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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劳动改造的岁月 文/杨毓东

一、初到北京

1948年,大批的传道人早就已经进了关,我因为新婚,所以离开较晚。时值内战,东北与华北之间铁路交通断绝,为了我们能进关工作,我弟弟卖掉了口粮,给我们买了飞机票,实际上那是一架货机。

7月30日,我们终于踏上北京(当时称北平)的土地,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家当就只有30斤行李和10块美金。与我一同事奉的还有另外一位同学,他是通过别的途径,费更大的周折才来到北京的。

我们有幸能够来到北京,深感是上帝的恩典。到了北京之后,除了对这个古都的名胜大有兴趣之外,就是对这里的教会进行了全面的观摩和了解。北京教会当时有16个宗派,也就是说由不同的外国差会形成的,如英国的伦敦布道会、圣公会(原名安立甘会)、救世军;美国的长老会、卫理公会、公理会、安息日会、远东宣教会;分别由美国、挪威、瑞典三个系统组成的神召会等等。这些差会各行其是、各自为政。

此外,还有一些中国基督徒自办的教会,如基督徒会堂(王明道主持)、基督徒聚会处、真耶稣教会、圣城新教会等等。

当时北京共有66个礼拜堂,其中有些礼拜堂修得很漂亮,但聚会的人数并不多。超过100人的有几处,最多的是王明道在东城区史家胡同的基督徒会堂,有400人。最少的只有几个人,甚至于根本就没有聚会,北京这66座礼拜堂可以说是非常冷落。

北京有好几所神学院,宗派不同,程度不等,有高有低。其中燕京大学的宗教学院是北京最重要,也是学历最高的神学教育学府,正式成立于1919年,原名“燕京大学神科”,1925年改称“燕京大学宗教学院”。该学院招收大学本科毕业生,学习3年神学课程,学成毕业者获神学士学位。其次还有卫理公会创办的北京神学院,招收高中毕业生,学制4年;公理会联合卫理公会、长老会创办的联合女子圣道学院;神召会的真理学院;远东宣教会圣书学院,也称为圣洁教会的北平圣经神学院;此外还有安息日会办的一所三育学校,培训教牧人员。

各公会大多都有自己办的普通中学,如公理会的育英(男校)、贝满(女校),还有卫理公会的汇文(男校)和慕贞(女校)。其名声、质量都是当时北京中学里最好的,所以受到社会的好评和承认,品学兼优的学生都争取进入教会学校。

北京教会有不少医院,出名的有卫理公会的同仁医院,分男院、女院;有长老会的道济医院等等,各公会办的医院总共有7所。此外还有北京基督教青年会、北京基督教女青年会、北京基督徒学生会、圣经会等基督教团体。基督教刊物则有《灵食季刊》、《恩友团契月刊》、《田家》半月刊等等,可谓应有尽有。

这是不是说北京教会就完美无缺了呢?远远不是。因为我认为北京教会有几个致命的缺陷:第一,一些教会的高层领袖虽有知识,但没有灵性,我不敢说他们没有信仰,他们受过高等教育,有的出国留学,还有好几名在国外获得博士学位。他们的派头十足,却没有传道的热情,生活优越,脱离信徒。第二,北京教会有很多满族八旗子弟进入教会当了牧师。他们祖上多为清朝皇族,吃皇粮俸禄,游手好闲,架鹰提鸟,只知享受,不知劳作。虽然清朝已经覆灭了,但是这些没落贵族、遗老遗少恶习不改,劳动无力,讨饭怕羞,还要追求奢侈的物质生活,一些投机者便纷纷趁机进入外国人办的教会,靠吃教过活,有很多人还当上了牧师。这种情况当时在北京比比皆是,拿我们长老会来说,就有许多八旗子弟,有的作传道人,有的当了牧师,有的当了长老。他们能够作一个虔诚的信徒,刻苦而热情地传道吗?就我所知,在教会作圣工的八旗子弟中很少有尽心竭力去做传道工作、为主忠心献身的工人。这也是北京教会一个致命的缺点。

但这并不是说北京教会没有好牧师,这里也有热心传道、虔诚信主的好牧人,另外从外地来了一些牧师和传道人,在信仰、生活、工作方面都有很好的见证,他们多少改变了一些北京教会的不佳状态。

以上就是我初到北京时对北京教会的观察和评价。

东北苏格兰长老会把我和那位同学介绍到北京的北美长老会,但是那里的牧师们持有排外思想,他们勉强决定给我们三个月的实验期,可是由于当时内战,北京城被共产党军队围困,三个月实验期满,他们自顾不暇,就把我和另外的同学无情地解雇了。我们怎么生活?往哪里去呢?当时北京长老会的外国牧师给我们提供一个机会,只要我们愿意,他们可以把我们送到世界任何的地方,但是我想我传道要在中国,中国人必须在中国传道,所以没有接受他们的好意。

后来我的同学结婚有了孩子,生活无依无靠,于是就把自己穿的用的拿到破烂市去卖,做起了小生意,勉强维持生活。后来共产党南下工作团招收工作人员,他就考上了南下工作团,里外周转,成为一个随军的记者,他的文学功底还是很不错的。后来他到了朝鲜,叫他批判基督教,被他拒绝了。在文化革命运动中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后来他得了心脏病,终于在五十岁出头就离开人世了。

我和妻子在西城新街口教会只是临时居住,并不是那里的工作人员。等到1949年初兵临城下,新街口教会一位来自外地的青年传道人不辞而别,教会的长老、执事们也不来教会了,那里的聚会当然就自动停止了。新街口教会有礼拜堂,还有很多的房子,院子也相当大,共产党接管政权的时候,当时党、政、军都想占用这些教会的房子,既然没有人负责,我就自动出来应酬、交涉这些事,因为教会是主的,我有这种责任和义务。

由于对未来的担忧,当时有很多传道人改行,也有朋友介绍我去北大图书馆当管理员,我自己则考虑到中学教书比较合适,身为基督徒是不能担任讲授无神论的语文、历史等文科教师的,那么教数学总应该不涉及信仰问题,于是我便买回一些数学参考书进行准备。然而,圣灵紧紧抓住我的心,良知的争战使我战胜了对未来的担忧,决心终生献身事奉,最终放弃了当教师的计划。这个决定,使我遭受了几十年的苦难。

二、事奉之途

等到共产党的政权逐渐稳定下来,也宣传了宗教信仰自由政策,这时候长老、执事才陆续回来,教会的聚会也开始恢复了。他们见我这个28岁的年轻人还是真正信主传道的,于是便请求区会批准我在新街口教会主持工作,就这样我在新街口教会一干就是十年。

新街口堂始于1915年,是长老会鼓楼西堂的外堂,1925 年正式成立堂会,1927年加入中华基督教会,改名为中华基督教会新街口堂。

我在新街口教会开始工作之后,就进行了改革,因为过去那里有两个长老、一个执事,长老之一是满族旗人,主要负责教会事务,执事是拉洋车的,他们经常聚在教会里喝酒聊天。我认为这样的人组成的长老执事会不能代表信徒意愿,也不能为主做工,所以我就逐渐把长执会取消了,成立堂务委员会,或者叫堂议会,让全体信徒民主选举有德行者担任同工,民主管理,吸收那些真正热心信主之人来管理教会。教会宗旨绝对自立自养,不接受外国差会的资金也不出租教会房屋(当时有的牧师靠房租养尊处优),经费全部仰赖上帝的恩典、信徒的奉献。经调查统计,当时北京真正自立、自养的只有12个堂,新街口堂就是其中之一。教会工作按照基督的精神改革,体制逐渐完善,工作也就顺利起来,在上帝的保守之下,十年间这个教会一直都非常稳定。我在这十年间虽无大的建树,但在忠心上于神于人都问心无愧。特别是对教会的民主管理,取得了初步的经验,为后来中国教会的改革模式,进行了一次小小的探索,但也是十分有益的探索。

当时很多大教会的青年团契都停办了,新街口教会却成立了青年聚会,参加者有医生、教员及社会上各行各业的劳动者,当然那时候大学生被控制得很严,来教会的还是比较有限的。我们每年到春节期间,就张灯结彩(因为礼拜堂是临街的),召开新春布道大会,在当时北京没人敢这么做。此外还坚持过圣诞节,来参加的人能超过20人,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基督徒过圣诞节压力很大,新街口堂能如此行,当时在北京是唯一的。我们有时候请其他教会有灵性、有名望的牧师来开灵修会和普通的布道会。每天早晨都有晨更会,九点打钟,信徒来灵修一个小时,然后开始各自的生活和工作。

我刚接手时教会规模很小,全部信徒仅30多人。后来逐渐发展到130人,我每月都轮流去信徒家中探访一次。除带领礼拜、家庭会、青年团契(妇女会由我妻子带领)之外,打扫教堂,乃至冬天生炉子都由我亲手去做。为了发展教会,生活上我拒绝接受区会的补助,而且也不接受信徒对我的任何捐献,让他们将奉献全部交给教会,只靠我的妻子参加医院的工作来支持我工作和养家。后来信徒逐渐增多,奉献也逐渐增加,所以教会才每月给我50块钱的生活费,而且又请了一位女传道人与我同工,教会就这样逐渐地发展起来。

三、成为“右派 ”

“十年一剑,砥砺以须”,这是我在学生时代树立的凌云壮志。我既然到了北京,并开始事奉,就一心一意要用十年功夫装备好的这口为主工作的宝剑,施展一番。可是我在新街口教会的表现,却引起当时政府管理部门和三自机构的不满,三自的那些“专业人员”把我看成异己分子,无论什么学习会,我都坐在被告席上。

1956年5月,毛泽东提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所谓“双百方针”,一时间举国上下开始“鸣放”,沸沸扬扬。一些教会领袖也在不同场合发言,指出中共并没有真正落实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可人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信誓旦旦的“双百方针’,到了 1957年夏天突然一变而为“反右派斗争”。为了配合这突如其来的局面,北京市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于12月26 日开始举办“北京市基督教界社会主义学习会”。我也应邀参加,经过学习、引诱、让你说话、让别人揭发;当开始批斗的时候,我在我们那个小组会上第一个被打成右派,从此这个学习也就不允许我参加了,同时不准我参加教会工作,而我也只能面对这种无理的对待。既然热心传道不被政府所接受,也受到三自积极分子的敌视,终止了我为主做工,我该怎么办呢?当时只有默默地祷告,准备自己忍气吞声。记得在第一次教会大门对我关闭,不许我参加礼拜的时候,我带着妻子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痛哭一场,那是我有生以来两次痛哭之一,另一次就是我母亲去世的时候。这两次都是触及灵魂的痛哭,虽然平时也经常落泪,但与这两次相比都算不了什么。多少年来风雨无阻地做礼拜,突然作为一名基督徒连敬拜神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其伤心程度可想而知。

1958年7月15 日,学习会结束,学员中被划为右派的基督徒有45人。教会揪出来划成右派的人相继增加,所以又把这些被划成右派的人组织起来进行专门学习,其中神学院的三自主席王梓仲也在其中,这些人和我一样都落到囚犯的地步。

右派学习的时候,让我们向党交心,就是说我们必须把我们心里的反动思想,以及犯罪的行为一一不落地向党交代,而且限制在一定的时间内,至少要写500条,我是一个城实的人,要我写500条,我就写了 510条。就是把我有生以来遭遇的一切,包括信仰上的、政治上的、在当时那个环境当中的有些认识,比如说对当年苏联军队在东北杀烧淫掠和当时苏联专家在中国的霸道行径的反感,我也都交代了。这是我的爱国民族主义的表现,以后才知道毛泽东与苏联的决裂,也是早有此心,由来已久的。

他们说交心没有罪,说出来就没事了。结果这些交心的人,以我为首的都变成有大罪的人。这在当时叫“引蛇出洞”,实质上就是赤裸裸的欺骗。我先是被降职减薪,停止工作,后来处罚继续升级,撤职查办,直到会后宣布我被判劳动教养,同时开除出教会,我连作个信徒都不行了,还要去接受强制改造。从此我看清了他们言而无信的嘴脸。

这是受苦受难的开始,也可以说迫害之火已临到我的身上,当然受到相同处置的人还有许多,有的甚至被判刑,最严重的有三个人,他们被判了无期徒刑,有期徒刑最高者20年,还有些判15年的,如王明道。

既然在政治压力之下不能反抗,就必须接受这个迫害之火,先划右派,接着被捕入狱。当时有一个特殊的办法即按照《劳动教养条例》(这是世界少有的),不经过审判,不经过核实,党政机关、工作单位都有权把人送到劳改营去劳动教养。当时苏联赫鲁晓夫来了,也反对这样一个严重侵犯人权的法规。现在这种办法还继续存在,可以不经审判,判你个劳动教养,且时间很长。对右派一般要给予5年的劳动教养,他们才感到解恨。有的人在我去之前就被判劳动教养,接着加了又加,仅劳动教养就闹了9年。头3年是白干,不计算在强迫劳动之内,3年之后才宣判劳动教养若干年,可是《劳动教养条例》上却明明规定劳动教养的最高期限是3年。

由于我没有其他任何历史、政治问题,强制劳动3年之后,宣判我劳动教养1年,这算是比较轻的。劳动教养还有一个特殊的待遇,就是日期满了之后,还是不释放,那叫留厂就业,就是被迫在公安五处劳改农场、劳改工厂就业。这些人永远享受不到一般公民正当的权力,他们在政治节日期间要被看管起来,他们不能随便回家,家远的一年只给12天探亲假,到家后还得向当地派出所报到。

当时我还比较幸运,因为被宣布劳动教养那年我才38岁,比较年轻。北京附近的劳改工厂要40岁以内的,比较年轻的可以在北京参加劳动改造,因此把我分配到当时德胜门外的铁工厂,被关押在德胜门外德国为中国建造的第二监狱。在道理上讲劳动教养还应有公民权,但实际上后面还要加上一句话,就是停止使用,既没有选举权、被选举权,也没任何的人权。由于反右运动的扩大化,这个劳改工厂急剧地发展壮大,开始重新建厂,盖了很多的楼房和车间,规模不断扩大,从只有几十人最后发展到几千人。这里是高墙电网,武装岗楼,与世隔绝,强迫劳动。

当然这里的生活非常艰苦,在名义上我们有工资,一个月十几块钱,但我们得自己负担伙食费、服装费,我们和那些政治犯、各种刑事犯、被判10至20年甚至无期徒刑的都在一起劳动,一起睡觉,一起接受公安人员的管理,我们实际上就是囚犯。

当时与我一起的劳改犯大部分一进来,妻子就被迫提出离婚,可我的妻子却始终含辛茹苦地操持着这个不幸的家庭,忍受着巨大的精神痛苦,当时我的三个儿女分别只有9岁、8岁和5岁。这令看守们都大为感动,说:“谁离婚,杨毓东也离不了。”

我入狱的第二年,全国就开始了三年经济困难时期,百姓生活陷入巨大困境之中,但每月一次的探视,她都给我带来一些吃的东西。有一次看守队长感慨万分地对我说:“你知道这些吃的是怎么来的吗?这都是从你老婆孩子嘴里省出来的呀!”感动之余,队长经常从长长的探视队伍中,将我的孩子们领到前面来,以便让我多看他们一会儿。

1962年,劳动教养终于期满了。释放吗?不能。政府把我先送往北京附近的团河农场。5、6月间,我们坐了25个小时的火车,被送到吉林白城子以北的一片荒地上去建造劳改农场。那里是纯粹的北大荒,我们在那里受尽了折磨,饮食异常艰苦,甚至连盐都需要家里寄,住的也很简陋,我们每个人领到一个蚊帐,睡在帐篷里的草地之上,夜里睡觉的时候,蛤蟆、各种昆虫爬进被窝与我们同眠。

我在那极端恶劣的环境里进行着超强的体力劳动,又严重营养不良,身体承受不了这样的折磨,终于病倒了。我年轻念神学时曾得过肺结核,现在结核病转移到腰上,疼得没法参加劳动也就没了生活费,又得不到治疗,反而受到更多的管制。我妻子向政府请求批准我回家养病,但他们不允许。后来我妻子做了一次手术,让我紧急返回北京,他们通过电话联系,证实确有此事之后,这才允许我回家看顾我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于是我在1962年圣诞节的早晨回到了北京。

他们不再给生活费,没有北京户口就没有粮票和其他副食、生活必需票证,我们怎么生活呢?那是必须靠粮票买粮的年代,我们只能忍饥挨饿。他们把我交在当地派出所,负责监管我的警察叫尚常明,是派出所的副所长,他经常到家里来监视我。看到我可怜的孩子们,看到我所受到的痛苦,腰上有结核病,身上带着一个钢架来固定,他动了恻隐之心。他是一个善良的警察,主动写报告把我的户口迁回北京。那时彭真正在北京搞“水晶石运动”,认为北京应该是清一色的好人,坏人不许进北京,阶级敌人、吃闲饭的人要迁出40万。就在这场荒唐绝伦的运动当中,在那个极左的年代,我作为一名劳改期满的右派,且又无背景后门,户口居然还能回北京,这不能不说是神迹。我在感念神恩的同时,至今对尚常明仍是念念不忘,他是一名能够体恤百姓痛苦的好民警。在如今这个物欲横流、腐败盛行的环境里实在是难能可贵的。

四、遣返回乡

1966年5月,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属于五类分子,即地、富、反、坏、右五个被专政的阶级敌人中的一员,自然在劫难逃。尤其是我还信耶稣,传过道、读过神学,更是罪上加罪。那时候凡是和教会有过关系的人都被打成帝国主义的特务,所以他们在我身上又下了不少工夫,他们开大会搞宣传,用喇叭对我进行批斗,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他们当时镇压取缔“一贯道”等“反动道会门”,将一切宗教都视为“反动道会门”,也把我归入他们的行列之中。尽管我挨斗挨整,我的妻子还是忠诚于我,所以他们称我的妻子是什么“保皇派”,连她也一块批斗,“红卫兵”前后三次来抄家,甚至连孩子们也受尽附近居民、居委会主任们、无知儿童的攻击,在学校里也受到打击和歧视,情况特别紧张,终日生活在恐怖当中。

我既然是五类分子,理当遣返还乡,但是他们不明说,却用逼的办法让你自己自动离开,所以今天斗、明天斗。后来我看形势不好,便跟妻子、孩子们商量说:“我现在不走,你们将来在北京也留不下了,我现在走也许能保住你们。”当时一起挨斗的还有两个人,他们明明不是地主,硬被说成是地主,尽管他们的成分好,且做过很多的好事,可是不知什么原因硬要逼他们走,不走就打,我一看要打到我身上了,我就同意走了,同意走了就不打了,也不斗了。我就这样被迫遣返回乡,在文革中这是很普遍的一种现象。所谓还乡就是回到自己的老家,离开城市,到农村去劳动。

回到故乡,我的父母还都健在;那里有我弟弟一家人,人口很多,有7个孩子。我弟弟是个乡村医生,与当地农民相比,生活条件还算不错。我又跟我的父母在一起团聚了几年。这也是上帝的恩典。

母亲对我还像以前一样关怀备至,时常给我一点吃的,看我的腰上无力,就给我做一个棉护腰。弟弟虽沉默寡言,对我也是毕恭毕敬,因为他比我小不到两岁,从小一起生活,兄弟感情一直很好。前几年他故去了,直到现在我还非常想念他。

我是在8、9月回去的,正赶上秋收。母亲领我到我们那个生产小队的队长家,让他多关照关照我,大家都是老街坊、好邻居,而且当时大队的书记还是弟弟的同学,也信过耶稣,人特别厚道,在文革中保护了不少受屈受冤的无辜百姓。
我很快就参加了劳动,但我既不会干农活,又无体力,队里的亲朋好友就都热情地帮助我,小队长给我安排比较轻省的工作。当我完不成任务的时候,很多人就来帮我干。比方说收割时需要抢时间,尤其是割高粱、割豆子,我根本无法胜任,结果他们割完了,上来一群人几分钟就帮我完成了任务。虽然当时我才46岁,但大家都尊敬地叫我“老杨头”。有亲戚关系的,论大论小,叫我叔叔或大爷,没有亲戚关系的,就叫我“老杨头’。虽然当时不可能传福音,我以身作则,把一个基督徒的品行展现给人们,我这个46岁的老杨头竟然很受这些乡亲的爱戴。

那个时候我还算幸运,北京街道办事处按照当时的政策开的遣返回乡的理由不是右派,而是“思想反动”。思想反动和右派有点区别,右派是敌我矛盾内部处理,思想反动则属于人民内部矛盾,还可以保留公民权。结果我便没有进一步成为专政对象。回乡对我的身心都有好处,实际上我的身体健康在这种劳动中受益不浅,在农村,清晨起来空气新鲜,终日生活在绿色植物当中,又有一些青年经常到我那里去玩,下下棋,打打扑克,我那地方还真像是一个俱乐部。既然是人民内部矛盾,而非专政对象,那些苦活累活以及义务劳动,都由地、富、反、坏、右去干,我则可以免受这种待遇,且和乡亲们关系又都那么好,所以我每年冬闲的时候还被允许回北京探亲;秋收以后,打完茬、卖完粮,会计就提前给我支取工分。我一年的劳动所挣的工分,至多够我回家的路费。这样我每年冬天还能回到北京的家中度过三个月,到第二年春耕的时候,我又要回乡参加农业劳动。在当时严酷的政治环境当中,我能得到相对宽松的待遇,这一切都是出乎意料的。

当时国内政策不断地改变,有时每户农民都有点自留地,但有时由于很多人在自留地中种植经济作物,又被“割资本主义尾巴”。收回自留地后农民没有收入,零花钱、粮食就无从补助了。当有自留地的时候,队里也给我分了一块,方方正正有400平方米。我种得很好,收获颇丰。后来在外甥的帮助下,利用废弃的木料盖了一间半小土房,我便在那里正式安家了。

在极度清贫当中,我度过了十几年的农村生活,也度过了那个置无数人于死地的“史无前例”的浩劫。感谢主,是他保守了我,也磨练了我,使我能为今后的事奉准备了健康的身体和清净的心灵。

我所认识的王明道先生 文/林献羔

王明道先生是神在近代中国所兴起、所重用的仆人。他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而我对他的印象也很深。凡读过他的《五十年来》和其他著作的人,无不敬佩他。从他在家里开始聚会直到建堂,再到解放初期,他一直被神大用。他对神忠心,处事谨慎,对人和蔼,讲道有力;许多布道家各有不同的特点,而王先生的讲道特别清楚。

1991年7月28日,王先生被主接去,息了他在世上的劳苦。当我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即给上海的王师母刘景文女士打了长途电话,她证实了王先生于7月28日上午九时(夏令时间)去世的事实;当时,他们正在聚会,那个聚会立即变成“告别聚会”。感谢神!王师母是充满喜乐的。

我在广西梧州建道圣经学院读神学的时候(1942—1944),就开始读王明道的著作。我一直喜欢读他的书,凡他所写的书我都卷不离手。我上小学的时候,        父亲林保罗常说我所写的文章是“猫屎文章”,很臭。但我以为我的文章很“红”,因为老师用红笔修改的比我所写的还多!但自从读了王先生的文章后,我虽然学他的写作很不够,但却有改善。不过,这一点的影响是算不得什么的。

1949年后,王先生一直屹立不动。他的《五十年来》是分期在《灵食》季刊刊出的。当时,我很喜欢阅读他的作品。当读到他在日军占领北京时所写的“在火窑与狮穴中” 一文时,我十分敬佩他在日本侵略时期的坚贞,他突破了许多外在压力,坚决不参加“基督教团”。于是在面对是否加入三自的压力时,我写信问王先生:“你现在有没有参加三自。”他回信说:“我现在仍坚持‘在火窑与狮穴中’的态度。”这就给了我一个坚定的方向。

我在给王明道的信中略做了自我介绍,说我的父亲是林保罗。他在回信中说:“林保罗是你父亲!我和他很熟识。他是广州、香港培灵会的讲员,我在1936年到广州主领培灵会时,到过大马站;我有病,他还服事过我。”

以后,我就一直和王先生通信,我把我的书寄给他,他也把他的书寄给我;他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认为我没有走错方向,其一,是因我有个好父亲。我父亲是美国宣道会宣信博士的学生;他在宣道会神学院毕业(Nyack,New York),曾在澳门白马巷浸信会、九龙城浸信会任牧师。其次,是我入了建道圣经学院和读慕迪圣经函授课程(Moody Bible Correspondence)。第三,是因我出来服事时,认识了王明道先生。他不只信仰纯正、生活严谨,更重要的是持守真道、尽忠为主,在末世教会中是个难得的好榜样。出于以上的原因,特别是王先生的缘故,我没有走错路!

1953年2月19日在北京时,有机会与王先生同往参加基督徒学生会的聚会。那天早上,王先生讲《但以理书》第3章。当时我很留心地听课,并大受感动,发出示巴女王对所罗门的敬佩:“及至我来亲眼见了,才知道人所告诉我的,还不到一半。”(王上10:7)我想:“王明道就是王明道!”王先生那几天正忙于写稿,出版《灵食》季刊,于是我把他的书中那些没有读过的拿来细读、做笔记。我把他所有的著作(指我在广州找不到的)都读完,无一遗漏。王先生说:“我亲自校对稿件,每页校对七次,希望每本书没有一个错字;但可惜,每次出版后,还有两三个错字呢!”

全部稿件送出付印后,他才有机会和我交通,使我不但在灵性上有长进,更重要的是信心被坚固,希望我能至死忠心。而在付校后,他才抽时间带我去游故宫、天坛、颐和园等名胜。我到北京时,王先生说:“你才29岁,我们看你的书以为你已有50岁了!”王师母弹得一手好琴。有一个晚上他们叫我弹琴给他们听,一同赞美神。

我住了两个星期,要回广州了。王先生叫我久住一些日子,但我不能久留。在我辞别的早上,王师母替我们拍了一张合照,然后王先生送我到车站。王先生对我说:“近年来我很少送人到车站,因为很多人都变了节。”这次他送我前行,还买了月台票。火车开得远了,我虽看不见他,但还看见他的手在扬个不停。我想,我实在算不得什么,但他竟这样待我!

在我回广州后,就经常与他通信,而他在信中勉励我要忠心事主,坚持到底。直到1955年8月8日,正是王先生结婚纪念日那天,他被捕了!那时,我亦知道我们被捕的日子为期不远了。

1955年9月14日晚上,王国显、张耀生和我首批被捕。王先生和我的合照都被搜去了!同年10月间,预审员把一本《天风》给我看,内中有王先生的“检讨书”;我真不明白王先生竟会这样地写检讨。这检讨书没有帮助我,相反还给了我坏影响,这是王先生的一次失败;后来,他比我们先出狱。

他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往三自会去,准备把教会带到三自的路上去。自他去三自会后(按:参照赵中辉实地访问王明道的记录。他的访问记录可信度很高),有许多信徒就不到基督徒会堂了!从此,王先生就感觉到信徒比他刚强。他一直呆在家里,没有领聚会,甚至准备结束他的一生。王师母在家看守他,她不愿看见他发生什么不幸的事。经过一段时间,他醒悟过来。他起来了!他宁可再受苦,也不愿意做个逃兵。

1958年4月,王先生夫妇再次被捕。他们在山西大同被“改造”。这回王先生在狱中表现坚强,并没有丝毫妥协。他撤回“检讨书”,曾多次上诉而未蒙答允。这次他被判无期徒刑,直到1980年,被改判为一年有期徒刑,提前一年释放。王先生拒绝获释。他说,我在人面前无罪,有一年徒刑也有一年的罪,我不出监。后来监内负责人把他送到山上一处房子里,这房子原是为安置那些被释放的犯人,使他们住在那里等待家人来接;因为那里没有坐塌,这对于王先生这样一位八十岁的老人来说,真的很难忍受,他于是写信给他在上海的儿子,让他前来接他到上海。最先他没有户口,慢慢就落籍于上海了。他就在上海开设他的家庭聚会,凡来的人他都接待。

我在监房的时候经常要填写表格。当我填到社会关系的时候,除了我的亲属外,我总得填上两位,一位是北京的王明道先生,另一位是九龙的胡恩德先生。王明道先生是全国“基督教反革命头子”,我的罪状之一是“王明道的爪牙”。当青岛一位弟兄访问我之后,他把这事告诉王明道。王先生说:“万万想不到献羔还站在我旁边!”

1982年9月,王先生来广州医治眼病,我叫一位梅承恩姊妹往医院见王先生。他本打算在动手术后与我们一些弟兄姊妹交通,可后来我们听说广州不敢替他动手术,因他年高82岁,若有什么不测,会在国际上产生不良影响。于是,医院打发他回上海去;那天早上,他派人来叫我去见他。我立即通知王大伟等,几人前往梅姊妹家里一同交通;当天下午,王先生下出租车时,我上前扶他。他问:“你是献羔吗?”我说:“是。”他说:“我现在看不清楚了。”下车后,我们前往梅姊妹的家里。在上屋外石梯时,王先生问:“这里是大马站吗?”我说:“这是中署前路一号三楼梅承恩家里。”

王先生一生经历过五个时期:清初、国民党时期、抗日战争时期、抗战胜利的光复时期和解放时期。在他的一生中,第一次被捕算是最大的失败;当他第二次被捕时,他已站起来了。当他第二次出狱后,他常对人说:“我是鸡叫前的彼得。”而现在我可以说:“他是倒钉十字架的彼得!”他也可说:“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就是按着公义审判的主到了那日要赐给我的,不但赐给我,也赐给凡爱慕他显现的人!”(提后4:7—8)

他息了劳苦,这真是好得无比了;但对中国教会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损失!在同路的人中,又少了一个,而且所少的是一个末世不可多得的勇士!我们会感到孤单!但有主的同在就不觉得孤单了!除了他一点的软弱,他的一生可说是我们的好榜样,正如保罗所说:“你们该效法我,像我效法基督一样。”(林前11:1)

寻找沉默百年的逃亡日记 文/沈颖

2011年5月,一条消息通过网络,牵动了海内外许多基督徒的心:在山西忻州,英国浸礼会传教士李提摩太当年建造的教堂即将被毁,据说地皮已被五台山的和尚花650万买去,要建寺庙和疗养院。

然而这座教堂并非无主之地,它的所有权属于英国浸信会。在一份寄给山西省有关部门的公开信里,美、英、中三国13位主内学者联合签名呼吁“救救百年教堂”。

12年前,仿佛被8位英国传教士回头瞥了一眼,目光直射入心,撞出了一簇照彻灵魂的火花似的,美国学者张海燕从此记住了忻州。

彼时,在美国底特律克莱斯勒技术中心任高级专家的他,去密歇根大学借书,偶然从一本由英国伦敦宗教读物协会1904年出版的《光绪庚子年在华殉难者》中,读到百年前席卷华北的义和团运动时,8位被杀的传教士在逃亡途中的日记片断。

同为基督徒的他开始收集和翻译与这段史料相关的各种文献、报道和资料,整理出《忻州日记》,试图立体还原那段被淹没的历史真相。

众人的目光就此被引回一百多年前的忻州,那些以自己的生命浇奠在这块土地上的传教士们,通过他们在逃亡中留下的日记,重新对我们每个人说话。

仓促逃亡

庚子年六月初一(1900年6月27日),在新任山西巡抚毓贤的怂恿下,义和团在太原烧医院、毁教堂、抓捕传教士。

1900年6月29日,光绪二十六年农历庚子年六月初三。

这天早晨六点,信使带来一个惊人消息:两天前,太原府爱德华医生(Dr. D.H.Edward)的医院被义和团烧了。女传教士爱蒂丝(Miss Edith A.Coombs)本已逃生,但发现一个住院的中国小女孩还没出来,就返身冲进燃烧着的房子,帮她逃出来。爱蒂丝再次出现时,额上遭铁器一击,仰面倒进火里。为了防止她爬起来,有人把木椅和一扇拆下来的门压在她身上。第二天,人们找到她烧焦的骸骨,把她埋在院子中央。义和团和清军到处寻索传教士,并把守了太原城门以防止他们逃走。

传教士们是中国社会现代教育、医疗和慈善事业的倡导者和参与者。

太原传教站1877年于山西旱灾时建立。灾情自1876年爆发,一下旱了5年,河干地裂,几百万饿殍遍地,野狼因饱食人肉,竟肥得跑不动路。

英国浸礼会传教士李提摩太等进入山西赈灾,灾后寻找预防措施,建议开发矿藏,兴修铁路,兴办教育,启发民智。因为当时山西人吸食鸦片成瘾,传教士又建立戒烟局。1902年,李提摩太首倡用庚子赔款办学,创办了山西大学。

1887年,邸松牧师(赫伯特·狄克松)来忻州传道,同时开办诊所、男女学校。在忻州传教士中,邸牧师最年长,他早年失怙,在伦敦孤儿收容学校长大,经过三年大学训练,又经两年医药和外科训练之后,他被浸礼会派往刚果,在非洲忘我工作,炎热的气候摧毁了他的健康。两年后,他因四肢麻痹被送回英国治疗。康复后,医生不准他回刚果,他和身为护士的未婚妻威廉斯小姐结婚后就申请来华。

马牧师(威廉·麦可拉奇)是苏格兰人。一次,他听传教士回国述职演讲,中国抓住了这个少年的心。而马牧师的太太克拉娜,从小就梦想成为传教士,她与马牧师在上海结婚之前,已在中国传教几年。

在太原的传教士恩牧师(托马斯·安德伍)夫妇最近来忻州帮    忙。任教士(贝茜·任诺)来华时间最短,才9个月。燕牧师(西尼·恩纳尔)只比任教士早来两个月。

形势骤变,邸牧师决定带大家到忻州西南偏远山区的刘家山去避难。自此,8位传教士开始了长达27天的逃亡。

这是逃亡第一天。狄克松夫妇心里特别思念在英国的孩子们。狄克松想,要是在中国为主殉道了,孩子们应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死,又是怎样死的,就开始不间断地写日记,其他传教士也给亲人们写下了日记。

传道站有两匹马、两辆车,还有一头小驴驹。一行人悄悄从西门出了忻州城,这一带狄克松很熟,走了三十多里地,进入一个又深又窄的峡谷,不能再驾马车了。大家把一部分行李藏在一个山洞里,等在那儿,由几个中国基督徒领他们去藏身处。

半夜时,他们牵了毛驴来,大家顺着干涸的河床前行,狄克松太太病得很重,在马上摇摇晃晃的。拂晓时分,便依稀看见了一个山村,叫刘家山,他们要藏身之处。

重走当年逃亡路

109年之后,2009年5月,已在美国普度大学任教的张海燕联系到忻州老记者、美国哈佛大学访问学者任复兴先生,相约重走忻州传教士当年的逃亡路线,沿途采访村民,对照传教士日记和忻州教案的文献逐一考察。他想写一本关于这段历史的书。回国之前,张海燕仔细比照互联网上的电子地图和传教士日记,逐一确定了他们的逃亡路线。

2009年6月5日,他们到了庄磨镇南张村。南张村坐落在牧马河北岸,牧马河是滹沱河的一个支流,百年前春汛时节牧马河悠悠流过河谷,可现在已经断流。

张海燕停下车,想搜集村民们对当年传教士或信徒的回忆。刘振中是教会负责人,村里大约50人信教,主日时常坐拖拉机去城里聚会。刘振中并不知道在义和团运动时殉道的张治国,但他从一位80岁老汉处打听到,张治国是南张村教会创立人,被义和团杀害后,其尸骨被埋在村外“洋人坟”。

而今,张海燕坐车走的是柏油小路,与当年传教士们在牧马河干涸的河床上的路线大致平行。

传教士逃亡第二天,天既放亮,他们不能进刘家山,那天正值农历六月初四人们祭关帝生日,村民们抬着纸马纸衣去赶付家庄庙会。为了不给刘家山村民们带来麻烦,传教士们退到山里,在峡谷里藏了一整天。

庚子年春夏旱情严重,直至五月滴雨未降,到处传言:“老天不下雨,都是洋人搞的鬼。”

付家庄祈雨唱戏当日下午,却下了一场雨。戏一唱,各村义和团就起来了,村民们开始随伙仇教。而邻近的刘家山因为信教,不赶庙会,不看社戏,也不分担庙会、唱戏的费用,为首的付家庄自然憎恨起不肯附从的小小的刘家山。付家庄后来派人去忻州城迎神拳,请他们来惩罚、杀戮刘家山的信徒、村民们,以泄私愤。

传教士们逃亡第二天夜晚,刘家山的几位弟兄来接他们,带了火把,肩扛手提地带着他们的什物,颠簸了六里多山路,进了刘家山。

一百多年过去,张海燕向村民打听刘家山。他们说,刘家山改了名,现在叫“幸福村”,年老的村民告诉他们,刘家山有“洋人窟”,这就是传教士们藏身的山洞!

村民说,村里原有150多口人,但如今大多数人已搬到山下平坦之地。向几个村民打听传教士的往事,山村教师戎双文的妻子带他们去看了以前传教士们盖的教室。

教室建在一块稍为宽敞的山坡上,是山村唯一用窑砖砌的房子。经过一个多世纪风雨侵蚀,状况尚好,只是门窗有些破旧,两个房间,一大一小,大的可作上课或聚会之用;小的作祷告房。一个多世纪了,即使在传教士们离开中国后,这个教室还在用,直到近年,没小孩子上学了,才关了门。

当年传教士们到刘家山后第一天,出于对村民们的信任,12天之久,他们栖身在信徒兰万牛家中。第三天夜晚,他们就在信徒们协助下,在后山坡挖藏身土洞。

翻过几道陡峭山梁寻找“洋人窟”,张海燕两只手臂上划出了网状交叉的血痕,他想起逃亡者中最年轻的女子任教士在写给浸礼会信中的一句话:“神给我们奇妙的力量和安稳的脚步,作艰难的攀登。”

“我不顾惜这条性命”

张海燕在追踪这段史实时,第一次发掘了许多鲜为人知的细节:当年大多数村民信了基督,在反洋灭教的狂潮中,信徒甚至普通的村民都冒着生命危险保护着传教士们,而且官员们也不全在逼迫,其中也不乏同情者。

1900年7月5日,星期四,光绪二十六年农历庚子年六月初九。

安叔根和张林旺出发到保定府、北京或天津,找人救太原和忻州的传教士们。安叔根的草帽缝里藏了一张便条,写着太原和忻州的情况。

他们上路没走多远,就被义和团截住了。没费多大劲,义和团就知道了他们是忻州传道站的厨子和帮手。安叔根对为首的拳民说:“我是五十岁的人,信耶稣的,今日就是我的死期。只是这后生,刚满十六岁,还没活人呢,求你们开恩让他回家去。”为首的把眼睛眯起来,打量着这两人,稀奇他们竟面无惧色。他冷笑几声,还没发话,就听见少年说:“安大伯,让我和你一起死吧,我不顾惜这条性命。”

在“洋人坟”传教士纪念碑附近东南方,有一块石碑,拭去尘土,碑文显露出来:“浸礼会道友静乐县人张公讳林旺之墓”。

张海燕断定这就是他在《忻州的日记》里写过的乡村少年张林旺的墓碑。张林旺才16岁,是任教士的助手,教任教士说忻州话、熟悉忻州府乡路,传教士在日记里称赞他是“一个聪明的少年”。据The China Martyrs of 1900记载,张林旺被杀后,尸身被扔进火里烧了。

逃亡第13天,刘家山一个村民到邻村看望女儿却被义和团打了,义和团放话说,后天要到刘家山来。此前两天,太原被囚的传教士及其妻儿们被毓贤杀尽。不仅传教士们再不能藏身刘家山,就是刘家山的信徒和亲洋教的村民们也不能呆在村里,被抓住就意味着死亡。幸而此时,后山的土洞已挖成。传教士们卷起简单行李,带上些干粮和两把防卫的手枪,在夜半时转移到新挖的洞里,村民们随后逃走。

1900年7月11日,星期三,光绪二十六年农历庚子年六月十五。

狄克松盘算了一下,附近每个村都有四十到六十个义和团。加上忻州出来的义和团,会有上千人。刘家山村民就要遭难了。这一两个星期,传教士们犹如在一个避风港中,刘家山的信徒甚至普通村民对他们有非常的情份,自给不足仍然满有爱心地供给他们,冒着杀头危险保护他们。无论如何,不能连累了村民。

中国传道人何全奎要到忻州东面去探路,看能不能为传教士们找一条到海边去的路线,他今年六十岁,以前曾是一家染房的股东,信主后放弃了经营得不错的生意,作了薪金非常微薄的传道人。

邸牧师怀着感恩的心在日记里写道:“如果我们被杀,请不要忘记回报刘家山的村民们,他们把所有的无保留地给了我们。”

刚来中国9个月的任教士在给浸礼会的短笺中特别提到:“中国基督徒是了不起的——刘家山村民和我们的助手们,在试炼之中都是忠信的。”还有些基督徒,因为放心不下传教士们,冒着生命危险从几十里、上百里之外到刘家山看望他们。

1900年7月13日,星期五,光绪二十六年农历庚子年六月十七。
何全奎老汉到了他妹妹家的村子,想不到村子里几个十八九岁青年,搞起了义和团。他们认得何老汉,把他抓了押到城里。

忻州县衙新上任的徐桂芬,急忙升堂。何老汉戴着手铐,拒绝说一个字。两个衙役把何老汉按在地上,一个衙役挥动竹杖,边打边嘲弄他:“疼不疼?”旁边看热闹的也附和嘲笑他:“你要进天堂了呢!”一直打了一千杖,还没应声。最后,他们把不省人事的何老汉上了脚镣,扔进监牢。四天后,何老汉死于狱中。

在最没指望的日子

张海燕很想知道,在避难刘家山,藏身“洋人窟”的二十多天,传教士们面对生死考验,后悔过吗?惊惶不安过吗?如果除了死亡别无选择,他们会怨恨他们所服事的主吗?

在逃亡后的第二个主日,在似乎最没指望的日子,传教士们开始数算神的恩典。竟没一个人后悔来中国。来华不到一年、还在学习语言阶段的燕教士,留下了充满平安和感恩的日记:“如果主要我们前行、去经历严酷的试炼,我们已经准备得充分一些了。深信那有完全的智慧、完全的爱的主,必有最好的安排……如果为了主的工作,我们需要更加被炼净,我们就更加赞美他,因他看我们值得为他的名受苦。妈妈,主是我的平安。”

在写给母亲的信里,燕教士说:“我不后悔到中国来,虽然我的生命也许是短暂的,但它有意义,因它顺着主的旨意。愿主的旨意成就!我恳切地求主的拯救,也觉得我们应该有这样的拯救,但我们经过更深的逼迫,也许更能荣耀他的名……当号筒吹响时,我将欢乐地跟随我主,不是以我自己的能力,乃是以他赋予软弱者的能力……主所赐的平安!我们要天天经历它,更多地经历它。如果主呼召,我们将快乐地回答:我在这里,请按你的心意而行!妈妈,明天是主日,愿主与你、与我们同在。如果我们不能在地上相见,那就等到我们在天堂同声赞美主时吧!”

来华传教四年的马牧师,留下遗言给母亲:“我们处在丧生的危险之中……这是中国黑暗的时刻!但如果所有的传教士都被杀了,这又将会何等地感动教会!如果这是神的方式,以此将福音传遍中国,我们就决然准备好,为福音的缘故而死。我们中没有人愿意死,但我们都诚心地说:‘愿主的旨意成就!’”

1900年7月12日,星期四,光绪二十六年农历庚子年六月十六。

晚上七点,四个村民来看传教士们,告诉他们太原的消息:那里的传教士们周一都被杀了。山西巡抚毓贤到场,没人在屠刀面前畏惧,他们平静地走向刽子手,甚至没一声争辩,洛维特太太是最后一个被杀的,她怀里还抱着幼小的杰克。

她在被杀之前喊出一个谁也不敢回答的问题:“我们到中国来,带给你们耶稣救赎的福音,我们并没害你们,是为了你们的好处,可你们为什么要如此待我们?”行刑的士兵一声不响,第一刀落在她的脖子上,但砍得不深,她没死,只好再补上一刀。婴孩杰克随后也被杀了。在太原府殉道的共46人。

“你们蒙召原是为此”

从史料中,张海燕获知了传教士们的结局。

据《忻州英浸礼会流血记》和The China Martyrs of 1900记载,6月25日,传教士们藏身的山洞被义和团发现。6月29日,传教士们被官兵捆绑着押回忻州,关在大牢两周之久。

巡抚毓贤派人去太原领10个兵勇来忻州,7月15日,假意传话要派兵护送传教士们逃往天津。传教士们从监狱出来,见州府备好4辆车,就信以为真,坐上车行至城东门瓮圈内,内门和外门一齐关了,忽然有灯笼从城上垂下,都司海英命兵丁放炮数声,又大声命令:“杀!杀!”早有一群义和团等着,伏兵冲出,传教士们一一被乱刀砍死,尸身被暴于牧马河河滩。

令人唏嘘的是,将邸牧师等诱入瓮城之内的忻州守兵的官长,曾被邸牧师救治过。为了让传教士不起疑心,他跪下求他们跟他走,说他会用手中的刀舍命保护他们,不料一入瓮城却杀心四起。

而忻州城一位非信徒学官朱鸿镐却于心不忍,冒死掩埋了8位传教士的尸体,随即逃走,以避义和团惩处。张海燕查找到这件善举记载在恩牧师故乡的刊物《巴思日志》(1901年1月12日)。

庚子之乱后,传教士们殉难的消息传至英国,已退休回乡十年的老传教士德治安不顾体弱多病,毅然和因回英国述职而幸免于难的老传教士苏道味牧师返回忻州,接续未竟的医疗教育事业。

而今,“洋人坟”周围只有几个新添的坟茔,墓地的北侧和西侧已改作耕地,一排排高粱苗开始拔节,残损程度不一的传教士纪念碑碑石散落在方方正正的基石四周(传教士纪念碑在文化大革命中遭到毁坏)。
任复兴告诉张海燕,几年前邸牧师后人看望过先祖墓地,庚子之乱之前两年,邸牧师的4个孩子被送回英国上学,幸免于难。

这座纪念碑不仅以中英两种文字记载了庚子教难中忻州8位传教士殉难事件,更令人感动的是,特别载入了忻州府40位中国基督徒被义和团杀害的史实。

碑冠上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辨——“给你们留下榜样”,其上有一行小字注明出处:“彼得前书二章二十一节。”——“你们蒙召原是为此,因基督也为你们受过苦,给你们留下榜样,叫你们跟随他的脚踪行。”

据不完全估计,庚子教难中外国传教士及妇幼241人殉道,而中国基督徒有23000人殉道。山西是全国仇杀外国传教士和中国基督徒最多的省份(据解放前曾任山西大学校长的教育家徐士瑚先生的《山西大学创办人李提摩太传略》考证,山西殉难的新教传教士及其妇幼占全部外国殉难者的79.3%;而据山西寿阳宣教会英国传教士叶守真医生(Dr. E.H.Edwards)和陈守谦记载,山西中国信徒和慕道友被杀害的人数,有七八千人之多)。

考察时,张海燕得知,有一家忠心看守洋人坟的中国信徒姓张,在此一住二十多年,从晚清到民国。

任复兴先生告诉他,张家的女儿张玉叶从教会中学毕业后,在李提摩太修建的太原桥头街博爱医院当护士,终生未嫁,专心服侍主,年过九旬安息主怀。

返回普度大学后,不忍纪念碑被毁,技术工程专业出身的张海燕根据他画的传教士纪念碑碑石残片散落图,并有关照片及其实测尺寸,图测计算了现有型石残片的复原尺寸,确定了碑身的型石组合关系和碑冠的型石组合关系,终于成功复原了传教士纪念碑。

此次寻访之旅,张海燕验证并绘制了传教士的逃亡路线图,他也欣喜地看到当年传教士建立的教堂遗址仍在。

1899年1月,浸礼会李提摩太牧师在忻州三家店购地四十余亩,作建堂之用。教堂接近竣工之时,义和团运动勃兴,遭到抢劫、毁坏。义和团运动平息之后,教堂得以修复重建。教堂的屋檐微微上扬,如同振翮冲天的大雁。

1900年7月21日,传教士们藏身的山洞被义和团发现,是夜,一位村民冒险看望他们,他们就把日记和信件交给了他。

村民把他们的日记、书信埋在地下,待义和团之乱平息后挖出来交给了新来的传教士,转交给殉道者的亲人。

2009年底,美国的张海燕与英国邸牧师的重孙女Prudence Dixon Bell联系上了,她和她的先生于2006年曾访问过忻州(Prudence的先生Rev. Canon Stuart Bell牧师是英国威尔士的教区长,到第四代,邸牧师的后人依然在服事上帝)。

2011年5月底,张海燕将赴英国与邸牧师的重孙女Prudence Dixon Bell见面,邸家后人将把邸牧师当年在逃亡中留给孩子的原始日记交给他阅读。

这些逃亡日记被艰难地保存了下来。

(本文原载于《南方人物周刊》,作者特为本刊作了改写。)

个人灵修——自我牧养的一种方式 文/游冠辉

清教徒牧师巴克斯特说:“基督徒的技巧和责任的很大部分,是做一个向自己讲道的好讲员……每周听别人讲两至三篇的道是比较合适的量;但是每天向自己讲两至三篇的道通常是太少了。”读到这话,我感到十分震惊、羞愧。今天我们离清教徒的标准太远了。一周听一篇道对于每个基督徒来说是正常的。一周要听两三篇道,那就需要参加更多的聚会,或者上网或者找光盘来听。听别人讲道还好理解,可是向自己讲道,这怎么讲呢?其实,自我牧养就是向自己讲道。我们通过个人灵修、读经、研经、属灵阅读来获得圣经的信息,在默想中将这些信息融进自己的生命,这就是向自己讲道。如果我们养成每日稳定的灵修习惯,每天通过灵修我们可以向自己讲一篇道;如果我们每日读经的时候,能够默想其中触动我们的经节,也可以获得一篇信息;如果我们每天能读几页好的属灵书籍,我们又可以获得一篇信息。当然,在今天这样一个忙碌的社会里,一天要向自己讲两三篇道的确不容易。但我想,一个人至少每天要向自己讲一篇道,这是我们每日的灵粮。这篇道可以透过我们每日的个人灵修来获得。

我们习惯于生活在喧嚣的世界里,总是以各种活动或节目来填满自己的心灵,不让我们的心安静下来面对真实的自己。安静能使我们脱离世界的喧嚣,让我们回到自己的内心深处,面对真实的自我,并通过默想和祷告回归到上帝那里。

“耶和华啊,早晨你必听我的声音;早晨我必向你陈明我的心意,并要警醒。”(诗5:3)

如果你心里充满了忧愁和挂虑,清晨醒来的时候,你首先听到的不是窗外小鸟的啁啾,而是你心里的喧闹。起床洗漱之后,我们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到神的面前来亲近他。将一天开始的时候分别出来亲近神,是为了让我们一整天都保持活在上帝面前的意识,就像将七日的头一日分别出来敬拜主一样,目的是为了让我们怀着敬拜主的心过一周的生活。早上分别出来的这段时间是我们默想主的话语、倾听主的声音的时间,也是我们向主祷告祈求、倾心吐意的时间。我们心里牵挂的事常常会占据了我们的心思。有时,我们一起来,便想去做我们心中牵挂的事。但是,在这个时候,你要抵制这种诱惑,记住,早上起来后的这段时间是你与神约定好见面的时间。除了极特殊的情况外,不要把这段时间用来做别的事情。

首先是预备心来到神的面前。我们可以简短地静默祷告或唱诗敬拜来安静自己的心,除去心中纷乱的意念,放下心中各样的挂虑,让自己的心思能集中在主的身上。

灵修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就是默想神的话语,因为“默想是心灵消化真理以获得滋养和力量的途径”(巴克斯特语)。《诗篇》开篇就说:“惟喜爱耶和华的律法,昼夜思想,这人便为有福。他要像一棵树栽在溪水旁,按时候结果子,叶子也不枯干。凡他所做的尽都顺利。”(诗1:2—3)我们的生命就像一棵树一样,神的话语就是那溪水。没有溪水的滋养,树便会枯干。

默想不是通读,而是集中在较短的经文上反复思想。每次默想经文的长度一般为一两段。深入的默想则更短,有时候一个小时只能默想一两节的经文。

默想的第一步是理解经文的涵义。将要默想的经文读一两遍,先明白这段经文在上下文中的意思。然后反复诵读、观察、思想,求圣灵开启我们的眼睛,让我们看到神话语中的亮光。一些关键的经节特别需要反复诵读,每一遍可以把诵读时的重音放在不同的单词上。

“光必须发出热量”。光有头脑的理解还不够,还需要让显明出来的真理进到我们的心里,让我们的心被真理激动,从而火热起来。这就是默想的第二步,巴克斯特称这第二步为独语(soliloquy),就是在神面前对自己说话。换句话说,独语就是向自己讲道。把神话语中显明出来的真理热切地向自己传讲,让这些真理从头脑中进入到心中。这个过程就是我们的心意更新而变化的过程。我们借着默想,察验何为神的善良、纯全、可喜悦的旨意,用神的意念来更新自己的意念。

第三步是回应祷告。当我们头脑明白了神的道,心里被神的道所感,渴望活出真道,接下来便要借着祷告向神表达我们的悔改、感恩、颂赞、祈求等。在回应的祷告中,我们特别需要在神面前立定心志愿意顺服他的道,并求神赐给我们力量,帮助我们活出他的道。

例子:

灵修经文:

“他替众人死,是叫那些活着的人不再为自己活,乃是为替他们死而复活的主活。”(林后5:15)

反复观察、诵读这节经文,我们可能看到以下几点值得我们进一步默想:(1)基督替众人死,也替我死;(2)他要我不再为自己活,乃为他活;(3)他不仅替我们死,也替我们复活。

这些点都可以是我们默想的内容。我们可以默想每一点,也可以默想其中的一点或两点,当然也可以把几点结合在一起默想。

 默想话语:

我原是个罪人,犯了很多的罪,是当被判死刑的。基督在十字架上为我受死,用他的宝血将我买赎回来。我的生命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基督的。我是基督的仆人,是他的奴隶,对自己的生命不再有主权。基督才是我生命的主。

过去,我有自己的人生目标和理想抱负。我活着是为了满足自己人生的追求,实现自己的理想。今天,我不能再为自己而活。他为我死,我为他活。

我需要从两个方面来察验自己。

第一,今天,从总体上说,我是否把自己生命的主权交给了主?我活着的目的仍然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实现自己的理想,还是为了满足主的心意,完成主所托付的使命?我是否把自己当做活祭献给了神?如果没有,我就需要在神面前悔改,并反复对自己传讲,主为我死,我为主活。然后,借着祷告,将自己生命的主权交给主。

第二,如果我整体的人生目的是为了荣耀主,那就需要察验,在我们实际生活的具体领域,我是否凡事以耶稣为主?我是否让主进了家门,但自己手里还攥着各个房间的钥匙,不把房间的钥匙交给主?我的婚姻是由基督来做主吗?基督是我家庭的主吗?我的钱财、我的时间是完全属主的吗?我说愿意为主而活,当主要我舍己摆上的时候,我真的摆上了吗?

我发现自己整体而言愿意为主而活。可是,在实际的生活中,有很多方面,我并没有完全让基督居于首位,时时刻刻为他而活。在有压力的时候,我很想逃避,不愿意承担主所加给的责任。我还是想过得舒坦一点。还有,经上说,“要爱惜光阴,因为这世代邪恶”,但我还是常常浪费时间,尤其在有压力或状态不好的时候。我还没有实际地将每一分钟都当做是属主的,当按照合主心意的方式来使用。……

  回应祷告:

主啊,想起自己过去犯的罪,想起这些罪可能带来的后果,我心里感到不寒而栗。你用自己所流的宝血,涂抹了我的过犯,使我成为新造的人。当你以圣灵开启我的眼睛,让我认识了你的时候,我就在你的面前立下心志说:“无论是健康还是疾病,是顺境还是逆境,是结婚还是单身,是在农村还是在城市,是在国外还是在国内……我都愿意一生一世跟从你。”之后,你又不止一次感动我,激励我重新确认对你的委身。今天,我依然对你说,主啊,我愿为你而活。可是主啊,还有很多地方,我并没有完全让你来做主。我甚至不愿意时时活在你的面前,因为活在你面前的时候,我就不好按照自己的意思来生活。有时候,我禁不住还是想给自己留一点空间,不让你完全占满我的生活。在面对困难和压力的时候,我很容易选择逃避。你为我受苦,但是我却害怕痛苦,不那么愿意为你受苦。主啊,求你不要厌弃我,帮助我一点一点胜过我的软弱……

信心与祷告1 文/倪柝声

《马可福音》11:12—24那一段故事的上下文,讲“祷告应当信”是相当清楚的。主耶稣和门徒从伯大尼出来,他饿了,远远看见一棵无花果树,就往那里去,或者在树上可以找着什么,但是树上竟没有果子。主耶稣就咒诅它说:从今以后,永没有人吃你的果子。第二天早晨,他们从那里经过,无花果树连根都枯干了。门徒就希奇,对主说:你所咒诅的无花果树已经枯干了。主耶稣回答说:“你们当信服神。我实在告诉你们,无论何人对这座山说,你挪开此地,投在海里。他若心里不疑惑,只信他所说的必成,就必给他成了……你们祷告祈求的,无论是什么,只要信是得着的,就必得着。”

人祷告的时候要信,因为你信你所求的是得着的,就必得着。什么叫做信?你信你所求的是得着的,就必得着。我盼望人信主后,第一个礼拜,就知道什么叫做信。应该一起头就能信。主说,你们无论求什么,只要信是得着的,就必得着。

一、信就是得着

我们作基督徒的人,常常犯一个错误,在老基督徒中,也有这一个错误。主在这里说,信是得着的,就必得着。我们基督徒,不是有信心必定得着,应该是有信心是得着。在这里有两种的信心,有两种可能的信心。主耶稣说我们“得着”是用过两次,一次是“是得着”,一次是“必得着”。如果用黑板就把它写起来,一边写“是得着”,一边写“必得着”。主耶稣所说的“信”,是挂在“是得着”上,这叫做信。什么叫做信?信,就是信是得着。

许多老信徒把这一个“信”字,从“是得着”上拿下来,挂在“必得着”上。我们祷告主,相信必定得着,这一个信心大得很。我祷告主,叫这一个山挪到海里,我相信一定挪到海里,这一个信心大得了不得。但是,这一个信心却从“是得着”的头上拿下来,戴在“必得着”的头上,像戴帽子一样。我们应当把信戴在“是得着”上,不是戴在“必得着”上,我们把这个帽子戴错了地方。主说一切信必得着的,不是信心。圣经里面,另外有一个信心,这信心,是“信是得着”的,不是“信必得着”的。这二个绝对不一样。不止初信的人得学,就是信了二十年的人,还得学。你们自己得清楚,“必”是要的意思,比“要”还要厉害,但是不够。

我信主,是余慈度小姐带领的。她后来生病,乳房上长瘤,一天流出许多的脓。那时我刚刚得了一个医治。她听见我得了医治,就写一封信,叫我到江湾去看她。她信心顶大,说,我相信神一定医治我的病。我说你不能说,相信神一定医治你的病,这不是信心;主耶稣不是把信字挂在必字上,这不是信心。我们谈了好久,后来我就回来。过了两个月,她的病越过越坏。

你们知道,长毒瘤是相当痛苦的,肉腐烂,细胞不知道破坏了多少,又臭又苦。初期的时候,医生说可以开刀,后来就是要请医生开刀也没有用。但是她说神会医治她。我说,这不是信心。在她旁边其他的西国教士也和我争辩。他们说余小姐信心大得很,我说这不是信心。我说,她要相信神医治了她,这才是信心。不是神要医治,乃是神医治了。真的信心,是信神医治了我。神要医治,神必定医治,那是盼望。信心都是对付神的现在和过往;只有盼望,是对付神的将来。我相信神明天要医治我,这就是我盼望神明天要医治。

两个月后,一天,我收到余小姐一封信说:我一定在两三天之内要起床,我相信神必定医治我,所以我必定起来。那几天,我相当忙,人也累,不能去看她,就复一封信说:信心在前,行为在后,这一个行为是活的;行为在前,信心在后,这一个行为是死的。这是基本的原则。人是先有信心,后有行为。先有行为,后有信心,那一个信心不行。我指明给她看,你如果相信我得了医治而起来,这一个起来是活的。感谢神!他医治了我,所以我从床上起来,这是活的。因为我相信神是医治了我。我如果想,我应该起来,神会医治我,请你记得,我靠着我的行为来保那一个医治,那一个医治是死的。

第二天,我赶去看她,我请求她不要爬起来。我说:你如果得了医治,爬起来可以。你如果要爬起来得医治,不可以。你看见这是基本的分别,你如果得了医治,爬起来是可以的。圣经里所有的人,都是这样。你如果爬起来,觉得神必定医治你,结果一定不行。你盼望用行为来叫神医治你,第一天行,第二天就不行。那一天她看见了,她没有爬起来。当然后来她慢慢地去世。

所以,什么叫做信?信,是因你有一种的情形说,神已经听了我的祷告,不是神要听我的祷告。当你跪在那里祷告,就是这么一下子,你说,感谢神,听了我的祷告!感谢神,这一件事情好了!这叫做信心。这叫做信“是得着”的。你或者跪在那里祷告,爬起来,你说,我相信神一定听我的祷告,这一个一定不行。你再一定几下,也不发生事情,你的一定并不生效。如果替一个病人祷告,他说,感谢神,我得了医治!也许热度还是那么高,一点没有改变,只因里面清楚,就没有问题。有的人说:唉,我相信主一定医治我的病!你试试看,后面还得有许多的一定。

主耶稣是说,信是得着的,就必得着。不是说信必得着的,就得着。掉一个头就不行。弟兄们,你们看见那一个窍门吗?真实的信心,都是“已成了”,是感谢神,听了我的祷告!

二、祷告的两段落

对于初信的弟兄,我有几句经历的话对他们说,在祷告上,要分两段:

第一段是从没有应许,祷告到有了应许;从没有神的话,祷告到有了神的话。所有的祷告,起头的时候,都是求神,一直求,一直求,花三年也是祷告,花五年也是祷告。像莫勒有一个祷告,一分钟神就听他;有的祷告了七年,神还没有听,他花了那么多的工夫在那里祷告。这一段是祷告的期间。

第二段是有了应许,一直到应许的实现;有了话语,一直到话语的成功。在第二段里面,不当祷告,应当赞美。

在头一段里面,是祷告;在第二段里面,是赞美。在第一段里面,是从没有话祷告到有话;在第二段里面,是有了话就赞美主,一直赞美到东西拿到手为止。这是祷告的秘诀。

世界上的人,起头祷告的时候,手是空的,这是起点;终点是感谢神,东西来了,神听了我的祷告。世界上的人所看见的祷告只有两点:一点是我没有,我跪下去祷告;一点是我祷告,神给我东西。比方说,昨天我到主面前祷告说,主啊,求你给我一个表。过几天,主给了我一个表。这就是从空手到有东西,只有两点。

但在基督徒身上,当中还有一点,就是我们信,这是世人所无的。我祷告求一个表,到了有一天,我说:感谢神,他已经听了我的祷告。我里面清楚,我有了;但我还是两手空空。过几天,表就到手了。教外人只看见两点,基督徒必须有三点,当中的一点不可少。教外人,只有无表、有表两点。基督徒在无表和有表中间,还有一点,那一点,就是神给我话,神给我应许。

在教外人中间,在属肉体的人中间,他们只看见无表、有表这两点。在我们中间,有表和无表之中分两段,第一段,从没有表到得着应许,第二段从得着应许到得着表。在无表和有表之间,就是有了神的话,有了神的应许。祷告的第一段,是求主给我一个表,祷告到有一天,神说:我给你一个表。你得着了应许之后,就赞美神。第二段,就是说,感谢主!你已经给我了。也许到第三天,到第四天,表才拿在手里。但是在灵里面,是前四天已经得着了;在手里面,是后四天才得着的。基督徒应当有这一个灵里面的得着。如果没有,你一点信心都没有,你一点属灵的窍都没有,你没有路走。

盼望初信的人,能够知道什么叫做信心,也学习祷告。也许祷告了三天、五天、一个月、一年,一直祷告下去,还是两手空空的,可是心里面有一点把握了,事情成功了。可是,那样还不够,还要赞美神,一直赞美到东西拿到手为止。换一句话说,人应当尽力量在神面前求,一直求到得着信心为止。可以说,头一段是从没有信心祷告到有信心;第二段是从有信心,一直赞美到有东西。或者我这样说,从没有东西到有信心,这是第一段;从有信心一直赞美到有东西为止,这是第二段。

为什么分作两段呢?人从没有东西,祷告到有信心了,如果再祷告,信心就祷告跑了。所以,一有信心之后,就只能赞美,不能祷告,如果祷告,信心就失去了。从没有东西,祷告到有信心;从有信心,就赞美到有东西,不应该祷告了。如果再祷告,就会从有信心祷告到没有信心,也就没有东西。“必得着”是经历上的得着,“是得着”是在当中。信了不是祷告快得着,乃是要用赞美来催他,不是用祷告催他。神既说给我们,我们还能说什么?你里面一有把握说得着,你还求什么?只能赞美。在世界各地的弟兄姊妹,都有这个经历,就是祷告到一有信心,就不能再祷告下去。你只能说,主,我赞美你!可惜有的弟兄没有知识,神已经应许了,还在那里祷告,以致祷告到什么都没有了。这是一个最大的损失。

你守住那一个信心,赞美说,主,赞美你,你听了我的祷告!主,你前一个月已经听了我的祷告!所以你们要晓得,《马可福音》11:24的话是何等的宝贝。全部新约,没有第二个地方像这个地方,将信心显明得这么彻底的。“凡你们祷告祈求的,无论是什么,只要信是得着的,就必得着。”你把这里的话分作三点:一是祷告,手里一个东西也没有;一是信,东西也没有;一是信心有,东西也有。初信的弟兄,如果能够看见这一件事,他就能真的知道什么是祷告。祷告在他身上,是一个厉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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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文节选自倪柝声著,《祈祷与读经》第3章“祷告”。题目为本刊编辑所加。

“反西化”还是“现代化” 文/秦晖

一、“拳民”与“教民”的由来

天朝灭亡三十多年后,中国出现了又一次“文化”大潮,只是方向相反:义和团“奉旨造反”,大闹京师,不仅反“洋教”,而且对戊戌维新反攻倒算,要废掉 光绪,杀光维新派乃至洋务派“二毛子”,还要“烧铁道,拔电杆,海中去翻火轮船”,总之是对与西方有关的一切,从“文化”、“制度”直到“器物”,全都要一锅端。近来有人说,义和团“烧铁道,拔电杆”是军事需要,不能简单视为排斥西方“器物”。其实,除了那个揭帖,当时拳民仇视新“器物”的言行也可以说是 比比皆是,如时人所记:“若纸烟,若小眼镜,甚至洋伞、洋袜,用者辄置极刑。……其痛恨洋物如此。”1甚至有“一家有一枚火柴,而八口同戮者”2。可见其“反西化”之极端。当然,义和团反“西化”的最主要对象还是“洋教”。今天在这个问题上,两极化的“义和团立场”和“洋教立场”都显得偏颇,我们应当平心而论。

应该说在人类文化交流中,信仰(不限于宗教信仰)的传播遍见于古今中外。在中国,早于基督教的有印度“传教士”竺法兰等传入的佛教,尤其是达摩传扬的 禅宗。晚于基督教的,有马林、罗易、吴廷康这些来华传播马列主义的“国际使者”。说实话,与此前和此后的这些人相比,基督教的在华传播不很成功。佛教由竺法兰等人传入后就在中国扎下了根,后来号称“佛教中国化主流”的禅宗,事实上也是由印度来的“达摩祖师”奠定的。

至于苏俄派来传播马列主义并促成了中共建立的马林、罗易等“国际使者”,与来华传播基督教并促成中国教会建立的那些人相比就更有意思了:后者扎根于穷乡僻壤,而前者游走于大都市;后者系政教分离下的教会所派,不像前者那样受本国政府派遣、深涉政治运作、在华也有更大的特权。应当承认两者来华都是出于信仰,一开始也都是未经当时中国政府允许的违禁冒险,两者传入的新信仰也都对中国的老“传统”形成了极大的冲击。最有趣的是:两者 传播的社会基础也有很多相似性。有一篇为“教民”鸣不平的文章写道,洋教士最开始把传教对象瞄准知识精英,但碰了钉子。于是,洋教士们调整了策略,把目标锁定在底层老百姓身上。其实基督教在西方最开始也是在穷人中传播的,后来才被上流社会接受。

向底层老百姓传教,仅仅靠连中国话都说不明白的传教士宣讲上帝的福音是不起什么作用的,教会的主要办法就是为老百姓办实事办好事。

新教教会的办法主要是办医院、办孤儿院和赈灾等,但不是很灵。那时中国人根本不信西医,只有极少数快死了的人,在中医没有辙的情况下,才送去看西医, 死马当作活马医。而办孤儿院对中国人更没有吸引力,中国人命不值钱,孩子说卖就卖说扔就扔,没有人会因为你收养了孤儿就认定你善,随你信教,没准还怀疑你收养孤儿是为了吃小孩脑髓呢。唯有赈灾救助还起些作用,一些被救助的灾民入了新教。

天主教会的切入点比较切合实际,他们除了做新教做的那些善事外,还增加了一项,就是帮助老百姓打官司。天主教的传教士发现,中国的官吏极其腐败,司法极其不公,办案手段野蛮愚昧,没钱没势的老百姓冤屈太多。于是,天主教教会就常常帮助教民打官司。老百姓发现信上帝可能不受欺负了,于是信教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19世纪的中国是极其封闭落后的农业社会,底层的老百姓敢于信教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要遭到同村人的歧视、辱骂和孤立。有的村子不准教民用井水,有的私塾老师不教教民的孩子。为什么面临这么大的实际生活中的压力,教民还要加入教会呢?信教的教民大多数是贫穷百姓,是最弱势的群体,加入了教会遇到了难处有人帮有人管,这是最大的吸引力。由于弱势,才找依靠,官府靠不住,只好去信教。3

此文说的基本不错。笔者当年曾在晚清“西林教案”发生地附近插队9年,那是一个极其偏僻贫困的大山区,自晚清以来直到民国年间一直有法国教会的传教活动。我观察到的一个现象是:当地的教民村寨都是瑶族和“高山汉”寨子,即当地最贫困的人群,而条件较好的壮族村寨和坪坝地区似乎没有教民的踪迹。

不过应该补充的是:弱势本身并不是不变的,穷人并不一定是进步的同义词,底层也并不总是意味着正义——当然,这几项不确定也不仅仅对教民有效。

一般来讲,在中国传统秩序中经济、社会、文化地位居于优势的阶层无求于教会,并且作为传统社会的受益者,他们通常会敌视传统秩序的可能颠覆者,因此教民以上流社会排斥的弱势群体和社会边缘群体为主,这并不难理解。在一些记载中他们与别人的冲突甚至有点像1950年代的“穷人斗争”叙事:如1900年3月河北清苑教民王洛敏为东家张洛第“锔锅”、“钉火镰”而张“不给工钱”,导致王上门“坐索、口角”,其他教民赶来相帮,遂发展为一场民教冲突。4

二、义和团只是“民教冲突”的产物?

显然,教民入教不仅仅是为信仰。不过无论是为信仰还是为权益,本身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制度安排,就可能要么别人欺负你,要么你欺负别人,阿Q革命成功变成赵太爷,如此反复循环。随着晚清国势衰弱,列强步步进逼,从国际关系中的强势者,通过帝国主义行为对中国社会的渗透又成为社会上的强势者。教会以列强的政治势力为后盾来传教,就可能走向信仰自由的反面了。传统吏治腐败司法不公,弱者没有靠山会被欺负,但有强势教会做了靠山,就有可能扮演强者的角色去欺负别人了。同时所谓痞子,既是上流社会对底层抗争的一种蔑称,也不能否认流氓无赖确实在底层社会存在着,他们平时被社会边缘化,一旦得势成为“权痞”,确实可能比传统的“权贵”表现还恶劣。

对于晚清各地多发的教案,如今有谴责“排外”和肯定“反侵略”两种对立观点。实际上恐怕不能一概而论。随着晚清列强势力的增加,我们看到教案出现了类型上的演变:早期教案如“西林教案”,多是官府主动镇压传教士,带有较多的传统统治者排斥异端的色彩。但是到了晚期,“石头剪刀布,百姓洋人官”的局面形成,民间社会挑战教堂,而官府畏列强之势出来保护教堂、弹压百姓的案例(如巨野教案)越来越多。虽然即使晚期教案也不是只有这一种类型,但显然它与一些教堂(以及教民)以列强的权势为后盾行为不公、并招致中国民众的反感有关,不能说教堂完全是无辜的。

不过,仅仅这个因素是不足以造成“庚子之祸”那般大乱的。因为晚清的几个因素使“教民特权”受到很大限制:第一,如果要说依靠政治势力强行传教,那么清末的基督教会无论如何不可能像太平天国走得那么远。晚清官府再屈服于列强,也仍然是个“儒表法里”的朝廷,不可能变成太平天国那样的神权国家,不可能像天朝那样“罢黜百家独尊耶教”。晚清教会再得势,也做不到“焚书坑儒”,像洪秀全那样对儒家进行异端审判,或者像洪那样去打砸“偶像”庙宇。19—20 世纪之交的西方列强自己都已政教分离,更不可能像16世纪西班牙人征服拉美那样去强制传教。当时的在华教会至少在形式上也承认信仰自由,只能“诱人”入教而不能逼人入教,其“文化特权”是有限的。

第二,晚清教会的新信仰、新观念与教民作为社会底层和边缘群体,对传统秩序、主流社会的冲击,无论如何也达不到“革命”的程度。纵使底层教民靠着教会撑腰,对上流社会表现出不敬,也不是教会传教的本意。教民可能不交迎神赛会份钱、不尽团练保甲义务、不参加宗族祠堂活动,并因此招致反感,但他们不像过去的天朝和后来的“农会”,并没有能力去禁止别人从事上述活动,由此造成你死我活的冲突是不合逻辑的。

第三,晚清教民中的确有借着官府对列强的畏惧而狐假虎威的“权痞”行为,就个案而言,有的行为可能比“权贵”还恶劣,但就整体而言,教民“权痞”之害只是“权贵”之害的一个投影。晚清官府本来不把草民当回事,但“在教”的百姓“只要拿着主教的名片,就可以去求见地方长官,而地方官惧于教会的影响,常常不得不出见。川督骆秉章曾致函总理衙门说:习教之人,‘恃法国为其教主,常有赴衙门求见,干预公事。拒之则在外喧嚷,接见则日不暇给。’”5说实话,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官府拿百姓当回事绝非坏事。但只拿你当回事,对其他百姓就构成了不公,倘若你因此自以为成了回事而对其他百姓也傲慢无礼起来,那不是找抽吗?

不过对这种现象我们到底该怎么办?一种态度是:你本来就草民一个,居然把自己当回事,该抽,抽了你大家都乖乖当草民就好了。另一种态度是:凭什么只有你才是回事,我们就不是?官家必须把我们都当回事,否则咱们就抽他。但是,后一种态度直到辛亥时才比较普遍。而在庚子年间,百姓往往只知道前一种态度。

就以当时最遭人反感的教会“包揽词讼”过问司法而言,本来在“衙门八字开,无权无钱莫进来”的背景下,教会对弱势教民进行“法律援助”不能说就是坏事,当然可以指责他们何以只援助教民,不过普遍援助恐怕谁也做不到。真正的问题在于:如果整个司法体系还是那么腐败、不公,那么得到教会援助的人对其他人而言就等于拥有了司法特权,容易造成恶果。但这里我们仍然面临同样的难题:是让所有人都成为司法腐败的牺牲品而置之不理,还是改革司法体制实行公平法治,让所有人都得到正义?对此,辛亥时人们普遍的回答,同样与庚子时不同。

事实上,如果司法本身是公正的,教会的“法律援助”不会造成问题,如果司法本身不公正,谁有权势就偏向谁,那么教会势力与其他权贵势力干预司法的恶 果是一样的。当时教会只能“包揽词讼”帮教民打官司,而不能私设公堂,像中世纪西方教会那样拥有相当程度的司法权。因此关键还在于当时的司法体制本身的腐败。更何况教会涉足词讼也只是天主教会的特点,新教教会一般不这么干。

总之,对于晚清社会上的“反教”风潮,教会与教民方面是有责任的,不能仅仅责备中国人“排外”。但是当时的“民教矛盾”并没有今天一些著述渲染的那么严重。晚清的“教案”尽管有增多的趋势,但直到“己亥建储”时都远没有达到失控的程度,更不必然导致社会爆炸。而1899年以后“民教冲突”突然失控,很快变成以义和团为代表的一场社会爆炸,其实另有原因。

三、关于义和团的“爱国”与“愚昧”

过去一般著述谈到义和团,都视为晚清社会上“反洋教”斗争形成的最高潮。但从辛亥时起,一直有人认为庚子拳民的“奉旨造反”是另有主因的。近年来这种声音逐渐成了主流。例如最近中国社科院近代史所的集体大工程十卷本《中国近代通史》第四卷,对义和团运动的整个叙事就不像过去那样前面大讲一通反洋教运动,从西林教案、天津教案、巨野教案一直带出义和团,而是从庚子前一年的“己亥建储”讲起,把戊戌政变、己亥建储、庚子国难、辛丑国耻清楚地连接成一个逻辑因果链。

戊戌政变慈禧太后镇压了康梁改革派,为了防止后者东山再起,慈禧曾动过废黜光绪帝之念,但列强既出于维护其在华利益的私心,也确实在价值观上同情变法,因而明确地干涉清朝的内政,阻止废立图谋,慈禧不得已改为立守旧派控制的储君“徐篡大统”,而国内改革派舆论则在列强支持下抗议清廷“名为立嗣,实则废立”,这就是“己亥建储”。这一切严重激化了慈禧的反西方情绪。但是她又不敢公然与列强决裂,于是希望借“民心”来为她火中取栗。而义和团就是她选中的工具,“义和团之所以在那么短时间里迅速发展成长,除了官方的纵容、默许、支持外,也与官方试图将他们‘官方化’有关。”6这就导致了“庚子国难”,并继而使列强有借口发动大规模入侵,导致辛丑国耻。

以往对义和团有两个基本评价:赞赏的说它是“反帝”的“爱国主义”壮举,厌恶的说它“愚昧”、“迷信”、“盲目排外”。但就我看到的有限资料而言,我对两者都颇有疑问。

说到“反帝”,义和团究竟消灭过几个“洋兵”?不管是进攻被围的使馆区与教堂,还是阻击进攻的八国联军,史料中记载的列强军人伤亡量之少不说,仅有的 伤亡还基本都是清朝官军的战果。尽管许多今人著述笼统地宣传义和团“英勇抗击”洋鬼子,史料中也确实有大批团民死于洋鬼子炮火下的记载,但是除了1900 年5月18日廊坊车站义和团与联军作战中击毙4名意大利兵7外,实际并无一条义和团歼敌的具体史料。相反,初期团民战而不效,中期以后则普遍避战怯战的记载却很多。见于清方者,如“日以仇教为名四 出抢掠,并不以攻打洋兵为心”,“交战之先约彼相助,乃借口时尚未至,或云日干不利,任意推诿,已非一次。即至进战,……义和团已不知去向”,“其素称为团首者,迄今多日,终未见来。逃遁无踪,无从再为整顿”。8今人的研究也指 出:“义和团与联军的正面冲突并不多。”9如后所言,出现这种情况并不能苛责团民,清廷对之也实在不仁不义。但无论如何,义和团的战绩并不足称道。

非军人的洋教士,义和团倒是杀了一些,不同的记载大约就是两百来人吧。而死于义和团之手的,98%以上都是中国人,主要是中国基督徒即所谓“教民”, 乃至疑似教民。其数按教会方面的说法,仅计教民就有两万三千多人10,而按其他史料的说法,仅在“奉旨造反”期间,“数十万人横行都市,夙所不快,指为教民,全家皆尽,死者十数万人。”11这是包括疑似教民的冤死者。

义和团高潮时,进京团民据说达十数万乃至数十万,但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时他们似乎都一哄而散,既没见激烈抵抗,甚至也没见来不及逃走大量遇难如后来抗战时的“南京大屠杀”的。都说清廷“卖国”,可是在这场灾难中,清军官兵反侵略而阵亡、自杀、英勇就义的真是不少,仅督师统帅和提督、总兵、统领、副将等高级将领就有李秉衡、裕禄、聂士成、罗荣光、李大川、凤翔、保全、承顺、崇玉等一大批,几乎每战必有死将。真正要说体现了中华民族反抗侵略抵御外侮的英雄精神的,应该是他们。

可是“爱国”的义和团呢?阵亡的团民自是不少,可那些大师兄、大师姐(指红灯照)和“老师”们,如张德成、曹福田、林黑儿、阎书勤、赵三多、李来中、 李长水、郝殿军、任济复、姜晋华、李昆、胡兰生、杨寿臣、刘呈祥、应天禄、李七、韩以礼、王德成、张鸿、陶洛五、刘喜禄、张海等留下姓名的上百人,或者遁去不知所终,或者事后被搜捕杀害,或者根本就是洋人入侵前在国内冲突中死亡,竟没有一个是在与洋人对抗中阵亡或失败自杀的!

说到这里就不能不提到“愚昧”了。义和团“愚昧”吗?“迷信”吗?“盲目”吗?我看也未必。一般团民难免有愚昧的,但是那些大师兄们没一个阵亡,是他们真的“刀枪不入”?如果是,他们怎么没赢?如果不是,那么他们真的“迷信”这一套吗?如果“迷信”刀枪不入而实践之,他们又何以不死呢?还是他们根本就猴精猴精,“迷信”云云本来就是装的,他们根本就不会一试?请看当时的记载:“团与洋人战,伤毙者以童子最多,年壮者次之,所谓老师、师兄者,受伤甚少。传言童子法力小,故多伤亡;年壮者法力不一,故有伤、有不伤;老师、师兄则多神术,枪弹炮弹近身则循衣而下,故无伤;人多信之。有观其后者,归语人曰,临阵以童子为前队,年壮者居中,老师、师兄在后督战,见前队倒毙,即反奔。”12多么精明的“老师”“师兄”,谁说他们“愚昧”?

庚子事件中的许多场 景,凭“愚昧”说、“迷信”说是没法解释的。就说那西什库教堂吧,40个洋兵守着,数万义和团与清军从6月到8月围攻两个多月之久,竟然打不下来!而且与围攻使馆区不同,对使馆的围攻,慈禧是半真半假,暗中要“保护”的。对教堂就没有这一说。非武装的教堂烧了不知多少,围攻西什库自然也是真的。而那时又没有机枪,40杆单响枪有多大火力?要论洋枪,外面的围攻者比这多得多呀。再说西什库的周边环境,既没隔着河沟,又没隔着大广场,假如真的“迷信”刀枪不入,就凭着一股“愚昧”从街对面一冲锋,前仆后继牺牲一批,也就冲过去了,怎么会两个多月愣是冲不过去?当年英国鬼子戈登在中国号称“常胜军”,到了非洲的苏丹,碰上不要命的“愚昧”穆斯林马赫迪兵,脑袋不也就丢了?

说实话,还就是并不“愚昧”的围攻者,才造就了如此景观:守者枪一响,攻者如鸟兽散,“迷信”者倒下一些,可惜有前仆而无后继,因为绝大多数人包括大师兄们都既不迷信,也不愚昧!如是反复,西什库能够坚持到底也就不足怪了。

四、义和团“反西化”:又一次“文化”灾难

综观义和团运动,基本是官怂则兴,官压即灭。义和团起自山东,可是山东官府一弹压,后来也没听慈禧那一套,庚子时那里就没什么动静。山西本无义和团, 但巡抚毓贤一鼓动,庚子时那里的“忽然团民”杀人就最多。老佛爷有赏,京城突现团民“其众不下十数万”13,洋鬼子临近,如此团民又“尽都拔旗拆棚,掩门潜逃”。14

庚子年国难波及地区,无武装的教堂基本都遭毁灭,有武装的虽有被攻破者,更多的还是如西什库那样得到保全,团民常常绕着走。真正凶残不法的武装教民(确实有)大多安然避过庚子,而大量手无寸铁的无辜教民,甚至根本不是教民而被仇家、贪家捏指为教民者却大量死于非命!整个庚子国难中,少量洋兵基本死于官军而非死于“神团”,死于义和团者几乎都是中国人,而义和团的死难者,尤其是“老师”、“师兄”们,死于中国官军官府镇压者也远远多于死于侵略者枪下。

那时不仅大师兄们难得“愚昧”,慈禧老佛爷也是“理性”得不得了。过去都说她下诏向所有列强同时宣战是发疯了;后来有史家考证发现:其实那宣战诏书根本就没有递送给列强。慈禧只是在朝廷上“内部传达”了一把,意思是我既然“反帝”了,你若违我之意,那就是“帝国主义走狗”,杀你没商量!这种所谓“对内的民族主义”,没有高度的“理性”,岂能想得出来!

同样“理性”的老佛爷与“大师兄”们的关系也很微妙。尽管总的来说团民比教民要“传统”,从“阶级观点”看也是教民更具“贫下中农”色彩,间或有“发洋财”的痞子,但官绅则是不会有的。而团民主体固然也是“贫下中农”和痞子,却有官绅的参与,高潮时更是“上自王公卿相,下至娼优隶卒,几无人不团”。但是整体上义和团始终没有真正官方化,基本还是“民间组织资源”。而我们的帝制本质上是容不得这种东西的。

在中国“民间组织资源”之招忌,并不在于你信什么,而在于这种“自组织”机制本身就是“秦制”所不容的。所以无论大师兄们如何输诚,朝廷骨子里还是把他们与白莲教、天地会视同一类。庚子春以前和秋以后,朝廷都在剿“拳匪”。即便在庚子夏季老佛爷让他们火中取栗、奉旨造反,封他们为“义民”的那段“蜜月”里,官军与“神团”仍是互杀不断,甚至你在前面抗洋兵,我在后边捅你一刀这样的缺德事,官军与“神团”双方也都干过。因此即便在那段时间,双方也很少“并肩战斗”。双方的合作基本上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分工”:义和团主要是屠杀教民,间或也抗过洋兵;而官军主要抗洋兵,间或也参与杀教民。

改革以前研究者回避这些基本事实,愣说都是义和团在抵抗侵略者,清军只有少数“爱国”官兵受义和团的感召,不顾“卖国”政府的阻挠“也参加了”抵抗。现在事实渐明:根本不是这样。而多数论者都认可抗洋兵是功,滥杀教民是过,既然前者主要是官军所干,后者几乎皆神团所为,所以如今认为“拳匪”比官军可恨,或官军比拳匪可爱的舆论颇盛。其实这也不很公平。因为直接下手滥杀教民的虽然确实主要是义和团,但是老佛爷的指使、纵容和幕后支持岂可忽视?而后来她向侵略者屈服,又把团民作替罪羊,反过来滥杀团民以献媚于列强,不仁不义心狠手辣,莫此为甚!前面说过,清军将帅抗敌牺牲者不少,而义和团的首领们几乎没有一个。但是反过来,义和团的大师兄们死于非命的,几乎都是死在官军官府之手。如果说这些人是罪有应得,那么大量普通团民乃至疑似团民也被清朝官府屠杀又该怎么说呢?官军杀洋兵是比义和团有为,但他们杀的无辜百姓比洋兵多得多,也是不争的事实吧。

所以,尽管具体的每件功罪都应该详加考证各有所归,但总体来讲官军与团民哪个该褒哪个该贬,确实不好说。我们只能说庚子国难这场大悲剧,清朝统治者尤其慈禧是罪魁,但根源还在制度。这个制度在当时特定的条件下造成了这样一场“反西化”大潮。

五、既不“西化”,也不“反西化”的辛亥革命

辛亥革命比戊戌变法要“激进”,但两者的共同点是都针对制度而非“文化”。笔者以前曾把戊戌以前的改革思潮称为“反法之儒”引进西制以“排秦救儒”, 希望实现“天下为公”。到了辛丑国耻后,辛亥革命前,由于国难日深,也由于日本变革的影响等原因,人们对“反法之儒”的兴趣渐消,而学习西方,实行宪政、 革命成为思想界关心的重点。但是那时也并没有反儒非孔之说。

辛亥前中国经历了基督教迅猛发展的时期,甚至在义和团的发源地山东冠县等地,大量的原“团民”也变成了“教民”。辛亥时期的革命党人和立宪派中都有不 少基督徒,尤其是革命党,从1883年就受洗入教的孙中山,到武昌首义功臣孙武、吴兆麟、蔡济民、熊秉坤、彭楚藩与刘复基,据考证都是基督徒,甚至还有基 督教中国籍神职人员和司牧组织也积极参与了革命。15但是,无论革 命运动或者立宪运动,本身都并无宗教色彩。孙中山的著作中经常称引“天下为公”之类的儒家经典,革命党人中也有章太炎这样的国学大师。更有甚者,投入革命 的还有号称“革命和尚”的释太虚和苏曼殊、铁禅等佛教徒,在宁波等地,一些寺庙还组织了“僧军”参加革命。16可以说,当时人们关心的是专制还是民主,而对信基督、佛陀还是信孔孟并没有看得多么对立。

而对于“扶清灭洋”的义和团,辛亥时代的人们批评就严厉多了。尤其是革命党人,既反感“扶清”也鄙薄“灭洋”。邹容在《革命军》中抨击道:义和团属于 “野蛮之革命”,它“有破坏,无建设,横暴恣睢,足以造成恐怖之时代”,“为国民添祸乱”。鲁迅则认为“义和团起事”是“康有为者变法不成”后“作为反动”的倒行逆施。蔡元培说:“满洲政府,自慈禧太后下,因仇视新法之故,而仇视外人,遂有义和团之役,可谓顽固矣。”

到了后来的新文化时代,人们对义和团的评价更为严厉。如李大钊声称:我们必须努力吸取西洋文明之长,“断不许以义和团的思想,欲以吾陈死寂灭之气象腐化世界。”而陈独秀更在五四前夕的《克林德碑》一文中不仅全面抨击了义和团的行为,而且警告世人:“现在中国制造义和拳的原因,较庚子以前,并未丝毫减少,将来的结果,可想而知。我国民要想除去现在及将来国耻的纪念碑,必须要叫义和拳不再发生;要想义和拳不再发生,非将制造义和拳的种种原因完全消灭不可。现在世上是有两条道路:一条是向共和的科学的无神的光明道路;一条是向专制的迷信的神权的黑暗的道路。我国民若是希望义和拳不再发生,讨厌克林德碑这样可耻的纪念物不再竖立,到底是向哪条道路而行才好呢?”但是同时,尽管当时已经兴起了文化决定论,出现了“西化”必须反孔的言论,然而新文化的思想家们从未把“反西化”的义和团和“孔孟之道”相联系,正如它们实际上也没有联系一样。

显然,与所谓“器物—制度—文化”的三阶段说不同,晚清中国人实际上经历的探索过程是“西化”—“反西化”—“现代化”。在经历了太平天国与义和团两次“文化”浩劫之后,辛亥革命成为一场纯粹的“制度革命”,它既无“西化”色彩,也无“反西化”色彩,它追求的就是民主共和的政治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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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南方周末》,本刊因篇幅限制有部分删节)。
1  佚名:《天津一月记》
2  柴萼《庚辛纪事》
3  郭老学徒:《义和团杀害的是什么人》,《杂文月刊》选刊版2009年第 7期
4  《义和团运动史料丛编》第2辑,93—96页
5  见腾讯网:《转型中国第08期:晚清教案:勿轻言乡民非理性》
6  张海鹏主编:《中国近代通 史》,江苏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4卷,365页
7  见《庚子中外战纪》
8  故宫明清档案部编:《义和团档案史料》,中华书局,1959年,上册366页
9  张海鹏主编:《中国近代通史》,江苏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4卷,417页
10 季理斐、任廷旭:《庚子教会受难记》,上海广学会本
11 罗:《庚子国变记》
12 佚名:《天津一月记》
13 故宫明清档案部编:《义和团档案史料》,中华书局, 1959年,上册187页
14 仲芳氏:《庚子记事》,中华书局,1978年,30页
15 康志杰、王威:《辛亥革命前日知会革命活动评述——兼论基督徒在近代社会变迁中的作用》
16 侯坤宏:《佛教在辛亥革命中的角色与地位》

异象:过去、现在与未来 文/李小白

面对着教会目前的困局,当我们反思并需要抉择下一步行动的时候,一些长期困扰我们的问题再次浮现在我们面前。这些问题其实自守望教会决定“浮出水面”以及后来确定“山上的城”之异象时就已经存在,但当时并未有如今日之深度的解读。因此,在登记、整合、建堂等过程中,多是从外在及事工的角度予以解释。随着过程的深入,今天我们必须在更深的层面上思考并回答这些问题,否则无论建堂、植堂还是深度教会建造都难以继续。

这些问题实质上反应了如何理解异象及其实现——当下具体的疑问包括:登记、整合、建堂等是教会的使命吗?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大型聚会?户外聚会合适吗?等等……守望教会是一个比较“后知”型的教会(即我们多是“先做后说”,而不是“先说后做”),我想就此谈谈我的一些“后知”看法。

教会:基督教信仰的唯一载体

“载体”这个词也许不妥,但却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比较合适的表达。

任何一种信仰(社会学意义上就是宗教)都需要具体的载体,否则就无法实践及传承。基督教信仰的载体显然就是、并且只是教会。从旧约到新约,绝少中国“大侠”式的人物(参孙大概最为接近,但也是不大好的见证),保罗宣教的成果就是建立了一系列教会,而新约圣经几乎都是写给教会的。圣经称教会为基督的身体与新妇、神的家与国等等,可见教会在神的心意中何等重要。

教会就意味着群体,也就是说基督教信仰是透过群体实践和传承的。“不可停止聚会”是圣经的命令,尽管历代教会聚会的规模、方式不同,但聚集在一起敬拜却从未中断过。

只是近代以来,随着个人主义的兴起,教会的地位与重要性在人们(包括基督徒)的观念中大打折扣,信仰的个人化趋势比较明显。例如,自慕迪以来,多以决志祷告这类典型的个人认信方式作为信主的标志,洗礼(这是典型的教会行为)的地位、作用与意义反而不受重视。时至今日,有些人甚至认为参不参加教会并不重要,只要个人信就可以了。但这却与圣经的教导不符。

教会根本的特征是认信耶稣基督为唯一的主,在旧约表述为以色列人的“示玛篇”(即申 6:4—5)和十诫的第一诫。由于教会在世界是作为一个当时代的社会组织而存在,因此,教会与社会的张力就不可避免。“政教分离、政教合一”无非就是这种张力的具体表现。尽管在不同的时代与不同的社会,神赋予教会不同的使命,但都是为着一个目的——建立并坚固神的教会,直到主再来。综观历史可以看出:教会兴则社会兴,教会衰则社会衰(我们现在不正是如此吗?)。故对于一个具体的教会来说,清楚知道神在当下给教会的使命并为之全力以赴就是最重要的了。

教会的另一个特征就是其“大公”性,在时间中即体现为信仰的历史传承。国度是圣经重要的观念,历代教会共同构成基督的国度。因此,大公教会的传统,不仅是丰富的属灵资源,更是属灵的“根”(罗 11:17—18)。教会可以(也应该)有特色,但过于强调特色以致轻视传承,教会就容易成为一个没有根的教会,这样的教会缺乏属天的国度观,必定不能长久。

中国教会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依我之见,正是由于在教会的建造上下功夫不够,导致教会根基不稳、国度观念不强,以致教会比较弱小。尽管近年信徒数量有长足的增加,但教会内在质量仍存在诸多需要改进之处。

以下将从三个方面对这一问题进行反思与总结。

历史与国度的反思

新教是在大复兴的年代传入中国的。但在时代观念、民族主义和中国文化的多重压力下,中国教会(以下仅指新教教会)在二百年间艰难成长,至今根基不稳。教会建造仍是当前中国教会最重要的任务。

来中国宣教的宣教士在热情、忠诚、奉献等方面非常出色,工作也卓有成效,但其教会观如何,可能值得反思。在信仰个人化、超宗派、反智主义以及西方文化等影响下,中国教会一开始就有些“先天不足”。再加上过度依靠国外的人员与资助,教会的成长多少又有些“后天营养不良”。

中国传统文化对于信仰的看法是相当实用化和个人化的。时至今日,许多人仍认为你自己心里信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聚在一起呢?信教不必太认真,没事时净化一下个人心灵就可以了,有事还是现实些为好等等。而中国的统治者一向视群体的聚集为大患(有一天从电视上得知这是清代不许开矿的重要原因——怕人多方便造反),故对宗教(既没用又聚集)总是多方限制。这些因素对于教会和政府都有相当的影响:历朝政府总是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有权管制教会,教会则自觉不自觉地容易走向信仰的个人化、道德化、实用化。

中国也是一个长期专制的国家,“家长制”等如此深入人心(所谓“民主集中制”不过是其变种),难免影响教会。比如,认错(悔改)对于教会及其领袖还是比较艰难的等等。综观1949年以前的中国本土教会,在神学思想、国度观念、自身组织管理方面都存在不少值得反思之处。

由于新教是在中国被迫打开国门的时候大规模进入的(其实之前已经进入,但多被压制,难以生根),不可避免地要面对高涨的民族主义的敌视与攻击。由于时代的局限,中国信徒在回应时要么放弃了信仰,要么割裂了与大公教会的联系,向民族主义妥协,留下了未竟之工,需要今天继续完成。(我如此说并没有半点轻视或否定宣教士及老一代信徒、教会的意思。只是中国教会走到今天,若要继续前进,就不能不认真而深入地面对这些问题。)

由此可见:中国教会今天所面临的最重要的使命仍是“教会建造”。从外在的角度,这是教会成为一个独立、合法(当然是按教会本着圣经在当时代下的解释——这其实是神在当代心意的表达)、合宜(即由内涵定义的、发挥宗教作用的教会)的社会组织的过程,其直接体现自然是“政教关系”。我们所推动的登记、整合、建堂以及将来的植堂、宣教等都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从内在角度看,这是教会神学、组织、牧养等理念与体制形成、改进直至稳定的过程。由于教会是一个整体,对内、对外实质只是同一个建造,不能分开,也不能缺失彼此。外在的过程拓展并验证了内在的实质,内在的实质保证并支持了外在的过程。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建立承传大公教会传统、符合时代与国情、成为社会良心的中国教会——“大公教会中国当代分会”。

神啊,你真伟大!神的心意远超过我们所能思想的。也许我们只是想通过建堂获得一个稳定的聚会场所,但神却有更伟大而奇妙的计划。我们难以设想我们微小的工作,将具有如此深远的意义。我们这些没有教会经验的软弱器皿,居然能成为建造神国度的先锋。前面还有什么?只有继续前行才能知晓。路才刚刚开始,前面风景必定更好!

守望教会的异象

经历了30年严酷的历练,中国及中国教会迎来了一个重要的转机。就社会而言,过去30年,中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经济高速发展,政治宽松了许多。(我相信这一切都是神为复兴教会准备的,不然建堂的资源从哪里来?)中国教会同时经历了一个极大的复兴,为教会深度建造预备了条件。

不可否认,自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的中国农村教会的复兴使教会内在建造的要求更为迫切。因此,城市教会的兴起就必定肩负着深入建造教会的使命。这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是一、两个教会可以完成的。但圣经记载神做工少有“群众运动”,多是先兴起一些“先知”。

我想,守望教会正是这样的“先知”之一(荣耀归主!),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步领受并实践着建造教会的使命(异象)。尽管我们在决定转型时并没有认识得如此清楚,但我们却在此使命上迈出了实质的一步。这个过程中神清楚的带领与印证是我们不能否认的,我们最终确定的异象表述(“山上的城”与“教会建造”)岂不正是这一历程的总结?而每当我们面临挑战时,如何聚会、是否继续建堂等与异象相关的问题就会浮现。到目前为止,每次的反思都使我们对异象的认识更为清晰,信心也更加坚定。但愿现在的经历,能产生同样的效果。

不可否认,实现建造教会的使命不一定非登记、建堂不可。但对于守望教会而言,既然要成为山上的城,教会规模太小、没有稳定的聚会场所、只走前人走过的路等恐怕都难以将异象落到实处——异象与使命要求我们突破与成长。作为先锋与拓荒者,在看似条件还不具备的时候去铺路搭桥,乃是理所当然的。感谢神!我们有幸被主选中(只是在有限意义上如此说,许多兄弟教会早已走过这些路了)、被主使用,这真是主所赐下的何等大的恩典与荣耀!

不论是登记、整合还是建堂,我们在开始时都认真地寻求了神的心意,也能彼此印证。不论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表述、实施的过程、最终的结果存在怎样的问题和偏差,但在我看来,“神施恩的手一直帮助我们”的结论是非常明显、不容否认的。再看看因此而取得的超出我们意料的成果(比如这个正在经历痛苦磨合的同工团队本身就是一个神迹,我们尽管痛苦到今天可就是还能坚持下去,谁敢说这不是神迹?),我的信心更为坚定,更没有任何理由不继续走下去。至少植堂还没有开始,我不相信神带我去纽约学习如何植堂一个月只是为了让我开开眼而已!

登记是第一个主要的行动。尽管结果并未成功(对我而言,重要的是登记的过程而不是结果),但其意义却非常深远:神的教会终于可以坦然面对政府,不再惧怕公开自己了(“三自”运动中教会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惧怕)。这不仅是教会外在环境的突破,更是教会内在生命的突破。

整合是第二个重要步骤,我们今天的大型聚会正是该行动的果实。就敬拜神而言,聚会规模并无实质意义,大、小聚会都可以。但就今天中国教会的现实处境而言,不突破聚会规模的限制,教会就难以健康地成长。就教会历史而言,这是突破“三自”运动强加给教会之限制、并进而解决“三自”问题(只要这个问题存在,中国教会就还没有合一)的必由之路。就教会建造而言,这是探索并形成中国教会神学思想、治理模式、工人培训等的必由之路。就福音的传播与国度的拓展而言,这是建立未来宣教基地的必由之路。就信仰的经历而言,这是学习凭信心持守神的异象与托付的必由之路。就个人生命成长而言,这是使信望爱在“知识和各样见识上多而又多”的必由之路。就社会意义而言,这是使社会认识教会、教会影响社会、政教关系正常化(小型教会在客观上难以起到如此作用)的必由之路。可以分散聚会吗?可以,但那要等到教会不受限制的时候。那时,教会愿意以怎样的规模与方式聚会,就选择那样的聚会形式好了。但今天的守望教会不可以,这场属灵争战还在进行中。尽管今天我们似乎可以保持大型聚会,但并非稳定,被打压的基本态势仍没变。国家宗教局今年的重点工作之一就是希望将聚会再次限定到所谓的“合法聚会点”中。这是魔鬼的诡计,我们要警惕!

建堂是第三个重要步骤。教会当然不等于教堂,但在中国目前的处境下,建堂具有特别的意义(见守望教会建堂报告)。由于教会一时难以取得法律上的合法地位,在属于自己的教堂里敬拜其实就是教会作为一个社会组织合法化的最佳形式(以经商为例,对于普通人而言,通常他不关心你是否有“执照”,只要你在那里经营并无人干涉,你的东西没有问题、价格公道、服务令人满意,他就认为你是合法的,就愿意买你的东西)。同时,建堂的成功也必定为教会建造提供一个稳定的根据地,并为众教会(间接为社会)撑开一片广阔的成长空间,使教会建造更广、更深地进行。也正因如此,这场属灵争战才如此激烈,魔鬼撒旦(政府不过是它的工具)才如此顽强地抵挡教会,阻止建堂。既然如此,教会更不能退后,反而应当信心坚定,坚持建堂,直到成功。

我们正在路上,遇到了困难与挑战,信心有些低落。这没什么希奇,保罗早就告诉我们“你们进入神的国,必须经历许多艰难”。这时最要紧的,就是抓住神的应许(具体说就是持守异象),凭借芥菜种般的信心,坚持下去,决不退后。主应许我们“忍耐到底必然得救”。

异象与牧养的关系

这是困扰不少人的问题,似乎正是由于登记、建堂等投入过多而影响了牧养与传福音的工作。这是关乎异象及其实现的一个重要问题,如果不清楚,不仅困扰个人,更影响教会。就资源投入而论,有一定道理,但如果放在教会建造的大背景下,我们又当如何看待呢?

圣经说“耶和华是我的牧者”。从根本上说,只有主耶稣是我们的牧人,能牧养我们。主将具体的使命(异象)赋予一个教会,并通过圣灵带领、扶持、保守教会实现之,这不是牧养吗?不仅是,而且是主要的牧养方式之一。“我父做事直到如今,我也做事”,我们与主同工、与神同行,主就在这个过程中牧养我们。登记、整合、建堂这些实现异象的具体事工正是主牧养我们的途径。神训练门徒,主要是将他们放在工场或战场上(想想保罗刚归正就投入战斗的情形),尽管危险,但成长也最快。因此,异象的实现不仅没有影响牧养,相反却是牧养的一部分。

作为教会,既已领受这样的使命,就应当集中全部力量为之努力。我们可能有自己的想法,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与神同行。我们的祷告常常是“求主与我们同在”,但其前提却是我们需要站在神那一边。神的心意既已清晰,听命就胜于献祭。这不就是牧养吗?牧养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要把我们变成顺服主的人吗?

就登记、整合、建堂而言,主至少在以下方面牧养了我们:

1、通过经历登记、整合、建堂的过程,主使教会和个人的生命都大大成长。我们认真地回顾一下,在这个过程中,你的信心、爱心、忍耐、奉献、刚强等方面没有突破吗?这些正是一个基督徒的安身立命之本,不仅使我们可以从容面对生活中的各样挑战,而且让我们一生受益。

2、通过登记、建堂的过程,主大大更新了我们的教会观念(在这个时代中,抱持这样价值观的本身就已经让人不可思议了),建立了弟兄姊妹生命上的联结。当然,不少人感觉这方面似乎很差,甚至很不满意。但换个角度,你为什么不满?岂不是因为他们是你的弟兄姊妹,你期望更多吗?这是更新与成长啊!正说明我们有了相当深入的生命联结,也激励我们更深入地建造教会。

3、也许有人觉得教会对个人生命的关注不足,我承认存在这方面的问题。作为一个牧师,我无可推诿,只有努力作工。但我们也应当思考:一是是否过于关注个人的问题。现时代是一个个人主义盛行的时代,我们比较关注自我与自我的感受,但圣经的原则却是“你希望别人怎样待你,你就怎样待人”。如果我们能够跳出个人的小圈子,投入服侍他人与教会之中,相信你的感受就不一样了。二是信心与勇气的问题。生活中的许多问题,并没有简单的解决办法,也不是哪个牧师或辅导员指点一下就一切通达了。这是必须由你自己在那个特定的处境中,凭信心勇敢胜过的,这是神牧养你的一部分。“凡有的还要加给他”,你不能得胜,再多的关怀充其量只能“挺”你一时,但难以使你突破与成长。

当然牧养是教会永远的问题(只要教会存在)。我们正在教会建造的路上,许多事工还非常不成熟。作为拓荒者,代价是必然的。如果我们知道今天的付出,乃是为着中国教会长久的益处(这当然包括我们个人的益处),更是为着神的荣耀,你愿意吗?

“但愿使人有盼望的神,因信,将诸般的喜乐平安充满你们的心,使你们藉着圣灵的能力大有盼望。”(罗 15:13)

2011年3月
(作者为北京守望教会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