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载入...

七日的第一日 文/书拉密

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饱足。    ——《马太福音》5:6

 1

似乎有什么异响突然刺入他的耳朵,他不期然地睁开眼睛,看见四个模糊的黑色人影围站在床边。他们都低着头,脸隐在阴影里,高高地向下俯看,仿佛在观望他,就像观望一只躺在案板上待宰的羊羔。

他伸手摸了一下鼻子,认为这不过是个梦。从四月开始,他就经常梦见一些黑色的人影,不断地在楼道、台阶、地铁和胡同的某个拐角突然涌现,烟雾一般,将他慢慢包围。那些浓重的黑影,一点点地逼近他,逼近他,甚至到了要切进他的身体的地步。在无路可逃几近窒息的时刻,他惟一能做的就是大声呼喊,而后大汗淋漓地醒来。

这不过是个梦,他安慰自己。然后翻转身,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继续入睡。刚把被子拉到下巴上,就听见一个低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哎哎,醒醒吧,都什么时候了,你不是今天要出去吗?”

他一惊,毫无准备地弹坐了起来,借着窗帘缝隙投进来的光,懵懵懂懂地看清有四个黑衣的大活人站在床边,那个说话的小平头手插在衣袋里,睥睨地望着他。他本能地抓紧被子,问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小平头踮着脚尖前后晃晃,继续说:“你睡得也太沉了,我们敲了半天你都不醒,最后只好让服务员打开门。你倒是挺会找地方哈,跑到这么一个偏僻的小旅店来住,害得我们找了整整三天。幸好你开着手机……”

正说着,手机响了。他打开一看,是她的短信:“我到平台的时候,他们也到了。现在大巴车上。除了我,还有方林和阿悦。平安!”

2

虽然是周日,早晨七点不到,窗外却已经人声鼎沸了。“和谐旅店”地处城乡结合部,说是旅店,其实不过是把几间大屋子分别隔出来的小单间。他住的这一间有窗,下面正对着一个菜市场,周围的居民清早起来都会在这里绕上一圈儿,买些青菜瓜果早点什么的。一时间,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鸣与犬吠混成一片,一天的日子悠悠然地开始了。
空气中散发着暮春的慵懒,举目望去,世界详和得让人不免生出些许懈怠。

他被告知可以坐在旅店的桌边临窗而望,可以看书,但不能发短信,也不能打电话,想出去当然是一厢情愿的梦想。至于非要去某个所等着接未婚妻,那更像某种幻觉——不过,那位一直把手插在衣袋里的小平头说,其实也不会看你太长时间,忍一会儿吧,估计下午就没事了。

你说说你们,小平头仍然带着睥睨的神情,在桌边走了几个来回,随身带起了一阵风。他将衣服的下摆撑开,用下巴点着说,你说说你们是不是没事找事,我都懒得说你们,这大过节的,我们放个假容易吗,五一节你们也非要出来,弄得我们几个人昨晚就没回成家,一直找你,找到今天早晨,我真想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他看着窗外,暮春的空气中荡动着浑浊的气流,阴暗躁动的云层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暴雨。他听着对方的话,仿佛没听见一样,一言不发,只盯着空中弥漫的那层阴郁,等着不知何时会开始的晴朗。天气预报说,下午阴转晴,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向来对天气预报的准确率不抱期待,那种怀疑,和倾听他们的所谓承诺是一样的。

3

那天姐姐听说他又要搬家,再次从远郊赶过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他,如果知道去了一次就给他带来这么多的损失,被迫接连搬了两次家,被迫放弃调入北京的机会(那是姐姐煞费苦心帮他找到的机会),他当初是否还会选择出去。
他说,是吧。他找不到不去的理由。

从神学的、现实的、理性的、感觉的、属灵的、属世的……他经过了深思熟虑,但他不能欺骗自己。他不是容易冲动的人,他最受不了的是某种主义者们的激情煽动,那些造作的排比句式和旁征博引的修辞规格经常让他的后背冒冷气,太富于戏剧化的激励与催促更会令他陡然生疑。面对某个群体的群情激愤,他只愿冷眼旁观。他不相信所谓的领袖,也很警惕个人魅力之类的表演,自然也不信任那些热情到失去判断力的拥趸。那么多年在信仰门外的挣扎,几次欲进又退,纠结的核心都是因为他害怕自己被某种主义或理念绑架,他不相信任何人,也不相信某些仿真理的说法。他矜持而警觉,带着不乏温度的微笑,与女友称为弟兄姊妹的那群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分寸,旁观着他们的言与行。偶尔动心,也会被他与生俱来的冷静及时地平衡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实在有点儿羡慕那群人。尤其羡慕他们的勇敢——他们竟然敢把自己交出来,交给一位看不见的主。而他,一直都想把自己攥得紧紧地,  惟恐一不小心掉在地上摔得头破血流——他可实在是输不起。

可也真是累啊……

某个周日的黄昏,他从疲惫的睡眠中醒转,看见苍茫的暮色从窗边涌流进来,那一瞬间,他感觉异常空虚无助,那种无所着落的空洞感挤压着他,令他的胸腔憋闷得快要爆炸了。他靠着床头,特别想像孩子那样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也对着那位看不见的主说点儿什么。心思一动的同时,又觉得这不过是自怜,是一种需要克服的有害情绪,就克制着,不允许自己冲着空气自言自语。然后点起一支烟驱散黄昏时刻的悲凉。

这样的情形有过不止一次吧,他不断地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仍然咬紧牙关坚持着,满怀焦虑和解脱的希冀等待着可能轰然崩溃的那一刻……直到被那股从上而来的力量征服。

那天,没有正午的白光临空而照,也没有缥缈的天使翅膀上下翩飞,他坐在窗边,读到一句话:“……特要借着死,败坏那掌死权的,就是魔鬼,并要释放那些一生因怕死而为奴仆的人。”他读到这句话时,感觉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直逼他的内心。他无法遏止地对着那位看不见的主脱口而出:“我就是那个因怕死而为奴仆的人,你释放我吧,我不想这么过一生!”

一个月后,他就受洗了。受洗之前的那晚,一向以冷静著称的他竟然兴奋得一夜没睡。

年初的时候,他就在考虑,如果真到了无可选择的那天,他会怎么办?

他本能地把头往衣领里缩了缩。

他一定会失去目前的这份工作,他有预感。其实,找份工作对他来说并不难,难的是如果失去这份工作,他很可能再没有正式调入北京的机会了。单位领导事先和他讲好,工作两年之后为他正式办理调入关系。

到6月4日,正好满两年。

去还是不去?——正如to be or not to be,一个多么经典的问句!

他知道自己是谁,能做出什么来。那天下班,穿过林间空地回住处的路上,他对那一位说,我知道自己毫无指望,不可信任……只能依靠你。我所求的,就是每次回想起来,都不会为此后悔,知道这是出于你的旨意,从始至终,都有你的同在。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一定会为这个选择付上代价的。

不过,这世间,难道还有不付任何代价的选择吗?

姐姐说,这件事咱们能不能灵活一点儿处理?爸妈都不在了,我不能眼看着你遭遇不幸。你不为自己想,也为我想想好不好?我费了那么多力,就是想把你调进北京,调到我身边来,我费尽心机,结果竹篮打水。也行,我认了,你说你信的上帝自有安排,我同意;但你能不能就此罢休,每个周日不出去……你可怜可怜我行不行?

他听着姐姐的话,特别想吸一支烟。他下意识地摸摸周身上下的口袋,张望一眼茶几,没看见他熟悉的烟盒,这让他隐隐地生出失落,但意识里明白,那段日子其实早已经过去了。

他是在受洗那天同时宣布戒烟的。有多少次,他到了抵挡不住的边缘,像着了魔一般,翻遍所有的抽屉和架子,想找到一支半支的香烟。但残留的一点儿意志力让他不敢跑下楼去买一盒回来,他知道一旦开始,他就会堕入从前的状态,每15分钟抽一支烟。他厌恶那样的自己,恨恶那种不可救药的堕落感。

在将崩溃的地带,他抓住床腿,大声祈祷,一遍又一遍地认定自己已经从烟草的诱惑中被释放出来了。那个时候,他没听到什么神秘的声音或者产生异样的震动,只是,在站起来的时刻,他确切地知道,那缕摇动他心魂的烟香已经散去。

他说,姐,我若不去,终生无法安心。这就像谈恋爱,你知道彼此是动真格的,就没法算计那么多……

4

手机一直被关机。

小平头这次待他还算客气。毕竟是在旅店,没像上次在所里,带着一脸的不屑翻看他的短信,还不时地把那些信息念给旁边的人听。

快到中午了,小平头学着短信里的语气,说,愿你们的主今天把你们在里面的人早一点儿接出去;随后又冷冷地补充道,不过能不能出去你们的主压根也管不了,全看上面怎么安排。

他听着,淡淡地接一句:“何时出去不过是件小事,生死都在上帝的权下呢。”

那一次,是复活节吧。他在里面,她也在里面。但两个人不能说话,只在去洗手间的时候,他会从里间出来,看见她孤单单地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看着他,微笑着点头。那个时刻,他特别想抱抱她,那么瘦削的肩膀。坚持了一整天,她的脸色异常苍白,但两只大眼睛依然明亮,好像在燃烧一般。后来他才知道,当时她在发烧,但她没说,怕他知道了会担心。

反正不过就是24小时,不然就是48小时吧,反正都进来了,就坚持吧。她后来告诉他。

他惊讶于她的坚定与坚忍。他一直认为她是非常柔弱的,他甚至私下里为她起了一个昵称——“小兔儿”。他觉得她像他小时候养的那只柔弱的小白兔,随时需要被保护被安慰。她的眼神总是含着一点儿羞怯,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受到伤害。她的声音也非常微小,不肯大声说话,好像说话也是种负担似的。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他在里间不时地听见有皮鞋走来走去的声音,柜门或者房门不断地被打开、关上,其间夹杂着高声的恫吓和不耐烦的指责,他努力地倾听着,希望能够听见她哪怕一句半句的回应,好让他知道她依然平安。但是没有。他不免开始焦虑,那种焦虑甚至让他一时间生出动摇,他想,要不就签个保证吧,虽然不过就是张废纸,但至少可以让他马上出去保护她。他不情愿也不甘心让自己心爱的人受那么大的委屈和伤害。他坐在夜半冰冷的椅子上,看着对面那几张已然倦怠的面孔,张张嘴——就听见外面的咆哮停息的瞬间,突然响起一个清晰有力的声音:“何时出去不过是件小事,生死都在上帝的权下呢。”

他拍拍自己的额头,心里说声感谢主……

小平头从鼻腔里喷出一口烟,掸烟灰的当儿,接了一个电话,随后说,得,今天就到这儿吧,下次我们还找你。除非……他有意停下来,等着。

他笑了,从早晨到中午,他第一次开始笑,摇摇头,说,不!

小平头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说,行,好样的,等下次,看咱们谁能耗过谁!

5

婚礼的日期早在年初就定下来了,无论是场地、圣歌的选择还是主持人、来宾,几乎都是按照当初的设想实现的,惟独证婚的不是M牧师。

站在洒满玫瑰花瓣的台上,她听着主持人青姐宣布由南城某教会的G牧师为新人证婚并证道时,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心里突然非常难过。倒不是G牧师有什么不好,大热天地从南城赶到北城,就为了给他们的婚礼证道,事先还预备了好多天,特意打电话来询问相关细节,感谢人家还来不及呢……只是,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婚礼一定是由M牧师来做证婚人的,她觉得那是最完美的环节之一。毕竟,她是在这间教会受洗并长大的,这里就像她的家一样。现在家里与她相熟的成员多数都到了,可家里最重要的几位“家长”都没来,让她觉得自己可像“被”匆忙出嫁的了。那种怅然若失,简直无法言说。就像童年的一次春节,她把自己热热闹闹地打扮好,甚至还学着包了好几只饺子,就等着长年在外的爸爸回家一起过年夜,最终却被告知,因为某些原因,他回家的日期再次被推迟了。

若不是因为婚礼的时间早在年初就通知了亲友,她本来打算推到明年春天再办的。那个时候,她问,一切总该有个结果了吧?所有被看在家里的牧者都可以出来了吧?

他说,不知道,虽然现在是21世纪,但别忘了这里是中国……不过,既然连生死都在上帝的手里,有哪种结果会出乎他的意外呢?

那么,她淘气地说,如果到时他们都能出来,咱们再办一场婚礼怎么样?

6

周四晚上参加姊妹会,听阿悦说住处的门锁又被塞死,这已经是一周以来的第二次了,显然是想撵她们走。打了110报警,来人看了看情况,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临走时让她们好好配合片警的工作。房东接了所长的电话,跑上门来大吵大叫,把她们三个人的东西都扔了出去。

她听着,眼泪一串串地落下来,好像亲耳听见了那些尖利利直往人最疼处扎的话。反倒是阿悦,一脸的安然,讲述着那一桩一件的难处还以为是别人的事呢。阿悦扶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摇了几摇,说,别那么难过,人能把我们怎么样呢?这里不行,就去别的地方呗。

有那么多的地方可去吗?

她想起他模仿的一个造句——偌大的京城竟然放不下一间小小的教会!

姊妹会结束,她匆匆忙忙地跑出去坐车、转车,总算赶上了末班地铁。靠在长椅上,她照例给他打一个电话报知行程,却发现对方的手机一直无人接听。连着几次都是如此,她握着手机,心里不免生出惊惧,浮想联翩。

下午单位的事情多,她一直忙着为一个会议做准备。每到会议筹备期间,都是她最忙碌的时候。让她最恼火的是,许多时间都耽搁在琐事上了。单单一份日程表就出了十几稿,几位领导一会儿一个主意,改来改去,没完没了。改的还不只是时间安排和讲话次序,还有打印纸张的颜色。副处长让用红色打印,说是显得喜兴;好容易找到合适的红纸了,校长秘书进来看见,不满地提醒说新校长最讨厌红色了,嫌土气,让马上改成淡黄色,看着清爽;好容易找到合适的淡黄色打印纸了,处长进来看见是淡黄色的,脸上现出不悦,说这不是摆明要“黄摊儿”么,书记看见这颜色一准会不高兴……争来争去,最后选定了她推荐的一款淡蓝色洒金丝的打印纸做会议日程表。

她当时已经焦躁到恨不得把打印机砸个窟窿出出气,明知道每个周四他们都会打手机和他说些软硬兼施的话(他们现在基本不给她打电话了,知道他俩已经是一家人了),也没倒出时间来问他的情况。

几次打电话不通,她甚至开始构想他已经被强行关进某处地下室的情景。那倒并非是虚构,上个主日已经有两个姊妹因为中午去所里给被关押的方林送饭,被直接拉进去关到地下室了。

再打一次,手机竟然关机了。她心急如焚,下了地铁,也顾不得省钱,打了一辆黑车直奔他们新租的住处。进了小区,她一路狂奔,拐弯时差点儿跌进楼边的花池。总算到了楼下,抬头望去,窗里竟然透出微弱的灯光,她小小地松了口气。进了家,听见厨房里一阵乱响,她的神经又紧张起来,推门一看,他戴着围裙正在煮鸡蛋面。
那是他们的晚饭。

也许因为这一天各种信息积累得太多了,白天忙了一整天,却收效甚低;晚上听了一大堆让人不愉快的消息;几次打电话他都没接引起惊惧……总之,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她突然放声大哭,哭得那么委屈那么伤心那么无所顾忌,一时间弄得他有点儿手足无措。

他摸摸她的头,拍拍她的脸,擦擦她的眼泪,问怎么了,在单位被领导批评了?哪个朋友出什么事了?路上遇到坏人了?……

其实也没什么具体的事,就是感觉压抑得不得了,特别想找个出口爆发出来……最后总算找到了一个——“我都快急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是吗?”他略略有些吃惊,赶紧找手机,屏幕一片黑,显然没电自动关机了。当时人在厨房,一直没听见……

“下次进厨房也要带手机!!”她很少用命令的口气和他说话,这次的命令带着哭腔。

这次他听懂了,用力抱抱她的肩膀,安慰说:“别担心,生死都在上帝的权下呢……”

7

再没有哪个季节像秋天这样令人心旷神怡的了。

凌晨四点,他握着她的手,屏住呼吸,踮起脚尖,悄悄地,悄悄地绕过楼道中熟睡的人们,走下楼梯,走出楼门,走出小区,欢天喜地地向那个地方奔去。

那个普通的平台,从春天开始,因为与一段历史相连,竟然逐渐地变成一处象征之地。

他们避开所有可能遇到人的路径,辗转穿过幽暗的通道和楼梯间,终于顺利地登上平台——

放眼望去,春花已谢,秋草依摇。

天空静默,大地静默,整个城市都在静默中期待着什么。

她拉起他的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望着越来越明亮的天际线,有风从那里吹来,她满怀喜悦地问:“你说,咱们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呢?”

他想了想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慕义’吧。”

这是秋天了,秋天过去,就是冬天。

不管冬天有多长,春天总归是要来的……谁能拦得住呢?

完稿于2011年9月18日第24个户外敬拜主日

如何面对教产问题 文/杨凯乐

1982年,中央19号文件出台,标志宗教政策的第一次转变。这是中央有意选择宗教领域,作为开启全面改革的预备、尝试和突破口。

文革结束后,急待拨乱反正。面对百废待兴的局面,宗教政策及时转变,深得民心,促进了全面改革和对外开放,改善了政府在国际上的形象。然而,三十年过去了,国内政治、经济和社会方方面面发生了巨大变化,我们的宗教政策却没有任何改进,仅仅是新瓶换旧酒,制定了一部《宗教事务条例》。我们的宗教政策研究及相关立法工作,远远没有跟上实际情况的发展,不仅没有解决信教群众宗教生活的基本需求,反而成了阻碍和绊脚石。这是导致基层和地方政府执法部门与宗教团体尤其是家庭教会发生矛盾的重要原因。

我们现在的宗教工作,包括相关政策和法律法规的研究和制定,越来越跟不上信教群众的宗教生活需要,尤其体现在教会聚会场所问题上。教会聚会场所问题,在现阶段主要体现为教产问题,也就是教会已有教堂如何得到保护,或如何租用或购买房产,或获得土地使用权建立教堂,以保障和满足信教群众聚会需要的问题。我们的宗教工作,要不断满足信教群众正常的宗教生活需要。这是我们正确对待教产问题的基本方向。

的确,这个挑战很大,但是服务型政府要把人民群众利益放在行使权力的最高位置,把人民群众满意作为行使权力的根本标准,要让信教群众生活得更加幸福、更有尊严,要给人的自由和全面发展创造有利的条件。这样,信教群众才能在和谐社会建设和经济发展中作出更大的贡献。所以,我们必须承担起这个任务和职责。

经调查,我们了解到,现在教会因为教产问题与地方政府部门发生矛盾的情况,主要有三种类型:

第一类是地方政府部门因为城市房地产开发而拆迁教堂或其他聚会场所。如2006年甘肃天水教产“争地”案、2007年山东泰安灵芝街教产案、2008 年内蒙古呼和浩特“后巧报基督教聚会点”拆除案、2011年武汉汉口基督教救世堂拟拆除事件。上述案件或事件都是针对三自教会教堂。第二类是地方政府部门由于宗教原因拆除或抢占教堂。如2009年武汉“恩光”堂案:该家庭教会教堂被当地宗教部门和三自人员侵占、2011年山西忻州百年福音堂待拆除案:因改建佛教疗养胜地而准备拆除该教堂。第三类则是由于家庭教会合法地位,一直未给予公开承认,而随着人数增多,城市家庭教会需要购买地址固定并具备一定面积的场所以作聚会之用,这给地方政府部门带来了宗教管理上的挑战和压力。教会因租用或购买教产受阻,而不得不到户外聚会。如2009年四川成都“秋雨之福”教会事件、2010年上海万邦教会事件和今年的守望教会事件。

甘肃天水案、山东泰安案、武汉汉口救世堂事件和成都“秋雨之福”事件都基本得到解决。武汉市房管局因公众舆论的压力,在专家论证一致反对拆除的情况下,对“优秀历史建筑”救世堂实施原地保护,不允许拆除和迁移。“秋雨之福”教会因为购买写字楼成功,停止户外聚会进入教堂,户外聚会平稳解决。甘肃天水案起因是教产被国企长期占用,后被拍卖给开发商,引发三自教会信徒到教会原址静坐示威;后当地政府以地换地,政教矛盾得以解决。山东泰安一座百年教堂,先被政府占用,后准备拆除作为商品房开发用地;而青年路教堂不能满足信徒人数增多和教会发展的需要;当地信教群众基于保护教产和其宗教生活需要目的,与政府部门交涉、谈判;自发进入工地,悬挂横幅宣示权利、看守教产;到省会上访。最后,开发商保留教产中的两幢楼房不予拆除,并给予教会一定数额的赔偿。

从上述事件得以成功解决的经验来看,共同点在于当地政府尊重信教群众的宗教信仰,而且承认和重视信教群众逐渐变化和提高的宗教生活需求,更重要的是地方领导干部采取积极有效的措施和周到可行的方案,来尽量避免或解决政教矛盾。尽管信教群众使用了当地政府部门从来没有经历的维权方式,但是,当地领导干部仅仅抓住一点:做好信教群众工作,是宗教工作的根本任务。最大限度地团结信教群众,维护信教群众合法权益,切实解决信教群众的实际困难,维护国家和社会的稳定,这就是我们正确面对教产问题的基本原则。

目前,守望教会事件为我们更好更稳妥解决教产问题,提供了一个经典标本。守望教会是我们见到的制度最为健全的家庭教会之一。该教会于20世纪90年代初期由一批基督徒自发形成。在这个过程中,信徒最初是分散聚会,逐渐发展到十多个聚会点。其于2005年制定章程,逐步建立健全的人事和财务制度,向信教群众、政府和社会公开,接受来自各方面的监督,为成为公开、透明、合法的社会团体做准备;2006年曾按照《宗教事务条例》相关规定申请登记,是当时国内最早甚至是唯一以申请登记对《宗教事务条例》予以回应的家庭教会;2008年为汶川地震受灾群众捐款,并多次派人到灾区参与当地群众的灾后心理恢复、受灾儿童教育和灾区重建工作。

守望教会决定公开整体聚会后,2006年开始租用写字楼;2008年决定筹备建堂事项。由于人数多,影响大,有关部门不间断地采取限制措施,导致房东无法继续出租场所给教会。2009年11月,由于无处聚会,该教会两次户外聚会;后与有关部门达成协议,租用临时场所聚会。教会与某房地产公司签订购房合同并付款后,该公司却告知不能履约、交付钥匙。基于基督教信仰,考虑到房地产开发商的苦衷,教会决定不提起民事诉讼;由于没有证据证明有关部门向该公司施压而侵犯教会基于合同享有的权利,教会放弃提起行政诉讼的思路。由此可见,守望教会一直认真对待权利和法律,步步以法为据,却绝不滥讼缠讼,在尊重政府权威、遵守法律法规、担当社会责任,并积极寻求与政府建立良性互动关系方面,堪称同类社会组织的楷模。

直到今年3月底,教会不能继续租用临时聚会场所,寻求租用其他地方,再次受阻。由于信任问题,即使有关部门后来开启谈判,教会决定开始户外聚会直到12月底,除非拿到钥匙或得到文件承诺不再干扰教会。尽管如此,教会也没有上访、在大街悬挂横幅或静坐示威。

我们总结守望教会户外聚会事件产生的因素如下:宗教政策及法规滞后;基层政府部门对待守望教会,一直处于打压却无法取缔、默许又不能放开这种左右为难的困境;屡租屡受阻的经历,使得教会逐渐对有关部门失去信任。同时,基于教会自治,教会始终坚持公开整体聚会的方向,而每周周日聚会敬拜的场所问题迫在眉睫。

以上事实可见,守望教会户外聚会是敬拜,而不是“上街(游行)”;选择地点不是街头,而是空中的三层平台;其意图不是要求整个改变我们的宗教政策,更不是针对我们的政府。这种作法,表面上符合“非暴力不合作”的词义,但不是通常所说有着政治目标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的确,僵持局面持续时间越长,不了解真实情况的广大人民群众和不理解教会的基层干部,就会越来越将之看作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即使我们最初对之有清晰的认识,但随着僵持过程中矛盾的激化,甚至意外事件的发生,尤其是国外带有政治动机人士的所作所为,我们也很有可能担心其造成负面的政治后果,或将之定性为政治事件。

我们要始终清楚认识到,守望教会只是就事论事:在没有有效的沟通渠道和根本不信任对方的前提下,为保持每周公开整体聚会敬拜,不得不做出无奈的决定。我们在政策法规上的滞后,使得执法部门捉襟见肘,对待教会的措施朝令夕改、反反复复,导致教会不信任我们,这才是守望事件产生的根本原因。那么,如何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首先,我们应当意识到政府是管理者,也是服务者。所以,我们必须认识到我们有责任主动采取有效措施,解决矛盾、打破僵局,让教会信任我们,让信教群众信任我们。因此,当务之急是建立双方的信任关系。这要求我们不能把宗教视作封建迷信和愚昧落后,不要把宗教当作敌人。我们绝不能成为信教群众的敌人,而要心里装着信教群众,凡事想着信教群众,工作依靠信教群众,一切为了信教群众。要时刻把信教群众的安危冷暖挂在心上,对信教群众宗教生活面临的困难,一定要带着深厚的感情帮助解决。

其次,我们要创造条件不断满足信教群众的宗教生活需要。不是在物质的提供上,而是在政策和法律法规的制定上和各项服务及保障措施的创新上。的确,家庭教会的传统模式是分散聚会,一定规模公开聚会的教会是少数。但是,我们不能以行政命令要求所有的教会都奉行分散模式。行政部门根据人数来决定管理教会的方式,还是计划经济思维下的控制手段,过于僵硬。我们要学习尊重社团自治、教会自治和教会模式的多样性。教会的公开,只会为我们的宗教管理创造更好的便利条件。我们也要制定更能适合信教群众宗教生活需要的政策和法规,为其公开和参与社区服务,提供条件。
第三,我们要根据不同的情况,探索不同的解决办法:

1、不同宗教或不同宗教团体,就教产产生争议时,应根据遵循传统、维持现状原则,保持教产原有的宗教特征。如山西忻州百年福音堂待拆除事件。

2、就家庭教会聚会场所问题而言,如果无法立即承认其合法地位,可以尝试先就其聚会场所进行备案。这样,可以避免因对其场所和人数管制而引发的政教矛盾。如多起户外聚会事件。其实,有些地方政府部门在宗教管理上已经出现了将家庭教会与三自教会并列合法看待的作法。

3、在经济发展过程中,商业房地产开发一般不得拆迁教产,除非是宗教组织与开发公司自愿达成协议;如果是由于列入城市规划的公共设施建设项目需要拆迁教产,则应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在规划过程中关于教产拆迁事项,征得教产所有人或使用人的同意;二是通过拆迁前置换或拆迁后重建等方式,保证信教群众的正常宗教生活需要。如甘肃天水教产事件和山东泰安灵芝街教产事件。

4、宗教管理部门要与街道办、社区服务站积极协调,为社区教会租用或购买小区房产,为教会参与社区服务,提供政策和方便。如上海长宁区宗教部门在中远城小区的试点工作。

我们应当时刻意识到:做好信教群众工作,是宗教工作的根本任务。正确对待教产问题的基本方向,就是我们的宗教工作要不断满足信教群众正常的宗教生活需要。正确面对教产问题的基本原则,是最大限度地团结信教群众,维护信教群众合法权益,切实解决信教群众的实际困难,维护国家和社会的稳定。我们面对教产问题,一定要坚持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为信教群众诚心诚意办实事,尽心竭力解难事,坚持不懈做好事。

(来源: 共识网)

社团自治的呐喊 文/曹志

市场,是各类财产交换的空间。合同,是财产交换得以成立的手段。市场,不仅是个人借助其聪明才智自由创造财富的场所,而且是社团自愿合作、自发成立、自我治理的空间。因为各个社团都需要通过各种“合同”来安排社团事务,实现社团发展。相应地,通过合同安排的社团事务是否与社团自治的意思相一致,有赖于市场有无秩序,即市场秩序的良善品质。评价市场秩序是否良善的首要标准就是法治。市场秩序必须建立在法治的基石之上,必须以良善之法来建立市场 秩序和保护私权。法治最重要的内容就是限制政府公权力,防止公权侵犯私权。如果政府公权力不能得到有效的限制,不仅私权难以保障,而且社团自治亦没有可能。

2010年,王亮、孙毅和金永奎与大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之间的民事纠纷,就是一个明证。王亮、孙毅和金永奎,分别是北京基督教守望教会的执事、长老和主任牧师。守望教会,是北京一所家庭教会。20世纪50年代,基督徒们因拒绝加入官方教会而自发、松散地在家庭、田野甚至山洞建立起聚会点。“家庭教会”就是对这种民间基督教教会组织的统称。这个名称和现象,就是基督徒坚持自由和自治的结果。在这个意义上,家庭教会是公民社会的先行者。

守望教会于20世纪90年代初成立,先是二三十位基督徒在家里敬拜上帝、查考圣经;随着人数逐渐增多,开始租用居民楼的住宅聚会;2000年后,发展到十二个聚会点;2007年,该教会到华杰大厦租用写字楼,近一千名信徒每个星期天分三堂在该大厦写字楼聚会。其间,即2006年到2007年,该教会曾向海淀区民族宗教侨务办公室申请登记。区民宗办认为:守望教会拟任牧师未经市三自会认定,不符合《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要求具备专职工作人员的规定,不同意该教会登记。该教会申请市宗教局行政复议,市局维持区民宗办决定;国家宗教事务局对该教会递交关于登记的意见,至今没有任何答复。

由于信徒人数日渐加增,同时,华杰大厦的房东常常受到有关部门的压力,守望教会决定购买写字楼作为教堂。为预防“非法集资”等误解之罪,同时保证教会重大事务的公开,该教会由王亮、孙毅和金永奎三人以个人名义接收信徒奉献的资金来购买教堂。2009年底,三人与大河房地产公司签订购房合同。全额付款后,该公司声称“有压力”并以“你们是用于宗教活动”为由而拒绝交付房产,并通知三人解除房屋买卖合同。由于这种“被逼无奈”的违约行为,守望教会三位代表面临是否起诉大河公司,申请法院通过判决强制过户、交付房产的选择。最后,守望教会基于对对方的理解,作出了不起诉的决定。

财产交易,一般通过基于意思自治的合同和市场上企业竞争来决定。社团发展,通过基于社团章程制度的自主运转来实现。社团需要购买各种物资包括房产来实现自我治理和发展。在这个范围内,社团自治以意思自治为前提。意思自治原则指民事主体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自由地创设其权利义务,任何机关、组织或个人均不得非法干涉。意思自治原则在合同法中表现为合同自由原则,其赋予合同当事人以订立合同的自由、决定合同内容的自由以及选择合同形式及合同相对方的自由。

以强制力为基本特征的政府公权力,既不能控制私人之间的财产安排,亦不得支配社会团体的自治选择。有关部门对守望教会租用场所的房东乃至大河公司施加压力,侵犯合同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导致合同效力被公权力干预和决定。就如书报检查制导致媒体或出版社自我审查一样,这种管控也要求大河公司支持和参与宗教歧视。这种行为,意图让市场的大门对守望教会关闭,从而否定守望教会自主决定购买教堂以发展的选择。这种按计划经济逻辑运作的公权力,到今天,被用来作为维持宗教垄断体制、压制家庭教会自治发展的工具。守望教会与大河公司之间表面上的民事纠纷,实质却是有关部门滥用公权力,通过干预市场上的房屋买卖合同,阻碍守望教会获得教堂。

公民的生活包括信仰生活中的自由和权利,不是根据政府政策和法规产生,而是源于人与生俱来的人格和尊严。但是,与社团和宗教有关的政策和法规,建立了一套 “将宗教团体政治化、行政化、单位化和单一化的宗教管理体制”。正是这种体制运作的逻辑,将民间自发成立的家庭教会视作非法组织;正是这种管控下的强制违约,使守望教会与大河公司从市场上的合作者,遽然转变成将来法庭上的诉争对手;正是这种制度设计和执法管理,使得二者产生纠纷和矛盾,可能的后果就是两败俱伤。这种干预企业正常经营和限制社团自治的方式,不仅不能让社会和谐安定地发展,而且会在客观上引发社会中团体之间的矛盾和争斗,不仅在当下导致当事人双方利益受损,而且更长远的恶果是会伤害和分裂社会团结友爱的纽带。

这种管控,不是维护秩序,而是制造问题;不是创造和谐,而是酿造争端。计划管制和事先审查,不能再是现代法治政府面对自由个人和自治社团的管理方式。要让家庭教会成为和谐社会的健康力量,不能靠控制其人数多少和聚会场所的大小,而是要靠在尊重其自由和自治的前提下,以法治的方法来处理其与政府的关系。

宪法第33条宣示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三自教会可以建立教堂,为什么家庭教会的基督徒,就不能用自己捐献的款项购买房产作为自己的教堂?国务院2005年发布《关于鼓励支持和引导个体私营等非公有制经济发展的若干意见》明确提到:“允许非公有资本进入社会事业领域。支持、引导和规范非公有资本投资教育、科研、卫生、文化、体育等社会事业的非营利性和营利性领域。”那公民投资于教会,购买或建立教堂进行宗教活动,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胡锦涛总书记在2010年深圳经济特区建立30周年纪念大会上就提出要继续深化改革开放,认为要全面推进经济体制、政治体制、文化体制、社会体制改革。守望教会购房纠纷,表明我国社会体制改革势在必行。

守望教会正走在实践社团自治、教会自治的艰难旅途上。守望教会要求在尊重其财务和人事等自治权前提下的备案式登记,从过去的租用住房聚会逐渐过渡到公开购买房产建立教堂,是公民和公民团体理性、平和迈出的两大步。这充分显明守望教会对政府改革有信心,在社会体制改革的突破上,已经走在了前面。面对这种健康的社会团体,政府应该举重若轻地放弃宗教垄断的传统体制,改善社会管理,推动社会自治。家庭教会在社团自治的路上迈得最远、步子也最坚实,也将会是社会自治的中坚力量。守望教会这个事情就是社团自治呐喊的开始。

2010年9月14日初稿
2011年5月16日定稿

宗教管理需要法治1——“宗教事务管理法治化”学术研讨会主持发言 文/张千帆

我们今天召开这个讨论会,主要目的是为了帮助政府排忧解难,确实是从宗教事务管理和我们社会和谐这个角度出发。一说“宗教”问题好像就很“敏感”,其实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所有问题都有必要拿到桌面上来谈,不论它是什么问题,当然也包括宗教问题,我们首先要确立这个基本原则。所以今天请各位来发表高见。

宗教信仰自由不仅是宪法第36条的规定,而且对于中国社会的安定与和谐是极其重要的。如果处理不当,这个社会要出大问题。你看这个家庭教会在自己的场所聚会,对社会有什么危害?政府为什么要管?不管没事,这一管反而出事了。不让守望会员在家里聚会,他们只有跑到大街上来。本来他们和政府无冤无仇,政府派人屡次打压,又人为地多树了那么多敌人。所以政府不按宪法规定办事,就不可能把宗教事务管理好。当然,“管理”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许多事情可能根本不需要政府去管;宗教信仰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不管的时候好好的,一管就出那么多的问题和矛盾。而且宗教人士和我们这些非宗教人士还不一样,我们不那么坚持,上面不让我们开会就不开会。但是宗教人士是很坚持的,你不让他信上帝,他偏要信;不让他们聚会,他们偏要聚会,最后政府弄得自己下不了台。

再说我不知道大家是什么信仰,我是受马克思主义影响,是一个不可知论者(agnostic);上帝究竟是否存在,没办法通过通常的经验来证明。我们也奉劝那些官员和工作人员,不要那么不遗余力地打击宗教。你怎么知道上帝不存在?不值得那么为上面“卖命”,到时候受害的是自己。万一上帝存在,你们现在这么做,死后岂不是很惨?要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所以无论对于政府还是官员自己,尊重信仰自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其实守望教会要买哪栋房子或租什么房子,并没影响什么公共利益。他们就是自己在那里聚会,根本没有危害社会。政府有什么必要管呢?我们从宪法的角度来看,《宗教事务条例》的问题确实太多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实施这部《宗教事务条例》。这部条例的问题不是一条两条,而是整个的管理模式,所以政府这种对宗教的管理思维模式一定要变,不能再像这样持续下去了,否则问题只能越来越大。《宗教事务条例》的问题确实是很明显的,整个第二章、第三章都有问题,这可能也难怪申请书上说得不具体,因为第二章、第三章几乎每条都有问题。即便这样,也要把具体条文说清楚。我看这部条例一共48条,哪怕40条都有问题,你也要把它们全列出来,要求删掉。你说删了剩下的就不成一部完整的条例了,那恐怕只能说明根本就不需要这么一部管制性条例。

具体来讲,宪法第36条规定是比较仔细的,比第35条言论自由更谨慎,只保护“正常”的宗教;言下之意,“不正常”的宗教就不受保护了,甚至可以被政府禁止。那么“不正常”的宗教究竟是什么呢?即使从第36条本身的条文来看,限定也是很明确的:“任何人不得利用宗教进行破坏社会秩序、损害公民身体健康、妨碍国家教育制度的活动。宗教团体和宗教事务不受外国势力的支配。”请问家庭教会有没有“破坏社会秩序”、“损害身体健康”或“妨碍国家教育”呢?没有。有没有受“外国势力支配”呢?也没有,至少绝大多数没有。那为什么要禁止家庭教会呢?政府有什么权力这么做呢?

宪法根本没有提到宗教团体需要“登记”,《条例》第二章却规定宗教团体要按社会团体要求去登记。刚才飞龙建议把宗教事务社会化,也许这样能让宗教活动变得不那么敏感,但是这样一来,宗教团体成立就要按照《社团登记条例》,但这个条例本身就有违宪的问题,对公民的结社权限制得太死。要求信仰者只有在满足那么困难的要求之后才能组建宗教团体、举办宗教活动,这样的限制在宪法上肯定是有问题的。我认为宗教团体不应该被要求登记,即使登记也应该纯粹是备案式登记,任何宗教团体来登记都必须允许登记,不能规定程序或实体限制。

宪法也没有提到“活动场所”,但是《条例》第三章却规定了很严格的场所要求,实际上造成了“三自”教会的垄断,是对宗教信仰自由的极大限制,从中产生了中国特有的“家庭教会”问题及其带来的诸多社会矛盾。我认为“家庭教会”的合法性应该受到政府承认,《条例》应该删除对宗教活动场所的严格限制。

虽然《立法法》第八条没有明确将宗教自由列为必须立法保留领域,但是如刚才童教授说的,所有这些严重限制公民基本权利的措施都要经过法律规定。当然,经过立法程序也不一定管用,全国人大确实可以通过与《条例》一样的法律条文,这也有可能。但经过全民讨论之后,程序性的完善还是会产生实体效果,有没有一部法律还是会不一样的,因而宗教立法值得推动。任何对基本权利的限制都应该有法律授权。现在即使不能制定法律,至少也应该把条例中违宪的部分去掉。

关于作者:
张千帆,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政府管理学院双聘教授,北京大学宪法与行政法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中国宪法学会副会长。
——————————
本文引自作者博客:http://zhangqianfan.qzone.qq.com/

有一种活着——读《殉道史》 文/张鹤

属灵阅读图片

仅从阅读的角度来说,《殉道史》不是一本难读的书,作者采用简单平实的记录方式,将人物的故事和对话如实地书写出来。不过,故事虽然不复杂,一个用心的读者却会在阅读中时时感受到来自人物生平经历的挑战,会发现有一种“活着”,内里含蕴着真实生命的力量与热度,拥有这种生命的人,会不计一切代价地表达并捍卫真理,并能够以宽容怜悯之心看待所有伤害者和出卖者,且以决然和轻蔑的态度面对死亡与谎言的毒钩。

这种为真理的“活着”,正是我们这个时代和这个国度最为缺乏的力量与勇气。

1545年,英国国教会开始大规模清洗新教信徒,时任牛津大学讲师的约翰·福克斯辞去教职,走上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涯,并开始编撰《殉道史》。这本几乎耗尽了他一生的心血,最后几经增删修订,在他离世前最后出版的《殉道史》分上下两卷,共2100页。该书在1570年时,得到了支持新教的伊丽莎白女王的大力推荐,成为除圣经之外必藏和必读的书籍。中国读者今天阅读的是经过20世纪编辑修订的简编本,译为中文约260多页,作者详细记录了近20位为基督信仰献身的殉道者的生平,时间从1世纪到16世纪,其中大部分人物与作者福克斯属于同时代人。

这里,我想提及两位著名的人物,他们是威廉·丁道尔和马丁·路德。

每一位阅读英文圣经的读者都会记得这个名字——威廉·丁道尔。是他,第一次将惟有教士和神父才有资格阅读的圣经文本翻译为可供田间农夫阅读的英语圣经,他坚持认为,“只有将圣经译成通俗的日常语言,才可以让贫穷的老百姓也能简单明了地读懂上帝的话语。”在丁道尔看来,只有将圣经译成本国语言,普通读者才能明白经文的意义,才能使非神职人员在真理上得以建立,不受神职人员随意曲解的愚弄与居心叵测的控制。

为此,他倾尽心力将希腊文新约圣经和旧约陆续翻译成通俗易懂的英文,使普通小民可以直接了解圣经的内容,并逐渐学习独立思考。福克斯说,丁道尔对圣经的翻译,“在全英国人眼前开启了一扇原先在黑暗中紧闭着的阳光之门”,从此,神职人员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垄断读经与解经的途径,再也无法借虚空的迷信和伪善的教条,凌驾于百姓的良心之上。但也正是他的这种努力——让所有人越过假教会的权威,直接与真理面对面——让他不断地付上各种代价,直至献上整个生命。

先是伦敦主教将新约英译本的第一版全部买下烧毁,不过,丁道尔因此倒是获得了一大笔书款,并借此将新约修订重印,发行于全英国;

再一次,他译完旧约摩西五经后,准备赴德国印刷,途中船只失事,他失去了所有的书籍、手稿和抄本,不得不从头开始;

当主教和高级教士们就英文版圣经是否充满异端思想与他进行辩论而无法取胜时,他们就在他身边安插了一个奸细,在取得他的信任和善意的对待之后,这位奸细将他出卖给了抓捕者。

在狱中,他的单纯与真诚令囚禁者不由得生出敬意,据说在被关押的一年半时间里,他使看守、看守的家人都悔改归主了。

最终,虽然经过几次法庭辩论,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判他死刑,但执行者还是定他为异端,用绞刑和火刑处死了他。没有怨恨,没有争辩,没有叫冤,临刑前,丁道尔用热切的声音高喊:“主啊!愿你开启英国国王的眼睛!”

上帝显然垂听了这位恪尽职守的仆人最后的祈祷,丁道尔的英文译本最终成为著名的英文钦定本圣经的基础,并在此后的几百年里传遍全世界。他和他的译本成为真理的见证。

如果单从“殉道士”(martyr)为真理而牺牲生命的词义来说,马丁·路德显然算不上是一位殉道者,但martyr的希腊文原义是“见证者”(witness),福克斯将这位信义宗领袖纳入到这部教会史中来,正是表明,在捍卫真理的道路上,无论是以身为祭还是以行践道,都让人看见捍卫者用生命见证的基督福音的真实与宝贵。

如福克斯所言,马丁·路德的出现,是上帝在世界历史上展现的一个神迹——“从一所隐蔽的修道院中爬出来的一个穷修士,被上帝拣选去抵抗自称是上帝在世上的代理主教和万国主教的教皇,抵抗所有的红衣主教,还要承受几乎是整个世界加给他的敌意和仇恨;从来没有一个帝王敢尝试像他那样去反对教皇、红衣主教和教廷,之前也没有任何一个学者取得过这样的成就。这是上帝奇妙的工作,就像大卫击倒巨人歌利亚一样奇妙!”

这位在世生活了63年的基督徒用29年来写作和传道,而其中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危险的境地,以至于需要随时准备着离开这个国家和一些试图保护他的贵族。但无论是面对教皇的威胁恐吓,还是与傲慢的教士群体引经据典地雄辩,马丁·路德都表现出他对真理不妥协的持守与践行。

尽管书籍不时地被宣布为异端并遭焚毁,他仍不断地通过文字宣告因信称义中包含的恩典与真理,指责教皇圣上论的荒谬和发售赎罪券行为的贪婪本质。当皇帝本人要求他尽快前往沃尔姆斯为自己申诉时,他的朋友们力劝他审慎行动,不要冒险,因为当局一向出尔反尔,经常以诱捕方式迫使像他这样的人就范。但路德带着必死的信心回答说:“既然他们召我前去,我就下定决心,打定主意奉我主耶稣基督的名前往沃尔姆斯;是的,即便有恶魔阻挡我,即便恶魔多如城中屋顶的瓦,我仍要前往。”站在皇帝、亲王、主教、教士和各阶层人的面前,路德谦卑而坚定地表达了自己内心最大的希望,是按照上帝的话语和圣经的合一、和谐来改革教会,为此,他已经准备好承受各样的变故,无论生死宠辱,他都会坚持到底,为自己一无保留,惟独持守上帝的真理话语,直到生命的终了。

在丁道尔殉道10年后,1546年,马丁·路德去世。与前者被缚于火刑柱上受刑而死不同,他是躺在床上离世的。临终前,他连续三次向上帝祷告说:“我将灵魂交在你的手中,你救赎了我。哦,真理的上帝!”“上帝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自始至终,这位被上帝重用的普通教士恪尽职责、如实宣告——惟有上帝耶稣基督拥有至上的权柄,惟有上帝的恩典、惟有信心能够使人称义。因为这一句对真理的表达,他的一生几经险途,数历危境,常受羞辱与威吓,但因为有至高者的亲自眷顾,他终能完成一个改革者的使命,使他的一生成为真理的见证。

在今日的中国,已经鲜有为真理而活的典范了;倒是从来不缺乏以武力和谎言对抗真理的某类意志集团,就像《殉道史》中那些自认拥有真理的教皇与王权。

如今人们所崇尚的活着,与房子的面积和位置、汽车的档次和价位、个人的名望和存款数额甚至灰色收入的来源多少以及婚外情的次数相关联,这些外在的标准已然成了衡量个人成功与否的惟一尺度。于是,所谓的真理,只存在于更多更大更强之中。今天的人们宁愿为获得名利而活,甚至不惜付上生命的代价。

但正是这样一群渴望赚取全世界却赔上自己性命的人,会认为,为基督真理而活是愚昧的选择。

与此同时,人们越来越发现一条不变的逻辑——在今天的中国,无论发生什么事,金钱和权力可以“摆平”一切,只是没有人会特别关注事件中个体的价值与个人的感受。在这个过程中,个人的生命只是一个可以按某类高高在上者的意志而随意摆布甚至删除的符号。为了将摆平的进程进行得合乎情理,制造合理的谎言是必须的。而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天真而执著地相信——除了自己,没有人知道真相。

于是,当出现食品安全问题时,当出现恶性交通事故时,当出现群体事件时……管理者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先掩盖事实,再酿造谎言,然后给出一个自以为聪明却注定漏洞百出的结论,然后一边制造更大更新的谎言,一边试图用金钱堵住当事人的质疑,当然,这还算不乏人性;更恶劣的是,一边制造谎言,一边动用武力限制当事人的人身自由。

但正是这样一群崇尚强权即真理并“忠于”职守的人,会认为,为基督真理而活是对强权的威胁。

不过,正如传道者所言,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回顾几百年前殉道者为见证真理而走过的路程,有一句表述会让今天的我们既警醒又安慰,保罗说:“凡立志在基督耶稣里敬虔度日的,都要受逼迫。”这表明,倘若有人甘愿持守基督真道而活,就一定会受逼迫,也就是说,不是被人看为愚昧就是被人看作威胁;而这,也同样表明,对于惟一的真理,我们值得付上受逼迫的代价,何况,如今的付出,并没到流血的地步呢。
2011年7月28日

[《殉道史》,(英)福克斯 著,苏欲晓、梁鲁晋 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撕裂中的边界 ——读《沉默》 文/小雪

我在读到《沉默》之前先读过远藤周作的另一部代表作《深河》。那是在一个朋友的家中,从她已经去外地读大学的儿子的阅读物中翻出的这本书,一眼就被小说的文字吸引住了。我后来在归还那本书的时候特别告诉我那当诗人和翻译的朋友:孩子们的阅读够深,不可小觑。

那时我就知道远藤周作的成名作是《沉默》,一部更加直接追问信仰之为何物的小说。因为对《深河》文字的信赖,我期待也能读到《沉默》。我向我所在的诗班的弟兄姊妹描述我对《深河》的阅读感受和期待一周之后,一位不太爱说话的弟兄将《沉默》递到我手中。

在阅读《沉默》的过程中,我似乎一直在与两个作者对话,一位是日本作家远藤周作,一位是酷爱着《沉默》的美国作家杨腓力,他在《灵魂幸存者》里面专门有一章写德川幕府时代的禁教和远藤周作的作品,其中主要是《沉默》。我在不断地问自己:什么是远藤要说的话?哪些是杨腓力读出来的意思?这是基督教中的耶稣吗?这是我所认信的耶稣吗?这是我能接受的信仰吗?

谈《沉默》不能不介绍它的故事背景:16世纪中叶,创立耶稣会的十位会士之一方济·沙勿略(Francis Xavier)在日本传教,创立了教会。一代人之内,基督徒便传奇般地增到三十多万人。沙勿略称日本为“我心中的喜悦,??最适合基督教的东方国家”。但是到16世纪末期,日本改变对天主教的宽容政策,开始迫害天主教徒,许多天主教徒被逐出家门、拷打、杀害,所有神职人员一概驱逐出境,所有的信徒必须宣布自己叛教,改信佛教。为表示叛教,要向十字架或圣母子像吐唾沫或踩踏。小说的主人公洛特里奇就是在这个时候潜入日本。

洛特里奇听说他所敬重的老师葡萄牙耶稣会派往日本的费雷拉·克里斯朵夫神甫,在日本遭受酷刑宣誓叛教的消息之后不能相信,执意要前往一探究竟,并了解禁教之后的日本信徒的状况。“他来这个国家是要为其他人摆上自己的生命,但日本人却一个一个地为他摆上了他们的生命。”结果他和他的老师走上了同一条道路。

在小说叙事线索的背后延续着一条教义的线,一条文化的线。在洛特里奇心目中耶稣的形象开始是大有威严权柄的样子:“今夜浮在眼前的他,是收藏在教皇宫邸的那一副面庞,??基督单脚踏在墓上,右手拿着十字架,正面朝向我们,他的表情就像在提比哩亚海边三次向信徒说‘喂养我的小羊’的时候一样坚定有力。”然而在经历收监之后变成“一直注视着他的基督的面孔,蓝而清澄的眼睛安慰地凝视着他,那张面孔是平静的,却充满了自信。”到了小说的结尾部分,这张面孔已然是“和他以往在葡萄牙、罗马、卧亚、澳门看过不知多少次的基督的容貌都不一样。那不是充满威严和荣耀的基督的脸,也不是忍受着痛苦的美丽的脸,更不是抗拒诱惑、洋溢着坚定意志的脸。他脚边的那个人的容貌,瘦巴巴而且疲惫不堪,还因为被许多日本人踩过,镶着铜板的木板上留下黑黑的大脚踩踏痕迹,而那张面孔也被踩得凹下、模糊不清。凹下的那张面孔难过似的仰望司祭。那双难过似的仰望他的眼睛诉说着:踏下去吧!踏下去没关系,我就是为了要让你们践踏而存在的。”

这容貌的变化既是小说主人公洛特里奇对耶稣认识的变化,也是小说作者远藤周作对于基督信仰认识的变化。从强势的西方传给日本的是战胜者的基督,却与远藤疏离着,直到他在巴勒斯坦地区认识到被排斥的耶稣,被拒绝的耶稣,被钉死的耶稣,他才找到他心中真正的依归。有意思的是作者在后记中说:“洛特里奇最后的信仰比较接近基督教(指新教)思想,不过,这是我现在的立场。我也知道会受到神学方面的批评,但也认了。”

我想不明白:天主教传统总是展示十字架上受苦的耶稣,各种节期,仪式提醒信徒基督道成肉身的苦难,为什么在天主教徒那里却是大有威严权柄的基督形象?而新教从十字架上取消了耶稣像,以表明他已复活,胜过阴间的权柄,却让远藤认为进入苦难的耶稣更接近信仰?是天主教的那些仪式、教阶造成了这个结果吗?我不知道。

但是,受苦的耶稣是否就必然带领我们走到宣告叛教的终点?

午夜,被倒吊着的日本基督徒痛苦的呻吟声传来,考验洛特里奇的良心和忍耐力,只有他叛教的誓言能够拯救他们的性命。当已然叛教的费雷拉质问洛特里奇:“你认为你自己比他们重要吧?至少认为自己的得救是重要的吧?你如果说出弃教,那些人就可以从洞里回来,从痛苦中获救。虽然如此,你还不弃教,因为你觉得为他们背叛教会是很可惜的,你我这样变成教会的污点是很可怕的。”谁能承受得起这样的质问还良心无愧?费雷拉愤怒的声音逐渐转弱,“我也是这样的。在那黑暗而寒冷的夜晚,我也和现在的你一样。可是,那是爱的行为吗?司祭必须学习为基督而生,如果基督在这里的话,”费雷拉沉默了一瞬间,马上以清晰有力的语气说:“基督一定会为他们而弃教的!”??“来,去做至今没有人做过的最痛苦的爱德行为吧。”谁能经得起这样的美德诱惑还坚定不动摇?

现在,圣像就在他的脚边。微脏的淡色木板有如微波细浪,上面嵌着粗糙的铜版。那是张开的枯瘦的双手,戴着荆棘冠冕的基督丑陋的容颜!司祭黄浊的眼睛默默地看着来到这个国家之后第一次接触的那个人的面容。

“来吧!”费雷拉说,“鼓起勇气来!”

主啊!好久好久以来,我在心里无数次揣测你的容貌。尤其是来日本之后。我揣测过几十次。在躲藏在友义村的山里时,在一小舟渡海时,在山中流浪时,在牢房的晚上。每晚祈祷时都想到你祷告的那副面孔,孤独时想起你祝福的脸;在我被捕的那刻想起你背负十字架的表情;而那副面孔深深烙印在我灵魂上,变成这世界最美、最高贵的东西,活在我心中。现在,我却要用脚践踏这张面容。??鸡叫了。

鸡叫了。远藤将洛特里奇的叛教比作彼得的三次不认主,但教会正是由这样的门徒建立起来的。

杨腓力在《灵魂幸存者》一书中告诉我们:德尔图良说:“殉道者的血是教会的种子。”但在日本却不是这样,在那里殉道者的血几乎将教会连根拔起。

《沉默》里面有个特别有意思的人物——吉次郎,这是一个极其卑劣、懦弱,在威逼之下多次叛教,为了赏银可以出卖传教士的天主教徒,但是,每一次宣布叛教之后,他又被良心折磨回来到传教士面前要求告解,认罪悔改。

远藤周作刻意塑造了这个人物,想替历史上那些不能决定自己命运的沉默的小人物说话。历史是英雄书写的,包括基督教的历史也是由殉道者和传教士们架构的。但是,历史中确实还有沉默的大多数。正如中国历史上的庚子事变中,几乎所有殉道的宣教士都有名有姓地记载下来了,但是死于庚子事变中的中国信徒人数要远远超过宣教士,留下姓名的却寥寥无几。在庚子事变中想来也必定会有吉次郎式的信徒,就如我们现在只讲中国家庭教会为主摆上的先贤,却少有人提及大多数的是签字、揭发、加入三自的信徒和传道人。日本当初近四十万天主教徒,隐秘地保持了天主教身份并传到后世的约有三万人。用脚踏上圣像的是绝大多数。

吉次郎绝不是历史的英雄,也不是信仰的典范,却是文学所乐意去亲近的人物。他给读者的思想超越了教义的正确与否,让人在生命的实在面前无言。曾有位传道人告诉我:只有小说家可以这样写,可以这样追问,可以这样不断地探底,神学家面对这样的问题只好望而却步,神学是有边界的。这就是远藤周作的小说颇受文学界的追捧却被基督徒冷落的原因之一吧。中国人有句老话:除死无大事。人若真能看透生死,也就没有什么能困住他了。我们所有的问题是:我们真能看透生死吗?远藤周作实际上秉承的是文学家的人道主义理念,他的痛苦也是一个人道主义者的痛苦,他的死结是一个人道主义者的死结。人道主义者活在现世这个平面里面。一个基督徒还有上帝的维度,还有永生的来世,似乎是能够超越现世的死结的,问题是:我们能够看透生死依然满怀对人的爱吗?

在《沉默》中还有另一条线,那就是远藤周作不断在思索的东西方文化的比较。小说借反面人物井上筑后守之口说:基督教并不适合日本民族,只要切断外来的传教士,基督教自会无疾而终。而费雷拉神甫也认为:日本人信仰的上帝并不是基督教的上帝,而是被改造过的上帝。

杨腓力告诉我们一个故事:事实上,到19世纪末,日本终于重新容许开设天主教会,神父们惊讶地看见日本的基督徒从山上鱼贯而下。他们是地下基督徒,秘密集会二百四十年。但是,没有圣经和礼仪书指导的教会,已经奇怪地混合了天主教、佛教、万物有灵论和神道教的内容。做弥撒用的拉丁文圣经已经转变成为谁也听不懂的一种语言。信徒们崇敬的“壁橱神”是用布捆包着的基督教圆形浮雕和雕像,被收藏在伪装成神龛的壁橱里。据说今天还有大约八十个这样的家庭教会延续着“壁橱神”的传说。罗马天主教试图接纳他们,将他们带回信仰的主流,却遭到拒绝。他们的领袖在见过教皇之后说:“我们没有兴趣加入他的教会。除了我们之外再没有其他人是真正的基督徒。”

我们常习惯说历史能证明一切,但是对日本天主教的这一段历史而言,历史证明了什么呢?历史是在证明井上筑后守的断言还是在验证普世大公教会存在的作用?四百年的时间似乎仍然说明不了问题。

小说的最后,已经改名叫冈田三右卫门的洛特里奇自语:“我用与以往不同的形式爱着那个人。为了了解他的爱,到今日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必要的。在这个国家,我现在仍然是最后的天主教司祭。而,那个人并非沉默着。纵使那个人是沉默着,到今天为止,我的人生本身就在诉说着那个人(指耶稣)。”

远藤周作认为:在苦难之中,上帝并没有沉默,而是借洛特里奇在说话,但是这种解说上帝的方式让许多基督徒极不舒服。小说家不是神学家,他并不想描写一个教义正确的基督,但他却把他的读者——我们逼入绝境:若是你在场,你会如何?若你认为自己上天堂的重要性要远远大于那些人的生命,你上天堂的信仰还是基督教的信仰吗?我们是人,我们几乎难以经受得起费雷拉神父对我们的质问:我们对于其他基督徒的爱真的远超过我们自己的性命吗?或许我们的软弱恰说明我们的不足?我们似乎被逼入一个伦理的悖论,哪里是我们信仰的边界?这边界可以由教义给我们吗?当生命借着文学活生生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教义变得苍白。

2009年的11·1之后,我和一位弟兄谈话。刚刚有一位老姊妹讲述多年前她参加一场小型聚会,警察来按住所有的人,将传道人带上了警车。我问:若我们也遇见这种情境,警察要带走讲道人,我们该怎么办?反抗吗?保护我们的传道人吗?弟兄说:“只能让他们带走,你不能暴力抵抗执法。”那一刻我的心被撕裂一样地痛??

从那时起我才知道在信仰中摆上自己的生命还不是最难的,死亡对基督徒不过是另一种生命形态的开始,但是若因为自己的决定而让众弟兄姊妹将生命摆上,这担子是艰难的。在过去的一年,我目睹我的弟兄们经历了这样的难过,恰恰因他们这样的犹豫挣扎,我更爱他们,因为他们有软弱,有缺陷而可爱。我也相信:即或有人软弱,有不足甚至跌倒,神是信实的,他必不撇弃我们,我们的软弱,错误甚至犯罪无损神的伟大,也不能改变神在历史中的计划。虽然都是将众弟兄姊妹的生命摆放在祭坛之上,我喜欢做决定时心里缩紧了的那一个更胜过斩钉截铁的那一个。求神怜悯我的小信吧。

[《沉默》(日)远藤周作著,林永福译,南海出版公司出版]

经历自己的死 文/孙毅

昨天小白牧师发邮件说,今天(8月10日)是户外敬拜的第四个月。小白牧师是学计算机的,对数字比较敏感。他的提醒在我的心中引起共鸣。其实这几天我也在想,四个月的时间过去,这确实是值得感恩、纪念与思想的事情。

我们所经历的这四个月有如一次旅行,神让我们沿途看到各种景色,也经历了多个事件。这些现象或事件,至少神让我们在这个旅程中经历,都给事情赋予了一种特别的意义。其中的一个现象就是,在户外的这段期间,我们看到和经历到死亡。本周二早晨,天明牧师的母亲平安地回天家;之前还有杨建弟兄的母亲、国永弟兄的女儿等,还有曾在我们教会的勇华弟兄、蒋弟兄,以及谢伯伯、杨阿姨、斯托得牧师这几位普世教会的老一辈。在我们经历这些肢体离去的时候,我们是否对死亡有更多的思想与认识?我们是否经历到自己的死亡?感谢主,他让我在这几月的旅程中,那么真切地经历到自己的死亡。

对于死亡,中国人的传统是尽量地避讳不说,能不遇见就尽量地不去思想它,就好像它不存在一样。而希腊的哲学家,则是用尽人生的智慧去预备这件将来的事情,如苏格拉底所说,哲学就是预备死亡的智慧。但对于一个基督的门徒来说,死亡对他来说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就如圣经明确告诉我们的,你们已经死了,你们的生命与基督一同藏在神里面(西3:3);因此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加2:20)。但对我们中的很多人来说,尽管死亡作为一个事实已经发生,却在我们的生活中很少经历。当然,对已死之事实的看见与经历需要时间,但作为基督的门徒,经历已死对于生命的成熟却是十分重要的。倪柝声弟兄信主七年后,有一天神开他的眼睛,让他真实地看到自己已经与主同死的事实。据他后来说,他当时快乐得几乎受不了,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喊着说:“赞美主,我是死的!” 他说他当时真想走遍上海的街道,大声向每个人喊出他所发现的这个如此真实的事实。

当然,神让每个人对已死的看见与经历可能会有多种方式。感谢主,让我在这次户外敬拜过程中,因着他在此种处境下所加的恩典,让我真实地经历到自己的死亡。对这种已死的经历,大致可以从两个方面分享。

经历死,首先是真实地经历到舍己,就如基督对他的门徒所说,若有人要跟从他,就当舍己,天天背起自己的十字架来跟从他(路9:23)。因此舍己就是经历自己与主在十字架上同钉的死亡。在通常的处境下,我们多以为自己能够为主放下一切,直到有一天试验临到,才发现那些被自己和世人当作是认同自己是谁的那些东西是如此难以放下,好像一旦没有这些自己就什么都不是了一样。是的,其实神的心意就是要让我们经历过面对这个世界,自己什么都不是,这就是死的意思。只是我们凭着自己,真难以经历到这一点。感谢主,他知道我的软弱,他自己把我放在一种处境中,让我被动地经历到舍己。

若不是神把我放在这个被限制的处境中,我不会想到放弃自己的工作。虽然我在理智中说过门徒身份先于学者身份,但我知道工作构成了我在这个世上生存的重要意义之一。因此,当最初那个月我不能去上课,当我看到有可能失去这个工作时,我在主面前经历了痛苦的挣扎。才知道原来把门徒身份放在第一位并不是那么容易。在中国这个社会,职业是身份的主要标志,就如JC与看管的人常说,你都混到(副)教授了,和那些人有什么可掺和的。在他们的眼中,好像教会中多是不务正业的人。确实,一个没有职业或社会身份的人,在这个国家不过是所谓P民。当你决定把门徒作为第一身份时,看来就是要准备好在这个社会中作一个P民,并付出相应的代价。感谢主,尽管神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让我失去这个工作,但他让我在内心里与这个社会中所谓的P民站在一起,就如他当年在世间自愿地与罪人在一起一样。

因此经历死的一个重要的表现就是,已死的人可以把每天当作是最后一天来度过,因为他已经放下了应该放下的东西,他不需要再用这些东西来表明他的存在。如果今天是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职位可以放下吗?写作可以放下吗?家人还有没有交待的吗?感谢主,借着前一段随时可能被带走的处境,让我把认为应该给家人交待的事情都交待了。在这样一个生活坐标系下,一些本以为不能放下的事情,最终也还是放下了。虽然经历了一点挣扎,在这个被看管在家的外力下多少有点被动的成份。就像去年底预定的今年下半年出去访学数月的计划,开国际会议的计划,之前虽然非常盼望,也还是以这种方式放下了。当这些都可以放下时,才发现自己经历到在他里面没有牵挂的平安。

其次,经历死乃是经历到自己完全的无能为力,就如基督所说,离了他,我们就完全不能作什么(约15:5)。过去遇到问题时,也会先祷告,在祷告中总会有一些解决的办法,不管是出于神的还是人的,有办法就让人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教会在华杰的那几年,由于神的祝福与保守,教会发展顺利的时候,自己心里的乐观助长了人性里的骄傲,反映出来就是,总以为可以找到解决事情的方法,直到神让我们经历到建堂的艰难。

对于守望建堂,在2009年12月22日教会付完全部款项后,我们没有能够进去。这之后的整个2010年直到现在,神通过这长时间的熬炼,算是让我们切身地经历到,除了仰望他之外,我们自己已经完全无能为力。虽然户外敬拜既不是教会主动所为,也不完全是为了建堂的需要,但既然神带领我们走到了这一步,那么,现在除了坚持户外敬拜外,对于建堂的结果,只能是在交托中仰望等候主的作为,人已经不能作什么,这就是人的完全的无能为力之状态。

其实,若没有神的保守,人凭自己是无法处在这种状态中的。没有具体的方案,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不知道事态会怎样发展,这种情景在肉体中常本能地激起焦虑。焦虑就是对无力控制进程或处境、在某种处境下察觉到自己无能为力的一种本能反应。而解决这种焦虑的下一个本能反应就是尽快找到解决方法,不管它是否真能解决问题。感谢主,经过被神所熬炼,让自己经历到死,就是平静地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因为对已死的人,本能的焦虑不再激发出本能的反应。而一个对自己完全失望的人,才会完全地去仰望所倚靠的主。知道虽然自己不能掌握进程,但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谈论和经历自己的死,是让我们悲观绝望、心若死灰吗?当然不是!作为基督的门徒,经历自己的死只是让自己回到基督里面,完全地藏身在他的里面。并且我们相信圣经上告诉我们的,我们若是与基督同死,就信必与他同活(罗6:7)。已死的人对主有真切的盼望,相信在他的里面,我们会经历他的复活。

谨以此文与教会里所有在这四个月期间经历到家人、肢体及自己死亡的每一位弟兄姊妹共勉。愿我们纪念神在我们身上所成就的恩典,并期待与他一同经历复活的能力与荣耀。

 

(生活随笔,思想系列01,2011年8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