自然的方式给予并接受爱。

(本文选自斯蒂文·马克威著,《在恩典中行进》第十章)

神学家牧会的“悲剧”——读《复兴神学家爱德华兹》随想一则 文/新恩

爱德华兹是教会史上的一座高峰。他去世两个半世纪过后,对他的研究仍然有增无减。因为若非努力攀登,我们就很难发现他自身的风景,即使如此,也可能只有极少数的人能享受“会当凌绝顶”的视野。就如同摄影一样,不同的学者在不同时代、不同角度对他的观察,为我们展现了他生命中一幅幅别开生面的画卷,使我们可以领略他独特的风景;这些研究也如同缆车一样,可以帮助我们轻松地身临其境“登上”峰顶。尽管图片和“捷径”会丢掉很多细节,但也可以使我们不至于仅停留在“仰视”阶段。就中文资料而论,最新的这本名著《复兴神学家爱德华兹》,几乎是我们了解爱德华兹最有深度的作品。1

爱德华兹是教会史上的一个现象。他是美国教会史上第一次大复兴的(即“大觉醒”,great awaking)的核心领袖,也是美国教会史上无可比拟的思想家;同时,他长期是一间教会的牧师和宣教士,也是一位勤奋的作家。巴刻引用米勒(Miller)的话说,他就是清教主义的化身。2而作为一名天才而言,他涉猎之广之深,我只能用复杂深奥来形容。他在自然科学、哲学、神学、圣经、灵修方面都有着惊人的成就。除了广为人知的《宗教情感》, 《论自由意志》,《大卫·布雷纳德生平》等经典著作外,在他没有出版的手稿里,还有不少极有分量的作品,其中就包括了《论三位一体和救赎之约》 3以及未完成的《新旧约之和谐》和《救赎史》这两部举足轻重的作品。依我对神学思想史粗浅的理解看来,他是一位足以和奥古斯丁、加尔文相提并论的人物。如果我们按照“牧者兼神学家”的角度去考察,就更容易看到这一点。而且,在平衡性方面,他甚至超过奥古斯丁,也比加尔文更丰满。我的意思是,他不只是在生活方面比他的两位思想前辈更积极多彩,在思想和灵性方面亦同样卓越深刻。4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他是教会史上为数不多完美地平衡了理性探究、心灵经验及坚定意志之间张力的神学家。他对世界古代文化的看法——先祖启示的残余,5也显然比前辈们更透彻。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一定都被人认同与接受。相反,他是一个备受争议的人物。就如同主耶稣、保罗一样,从他们开始布道起,就伴随着激烈的争论,一直到现在。我想在世界末日之前,关于爱德华兹的争论也会一直持续下去。

关于爱德华兹的核心争论之一是,在1750年,他被自己牧养了24年之久的会众投票以压倒性的比例解雇。6引起这个悲剧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他接手的这间教会,其前任牧师所罗门——也就是他的外公——是一位魅力十足的领袖。他精明强干,有着广泛的社会交情和频繁的活动。其影响力随处可见。他那无需讲章的即兴讲道,尤其为会众所津津乐道。而他一手训练的教会同工,更是“忠诚守卫”着这间教会的传统。爱德华兹和他的外公,在很多方面都不相同。他给人印象是过分严肃却缺乏足够强大的领导力,滔滔雄辩却不善与人言谈;不喜欢交际却热衷于研究与写作;尽管深刻,但讲道只是刻板的念稿纸。尽管他是公认的天才,但在会众心里却不一定是理想的牧师。虽然他比他的外公在神学上更有深度,对那时美国教会复兴的影响也更大,在国际上也声誉斐然,但在自己的教会里,他并没有拥有他外公那样的权力(例如判定教会会员资格)。因为那儿的人们,几乎把他的外公视为“一位神灵”。这是一个典型的“先知在本地不受欢迎”的例子。终于,他对参加领圣餐者的要求和婴儿洗礼的改革(详见下册16-22章),成为了导火线,全面引爆了会众多年来积压的不满。除了极少数人外,230名会众一致投票要求爱德华兹立即辞职。从此,神学家牧会的“悲剧”,有了一个经典的个案。不得不提的是,爱德华兹面对这个事件的态度,令人无比感动。他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连他的对手也赞叹他灵性的成熟。他不仅苦口婆心地劝勉他的会众,要省察自己的心面对审判之日,他自己也反省自己是否过于骄傲刚愎。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并没有接受别处的邀请,而是整整一年之久仍然和这些会众生活在一起,直到去印第安人中宣教的日子。

根据改革宗的上帝观,没有任何事情的发生是偶然的。爱德华兹的挫折,在很多方面都成为后世教会的祝福。有两件最明显。第一就是,若非这段“被动”的沉静时光,我们就不能读到他许多伟大的著作;第二是,他在印地安人中间的宣教,激励了日后地方教会的宣教行动。不过我们需要进一步思考这个事件的意义。
这个个案常常成为教会实施“民主”体制的反面教材,甚至有人举出旧约神权政治的理论作为支持。这当然是很难成立的。首先,就个案而言,民主固然也难免有冤案,独裁显然更普遍。其次,也是最重要的,旧约是否支持“独裁”,是一个需要重新考察的问题。在旧约的王国时期,其中一个非常明确的原则就是政教分离:君王和祭司各司其职。君王若敢越权,企图去代理宗教事务——献祭,就会被上帝惩戒。而这个监督的声音或审判的执行,则来自先知。先知没有正式的头衔,它既不是政府官职,也不是宗教职务(那几乎是祭司群体的专利),完全是“民间”的(虽然有些先知出身皇族或利未支派)。虽然这不能和现代民主同日而语,但也是明显的三权分离。在我看来,把“神权政治”理解为“独裁”的人,主要的问题在于偏重上帝的唯一性,却较忽略了上帝的内在三重关系。当然,上帝的本体奥秘,不能简单地用政治哲学来理解,这儿只是说明上帝的统治也有“群体”特性。而 《箴言》 8章所描绘的上帝创世的“合作”,颇为令人遐想。尤其是新教神学认为,上帝的不同位格之间是完全平等的。这和东正教主张圣父在权力上大于圣子和圣灵的看法,有很大的不同。这也是为什么两个教派在政治神学上有着很不同的看法。显然,主张民主,也有不同程度的区别。就一个牧师而言,如果大部分会众已经不承认你的权威,不接受你的教导,不配合你的事工,那么即使你维持一个“绝对权威”,又有多少意义?若“当权者”正好遇到灵性低潮,恐怕引起的是更多的政治斗争。从某个角度而言,摩西之所以40年之后才成为领袖,其中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会众根本不接受他的领导(“谁立你作我们的审判官?”)。我不认为牧师拥有过大的权力,对教会就会有多大的造就。对我而言,旧约祭司是一个重要的模式:专心于律法的教导及照看上帝子民的灵魂。

很多人也以爱德华兹说明,成功牧养教会,需要的不是神学思想或高深的灵性追求,而是需要足够多的务实管用的办法。“有学养却不会牧养”的讽刺,在很多人心中几乎成了一种定律。以致于今天的牧者大多不学无术,却精于策略甚至权术。如果今天一个教牧学博士,要撰写例如“三位一体”之类的题目,一定会被认为不切实际;或研究某个圣经神学问题,也会被认为不够实用。好像研究上帝的属性,和教会建造毫无关系一样;也仿佛牧师的工作不是教导圣经似的。我认为这其中的主要原因,是现代流行但错误的牧职界定导致的。使得神学研究与牧养教会之间裂缝越来越大。

依据简单的常识我们也可以知道,上帝呼召一些人特别分别出来,不会是为了从事人人都会做的事(好像只是因为会众太忙,所以需要顾人来做),而是有特殊的托付。根据圣经,我们可以清楚地知道,这个特别的托付就是上帝的道。旧约祭司的主要任务是教导律法,新约的牧者也主要是教导真道。这看法遍布在保罗的“三提”书信(俗称“教牧书信”)中。对于“长老”(即监督,牧师)的第一个恩赐性要求就是“善于教导”。《以弗所书》4:11节所列的恩赐,最后的“教师”和前面的“牧师”共用一个冠词,意思就是一种职分而不是两种。也就是说“牧养”的主要工作是“教导”。斯托得(John Stott)在《讲道艺术》中指出,传道人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具备扎实的神学基础。而围绕全书的“桥梁理论”——传道人是圣经世界和当代世界的沟通者——也要求牧者奋力研究方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今天许多人对牧师的要求却不同,他们的关注不是牧者的神学素养,而是:是否相处得来,是否能举办吸引人的聚会,讲道是否轻松有趣,是否是“随时的帮助”;而且,最好不要有严格的要求,也不会责备人,永远不要讲那些很难理解的道理⋯⋯。人们有这样或那样的期望,是很自然的,问题的严重性在于,今天的牧师训练或牧者的自身意识,却屈服于这样的看法。很多人趋之若鹜的牧会“秘笈”——教会增长学,大多痴迷于研究若干“增长”的技巧,却往往忽略了两个很重要的问题。第一,就信仰本质而言,只有在“福音真理”里,才有真正的增长;第二,所有健康增长的教会,都有一个擅长讲道的牧师。这是没有策略可言的。诚然,专心研究圣言的传道人,肯定会疏远不少人(时间、精力都不允许),但我们需要一个坚定的信念:这是一个金银宝石的工程。爱德华兹应该成为我们的鼓励,而不是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苦心研究至终成为全球教会的祝福。

如果说,牧者的严重问题之一是不愿研究神学,那么神学家最严重的问题之一就是不愿意牧会。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骄傲(不愿和没有学识的人打交道)。正如牧者们抱怨的,这种脱离了教会的神学,也不再是“有用”(造就教会)的神学,沦为一种个人的研究兴趣,甚至只是一个吃饭的行业。基督教的神学传统是根植于教会,也为了教会(包括反思与批判),古代教父如此,改教家如此,清教徒神学家如此,他们都是在教会生活的处境中,展开他们的神学思辨,但现在这份工作却变成一个“职业(神学家)”。我能理解这样一个事实,严肃的神学思考者,尽管有心在教会中参与,但却困难重重。鄙人作为一个受争议的传道人,我深刻体会此间“沟通”的痛苦,无论是在农村或是在城市。中国的农村会众,虽然热心寻道,但由于受教育所限,总是很难掌握一些教义要点;而城市人仗着自己认得几个字,崇尚所谓的“独立判断”(自以为可以,但真正能做到的凤毛麟角),而缺乏“受教的心”。但真正的神学研究是一种敬拜,是一种委身,也是一份服侍。就像爱德华兹一样,作为早年的神童及后来的耶鲁高材生,日复一日始终和小镇的老百姓打交道,后来甚至服侍印第安人。我的确见过有很好神学素养的牧者,遭遇凄惨的牧会经验。我多次观察和思考发现,其“悲剧”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比较不认真对待听众。漫无边际的讲章和随意的批评,自然不能造就教会。不过别人的反应,也不要让我们自己迷失了。我们需要相信:不管人暂时能不能理解,播种上帝的道绝不徒然。终有开花结果的时候!

最后,牧师如何对待解雇?我的建议不是买保险,也不是努力建立类似圣公会模式——教会无权解聘牧者,更不是打官司,而是信靠,单单地信靠上帝。专心致志地忠于自己的呼召,无论发生什么。本书的作者把爱德华兹和巴赫比较,他的确使我想到了巴赫:宏伟无比的思想结构,热情的敬虔生活,死心塌地地呆在教会里,按着自己的领受写作,生养众多,偶而抱怨一下待遇,毕生努力传扬上帝的话语,竭尽全力追求上帝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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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复兴神学家爱德华兹》(Marsden, Jonathan Edwards: a Life),中译本分上下两册,董江阳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年5月出版。传记方面,其他有属灵伟人小传及华夏版《爱德华兹传》,著作方面,基督教历代经典选辑之《爱德华兹卷》(香港文艺)仍然最有代表性。台湾则有《复兴真伪辩》和《宗教情操真伪辨》(节本),大陆则有《信仰的深情》(宗教文化)。
2 A God Entranced Vision of All Things: The Legacy of Jonathan Edwards,p81, edited by John Piper & Justin Taylor, 2004, Crossway, IL.
3 An Unpublished Essay on the Trinity,kindle version; Observations Concerning the Scripture Trinity of the Trinity: And Covenant of Redemption, Forgotten Books, August 22, 2012.因此,他的三位一体思想,成为学者研究的热门课题。参考:1)The Supreme Harmony of All: The Trinitarian Theology of Jonathan Edwards,by Amy Plantinga Pauw, Eerdmans ,June 13, 2002;2)The Trinitarian Theology of Jonathan Edwards,by Steven M. Studebaker, Ashgate ,January 1, 2012。
4 奥古斯丁对婚姻的看法略嫌灰暗,而加尔文的生活气息也比较阴郁(但思想不是)。爱德华兹对圣灵论的教导,也被视为是对加尔文教导的重要扩展。另一个是约翰·欧文(John Owen)。这塑造了清教徒注重内在敬虔操练的属灵传统。
5 《复兴神学家爱德华兹》下册,594页。
6 《复兴神学家爱德华兹》下册,第22章,“严峻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