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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死在他们中间 文/王怡

一

上帝创造了天地海
让我死在它们中间

耶稣为他们死的人
让我死在他们中间

圣灵也为他们叹息
让我死在他们中间

亲爱的,若你爱他们
胜过爱我一人
让我死在他们中间

有一家人远远从埃及上来
让我死在他们中间

二

为我举行追思礼拜的人
让我死在他们中间

是一本书,不是一张纸
是托孤刎颈
是大公的爱情
让我死在他们中间

在骄傲的人面前丢人现眼
在谦卑的人面前死去活来
死于国度,不是朋党
死于团契,不是集体
死于撒旦的黑名单
死于一场事先张扬的爱

三

亲爱的,若你爱我们孩子的孩子
让我死在他们中间

若你爱读奥古斯丁和加尔文
让我死在他们中间

亲爱的,这是最后一场电影
最后一台戏
最后一群良心犯

亲爱的,谢幕以先
为我祈求吧
让我死在他们中间

王怡写于2010年平安夜前夕

后来 文/书拉密

肖玉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做晚饭,汤汤水水地摆了一桌子,倒不是为着什么特殊的事,秦从外地出差回来,按惯例为他接风,又正巧赶上中秋放假。听出是肖玉的声音,我还以为她是节日问候呢,刚张嘴说了一句:“你的节日观念可够强的……”,话音未落,她劈头打断我说:“裘飞没了。”

我没听明白,重复了一句:“什么没了?”

肖玉尖脆的声音从电话里再次传来:“裘飞死了。”

我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回应,很本能地问道:“谁?你说谁……死了?”

“裘飞。”

那一瞬间,这个名字非常刺耳,通过电话传过来时震得我的脑袋嗡嗡地响成一片,我突然感觉胃里空得难受,有只手在里面狠狠地攥了一把,又松开,我勉强喘出口气,看见黄昏的房间陡然黑成一片。

裘飞么?我听见舌头打了个结,他怎么会死呢?手指沾了油,滑了一下,话筒差点儿掉到厨房的大理石地面上。肖玉说,他一个人在江里开水上摩托艇,艇翻了,他落到了水里。

他会游泳。

是会游泳。有人说他喝酒了,喝完酒去开摩托艇的。

哦。我举着话筒,说,哦。

肖玉说:“后天送人,你能回来吗?”

我么?我环顾着窗外在秋风里翻飞的半黄的枝叶,声音干涩地说,应该能吧,我不知道,应该能。这两天不是都在放假吗?

那我到时去车站接你?

我说,好。

肖玉在那边停了一忽儿,说,那路上小心。

我说,好。

她就把电话撂了。

我坐在餐桌旁边,浑身发软,看着一桌子的菜,红红绿绿的,突然想呕吐。

最后一次见到裘飞是在前年夏天。七月中旬,我赶回故乡参加师专同学举办的毕业20周年纪念会,其中大多数人我从毕业之后就没见过。当天飞机晚点,我是最后一个赶到会场的。在饭店服务员的引导下,打开“菊花厅”仿红木的房门,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陌生的黑胖男人。我在门边愣了一下,一时以为进错了地方,那个黑胖男人看见我,高声叫了一句:“你们瞧瞧,苏叶子都认不出我来了,你们说我这么多年的变化有多大!”我听着他洪钟般轰鸣的声音,恍然领悟到这就是我们当年的辅导员霍军。他果然变化得厉害,从一个文弱的白面书生变成了一个茁壮的黑胖子,据说我们毕业没多久他就调离师专到市委宣传部工作了,现在是宣传部副部长。

围着桌子坐着一群男男女女,我一个一个地看下去,认出了某些人,认不出某些人,认出没认出的都欢笑不已。然后,我看见了裘飞,他仍然瘦削,只是两鬓有了星星点点的白色,他歪坐在椅子里,嘴角斜叼着一支烟,眼睛藏在淡褐色的镜片后面,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看着我说:“苏叶子还认得我吧?”

“当然。”我带着职业化的微笑,隔着桌子,向他伸出手去。

他的手,依然冰冷。

我随后继续向他旁边的人看过去,认出了某些人,认不出某些人,认出没认出的都欢笑不已。我也欢笑,和看见裘飞之前一样,但我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强作镇静。20年了,当我们都进入中年的时候,我才再次看见他,而他依然未变。

秦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个裘飞,但他很体贴地从不多问。

有一回,清晨我从梦中醒来,怅然地叹了口气。他本来在睡着呢,却听见了这声叹息,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说:“梦见他了吗?”

我惊讶极了,一下子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他只是笑笑。

这就是秦的方式,他因为知道,所以会宽容,但这种宽容反倒让我不敢造次。

我说不清楚,对裘飞我怎么会那么无法忘怀。

秦曾经问过我:“你爱他什么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甚至不知道我对裘飞的一往情深算不算爱情。许多年后,我读到一本情感心理学,多少搞清楚了如何定义我当初对裘飞的感情,那里面给了一个词,叫——“迷恋”。

肖玉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并在我无言以对的时候毫不客气地告诉我真相——“裘飞身边可不只一个女生”。

这个,我知道。我不只一次看见裘飞肆无忌惮地搂着一个时髦女生在校园里或者校园外招摇过市,每一次看见,我都假装一切正常,向他们简单地打个招呼,匆匆地走过。我总记得裘飞搭在那些女生肩膀上冲我平淡地挥手的姿势。我就是从那时开始学抽烟的。我记得我买的第一盒女士香烟叫“Green”,是那种薄荷香型的,烟枝细长雪白,夹在指尖有一点儿轻飘。

在我所结识的人中,秦是惟一不鼓励我吸烟的男人,其他的男人几乎都以怂恿的态度激励我这么做,他们常用的表达就是——“吸烟的女人别有风情”。但秦对此并不欣赏,他爱说的一句话是:“不吸烟的女人更天然,就像上帝创造她的时候那样。”做雕塑的秦似乎认定一点,美好的事物不需要任何修饰,无论是人还是东西,天然是最可贵的。因为这个原因,他甚至不情愿我把一头长发剪短或者染烫。我不否认,我就是为了他的那句话决定不再吸烟的,但放弃吸烟不等于我从此就忘记了裘飞。

我总是记得裘飞走路的姿势,他伶仃的背影总给人一种落魄感,半长的头发在风里吹得纷乱,一支烟总是斜在嘴角,眼神永远迷离,隐在淡褐色的宽边眼镜后面。裘飞是校园里最早学跳霹雳舞的,也是最早挎着一把吉他四处卖唱的人。他在所有的场合都是一脸叛逆的神色,永远带着冷眼看世界的表情,似乎没有人在他的眼里有容身之地,连世界在他面前都显得过于狭小。惟独一种情况下除外,就是找我借课堂笔记。班级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听课最认真的学生,我的课堂笔记从来都是字迹清晰、内容完整,只差把老师们的咳嗽声和口头语记录下来了。每到期末考试前夕,我的课堂笔记是班级炙手可热的复习材料。我对其他所有人都一视同仁,让他们快借快还。那个时候,复印机还不像现在这么普及,复印费用也远不如现在这么低廉。不过,对于整整一个学期不上课不看书不学习的人来说,这个时候只要有人肯借笔记,花多少复印费都不会导致心疼。我对裘飞和对别人不一样,我每次给他的都是我在听课过程中用复写纸抄录的笔记,先是一页一页地收好,到期末的时候再整整齐齐地装订成册,在他来借笔记的时候交给他。这一举动曾经大大地招致过肖玉的嫉妒和不满,她无法理解我怎么会对一个几乎与我毫不相干的人如此热心,她和我一直都是好朋友,我却从来没想过为经常逃课出去逛商场的她也复写一份整齐的笔记。“你不是有毛病了吧?”她把订书器借给我的时候,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其实连裘飞都对我的举动无法理解,我交给他笔记的时候只说一句话:“送你的,不用还了。”听着特别潇洒,但我每次心里都希望他不要用完之后就扔进垃圾箱。这样的事有了两次,他就习惯了,开始很愉快地接收一个学期将结束的这份礼物,并每次都回赠我一盒音乐磁带。我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接触到摇滚乐、吉他和流行歌曲的。

如果不是因为一次停电,我们的交往可能也就仅限于此。

那天停电正赶上周末,本市的同学都回家了,宿舍里只有我和肖玉。深秋的傍晚,不过七点钟,屋子里已经朦胧得看不见对面人的脸了。肖玉打个呵欠说:“太好了,正好有大睡一场的理由。”我知道自己肯定睡不着,决定出去买蜡烛。楼道里黑黢黢的,我勉强找到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挪下去。总算到了楼外,扑面是瑟瑟秋风,风里透着一股浸到骨子里的寒意,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走过一道石阶时,脚下一滑就摔在了台阶上,我忍着疼,努力地想站起来,有一只手从后面拉起了我,那只手如此凉,甚至透过毛衣外套一直传到我的手臂。我至今仍然记得它的温度。然后,我看见了那副褐色的眼镜、迎风吹动的半长头发和一把吉他。

那天的蜡烛是裘飞付的钱,5角钱一支,一共买了5支,最后的5支。裘飞说,希望够你一直看书看到天亮。但那天晚上我并没看书,我一直和裘飞在学校的操场上走来走去,在深秋的夜风里,听他讲许多我从前不知道的人和事,关于约翰·列侬、鲍勃·迪伦、平克·弗洛伊德、埃利克·克莱普顿、迪克·戴尔……以及罗大佑。

然后,我们找了把长椅坐下来,他说,我给你唱支歌吧,你想听什么?

听什么呢?我羞涩而紧张,在大脑中努力地搜寻那些好听的歌名……一首也想不起来。

听什么呢?我抬起头,看见一轮明月,随口说,就唱《一样的月光》吧。

那是当时最流行的台湾歌曲。
他捻着琴弦,慢慢放声歌唱——

什么时候儿时玩伴都离我远去
什么时候身旁的人已不再熟悉
人潮的拥挤拉开了我们的距离
沉寂的大地在静静的夜晚默默地哭泣
谁能告诉我
谁能告诉我
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谁能告诉我
谁能告诉我
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一样的月光
一样的照着新店溪
一样的冬天
一样的下着冰冷的雨
一样的尘埃
一样的在风中堆积
一样的笑容
一样的泪水
一样的日子
一样的我和你
……

我听着,几次忍住要流出来的眼泪。

天底下,总有一些歌儿是不能随随便便听的,那些入了心脉的浅唱低吟扎起人来比刀子还快。

有两次,我抬起头,看见他纤长结实的手指在琴弦上慢慢地划过,心里特别忧伤。我爱着眼前的这个人,却无法告诉他,甚至都不想告诉他,不是因为胆怯或者难为情,我那么深切地知道,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永远无法生活在一起。这样的时刻,对他,对我,都是无法再现的瞬间。

歌儿唱完了,我们就分手了。在月光下,他把我送回女生宿舍,我们像两个朋友那样握手道别。从此再未有过其他故事,无论浪漫的还是假装浪漫的。在校园里偶遇,他仍然用搭在某个时髦女生肩膀上的手向我打招呼,我也仍然微笑着点头回应,仿佛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夜晚,我们一起看着月亮听吉他的琴弦在夜风里回响,而彼此连手都未拉过。

那天之后,我经常会恍惚地认为,也许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本来就不曾有过那样一个纯净如月的夜晚,听我心仪的男生为我弹琴歌唱。是那5支并排躺在衣箱最深处的红如凝玉的蜡烛,让我无法否认那只是一场美丽得有点儿让人心痛的梦。

转过年来的春天,天安门前发生了一场大事,裘飞和其他同学因为这场大事不准到外地找工作,只能留在当地;我因为一直对政治不够敏感,只会按部就班地学习,最终考进省城一家艺术研究所。

那5支红蜡烛我一直保留着。

还有那首令人感伤的《一样的月光》。

从此我不在任何场合听这支歌,也从来不唱。

20年后再见裘飞,他依然单身。

那天同学聚会结束后,我回到宾馆休息。父母双双去世后,我对回故乡已经没有多大的热情了。一想到每次回来都只能住在宾馆而不是自己的家中,那种漂泊异乡的酸楚便远远盖过了荣归故里的虚荣。晚上快8点,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打开手机,听见裘飞微微沙哑的声音,他问我能不能出去坐一坐。我看看表,还不算太晚。

“今晚8点”显然是一家曾经辉煌过的酒吧,巨大的舞池上方是一间阁楼。蓝荧荧的光每隔两秒明灭一下,映着楼上楼下几对零星的顾客。我们被带到阁楼一处靠窗的地方坐下,他要了6瓶“科罗娜”啤酒。

透过半开的窗,我看见楼下有一个瘦削的人影拖着一个黑黑的旅行包在走,半长的头发被夜风吹得纷乱。我下意识地指着那个人影对裘飞说:“看着倒很像你。”他探头看了一眼,幽幽地说了一句:“不是很像我,那就是我。”

我忍不住笑了,随口应道:“怎么可能?!”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说:“真是我。”

看他那么一本正经地说话,我倒不知道怎么应答了,他突然又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来,说:“你倒是没怎么变,还那么容易凡事当真。”

“是啊,我从来都比较呆。”我自嘲地说。

他把我面前的酒杯加满酒,问道:“你知道楼下那人是谁吗?”不等我回答,他接着说,“一个疯子,都疯好多年了,每天晚上在桥底下住,白天在街上转。到处转,特别喜欢桥,哪儿有桥就去哪儿。”

“你觉得自己和他一样?”我想起他刚才的说法,开玩笑地问。

“当然。我也和一个疯子差不多了。真的,我挺羡慕他的。疯子嘛,其实是很快乐的,每天什么都不想,即使想事也都是混沌的,无所谓的,不必为心里想的事烦恼,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上哪儿就上哪儿,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真正的自由自在。”他说着,碰碰我的杯子,然后自顾自地一口吞下一杯啤酒。

“你呢?你活得不自由吗?”我喝了一口啤酒,清煞的酒花香在舌尖上打了个凛冽的旋儿,慢慢消失了。我摆弄着手里琥珀色的杯子,没话找话说。20年过去了,在他面前,我仍然有点儿手足无措,仍然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这种感觉让我特别痛恨我自己。

“自由,非常自由,自由得我都快撑不住了,我这辈子注定要死在自由的枷锁里。”他给自己加满酒,拿起酒杯,再次碰碰我的杯子,很突兀地加了一句——“欢迎你回来看望老同学!”

一下子进入这么形而上的话题,我不太情愿。在日常生活中,我总是小心地避开非日常性对话,我不太受得了别人和我谈价值观念之类的事。这其实是秦喜欢的话题,每次从日常生活谈起,他都会把我追进惟一的一条路,迫使我思考终极问题,这往往会让我油生恼怒。我希望只思考当下,最多只到明天或者下个月,而不是一生。

为了绕开这个话题,我迅速找到一个更具体化的事儿问他:“都这个年纪了,你怎么还不成家?”

他靠到椅背上,如释重负地喷出一口烟,重重点了两下头,说:“害怕。我害怕。我害怕成家。”

他说得如此诚恳,不加掩饰,我反倒没什么话可劝了。他咧着嘴笑,说:“你一定在想,我又怕成家又自由得难受,确实很像疯子,是吧?”

我避开他的问话,转问道:“你还弹吉他吗?”

他很神秘地停顿片刻,仿佛下定决心一样把半截烟头按灭在烟缸里,然后抬起两只手臂,在空中放平,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个不停。他苦笑了一下,说:“不行了。喝酒太多,手抖,弹不动了。”说着,又用手比划一下喉咙,说,“现在歌也唱不了啦,烟抽得太多。我已经全废了,哈哈,头发也都白了。”他伸手拢了两下额前的头发,接着问我:“你呢?还常常点着蜡烛看书吗?”

我笑着摇摇头,想告诉他在衣箱深处并排躺着的5支红蜡烛,张张嘴,还是没说。

挂在墙上的船型壁灯流下来几缕昏昧的光线。他的眼镜框比20年前的轻巧纤细了,镜片的颜色仍然是淡褐色的,隐在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么恍惚,让人捉摸不定。眉宇间依稀是20年前的裘飞,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消失了。他的面孔,仿佛未变,却很陌生。我坐在对面看他,再次生出一种疼痛的忧伤。

他一定也感觉到了,或者也想起了那个曾经有月亮的晚上,他向我的杯子里倒了些酒,白色的泡沫渐渐溢满杯边,又一点一点地破灭,杯壁上留下了许多难看的斑点。他避开我的眼睛,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今晚去我那儿好吗?就这一次。”

我没说话也没动,整个人好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他等了片刻,见我没有反应,有点儿抱歉地说:“那个,没吓着你吧?……只是一个玩笑。”

我说:“我知道。”但我知道这不是玩笑,他也知道,不过我的确是被吓着了。我不是被他的邀请吓着了,是被我自己准备答应他的邀请吓着了。我惊讶地发现,我竟然在为是否要随他回他的住处这件事而挣扎,这是我没想到的。我一直认为,对于裘飞,我只有精神上的眷恋。也因为这个,我一直不觉得躺在秦的身边想起裘飞有什么不对。

我费尽心机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手心渗出一层冷汗。此刻,我相信世界上一定有那种头上长角、手里拿叉子的家伙,像秦常读的那本书里所说的——经常在地上走来走去。从前一直以为我不会遇上它,现在才发现,这家伙就在我心里头。

他说:“他怎么样?对你好吗?”

是的。我说。

他有些狡猾地笑了一下,说:“他只有你一个女人吗?”

是的。我说。

“真的吗?”

“什么真的吗?”我有些恍惚地回问他。我甚至不太记得清他前面的问话,也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

“现在只守着一个女人的男人不多了,”他说,“现在的男人,既要成家又要自由的。我只选其一。就这一点,我觉得,我还算是一个好男人。”他冲我举举杯,自顾自地又喝了一大杯。窗外的那盏路灯突然亮起来,鲜明洁白的光线毫不客气地泼进窗子,我看见他的眼睛躲在镜片后面,带着一点得意。

光线如此明亮,刺痛了我的眼睛。我避开光亮,眨眨眼睛,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侧转头,想着说点儿什么,好掩饰我的失态,顺着墙角看见了一个巨大扭曲的黑影,辗转蜿蜒地爬过阁楼的墙壁,暗昧而丑陋,令人不快。我用手指撩了下头发,才发现墙上的影子就是我自己。

“哦,”我笑了一下,总算想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了,我说,“秦和大部分男人不一样。”

“男人都差不多,没有大部分小部分之分,有什么不一样?你那么肯定今天晚上你不在,他会那么老实一个人守在家里吗?”

我不喜欢一个外人,即便是我心有所系的裘飞,用这样的口气评价秦。那一瞬间,我很想跳起来打他一掌。

我镇静地看着对面那两只闪动着怀疑与挑战的镜片,说:“我敢肯定。”

“为什么?”他丝毫不放松。

“因为……,”我在脑海里搜索着各类强大的证据,不知从何说起。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信任一个人,其实是无法证明的。我停在半途,焦灼地想寻找合宜的表达,有一句话突然跳进脑中——“婚姻,人人都当尊重,床也不可污秽,因为苟合行淫的人,上帝必要审判。”那是几年前,我跟着秦参加一个谈婚姻家庭关系的信仰讲座,我按照牧师提供的PPT内容,一个字一个字抄录在本子上的。我把这句话转述给裘飞,告诉他,这是秦所相信和甘愿遵守的婚姻准则。他听了,露出讪笑的表情,空洞地摆下手,有点儿恼火地说:“幸好我没结婚。”

那晚的谈话,就这么无声无色地结束了。没有吉他,没有月光,没有感伤的歌曲,连告别的握手都是敷衍式的,我相信裘飞和我一样,都很后悔这场重逢。

想来,往事追忆一下也就罢了,若要复制或重现,就像让动物标本复活一样,不是不堪便是恐怖。

肖玉来接我的时候,已经是早晨6点。她开着一辆明黄色的跑车,把我直接带到高速公路零公里旁边的殡仪馆。路上她告诉我,今天主持葬礼的风水先生要先给裘飞办场“冥婚”。

我没明白。

肖玉说裘飞出事那天下午,刚好有一个也是单身——她特别强调是没结婚的——女孩,才23岁,跳江自杀了。女孩父母痛不欲生,说女儿一辈子还没结过婚呢,葬礼请的也是这位风水先生,先生说中午刚好也有一个没结过婚的男人在江里翻船出事了,就给两个人办场冥婚吧。两家的父母都同意了,就准备下葬前先办婚礼。

肖玉开玩笑地说:“你说裘飞这辈子,从来就没缺过女人,到末了,躺在灵床上都能弄个媳妇儿。”

我听着,禁不住悲从中来。我控制着嗓子,好使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说:“其实裘飞特别害怕结婚。”

肖玉听出声音的古怪了,她侧过脸来,同情地看我一眼,说:“其实你自己也知道,裘飞并不值得你花费那么多心思去爱,他这辈子光顾自己玩儿了,从来就没真爱过谁。”

眼泪终于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我哭着说:“我不是爱他,我是心疼他,我受不了像他这么个人怎么就非得这么活一辈子,然后混混沌沌地说没就没了……”

肖玉好半天没说话,车拐进殡仪馆的大门时,她仿佛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进到这里的,谁不是混混沌沌过一辈子?!”

举办冥婚的程序非常复杂和严格,我们都没资格参加,被要求站在外面的空地上静候。只有两家的父母、若干直系亲属和风水大师的两个徒弟在现场,据说先要为新郎新娘穿上红衣,举行到一个阶段之后再套上白衣,最后穿上黑衣。

仪式整整折腾了快两个小时,然后才进入送别程序。

我站在空地上,徘徊再三,犹豫再三,尖细的鞋跟在沙地上踩出了无数的小洞。最终,我还是没进送别厅。我无法看他最后一眼,我恐怕自己会终生记住一张被江水泡胀的脸,挤在惨白的花束中。20年里,除了月光和壁灯下的那两张面孔,关于裘飞,我其实一无所有。

我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和三五个我不认识的男男女女一起站在外面,有一搭无一搭地听他们谈着近期股票和基金的行情。一个穿浅蓝色西装没扎领带的男人和别人骂完中石化,突然转过头来问我,大姐,你听说过安利吗?一瞬间,我没听明白他的问话,懵懂地摇摇头,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立时朝我迈了一步,声音尖利不容置疑:“要想活得长安利来帮忙!大姐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世界冠军……”我赶紧截住他的话头,指着那只纸袋子,告诉他我也做安利,他即刻满脸不悦,像突然转过来一样迅速地转回身去。

大厅外面的空地两边有几株参天的侧柏和圆柏,三五只准备留下来过冬的黑色大鸟从容地蹲坐在树梢上。哀伤的乐曲执拗地流出大厅,在空中呜咽着不肯消失,仿佛谁的灵魂在做忧怨的控诉。大鸟们偶尔在哀乐下沉回转的地方夹入一声幸灾乐祸的尖叫,让人头皮发紧。

我顺着碎石路向门外走去,路边的红花绿叶都有了衰败之相,在秋风里虚弱地摇动。门外不远处有一座新修的石桥,桥墩的扶手镌刻着云纹,在上午的阳光下闪回着断断续续的白光。桥上蹒跚地走过一个伶仃的身影,拖着一只黑乎乎的旅行袋,半长的头发被秋风吹得纷乱,他一路走,一路唱:“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我看着那个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新桥的末处。站在秋风里,霎时间,我不知身在何方。

什么时候,衣袋里传来了两声紧张的震动,我下意识地打开手机,上面是秦的短信:“都结束了吗?”

我擦擦眼睛,回信说:“是的,都结束了。”

“你在哪儿呢?”

我说:“我在回家的路上。”

2009年 6月中  初稿
2009年10月初  二稿

真爱 文/Joy

“这一刻千万不要停住!”

我穿着围裙,在乱书堆中端着饭碗,准备吃过中饭再继续整理。

他微微笑地看着我,像是在欣赏一位盛装美女。

我也微笑起来,喃喃说:“真希望这一刻可以停住。”

他吓了一跳,说:“这一刻千万不要停住!”

我们同时大笑起来。

他说得没错,如果在那一刻停住,我们都会很难受的。

这是 2008年12月27日的中午,在他是午夜。四个多月电话及网络视频交往之后,我们已经习惯了在心里换算对方的时区。 12月30日,他就会从美国回来。我刚刚找好了两个相近的房子,那天正准备搬家。三天后,我们才可以真正地牵手,触碰到彼此。

我们很享受每天在线上通过视频的交流,却绝不希望时光就停留在那一刻。

三天后,我们便再也不用隔着半个地球来拥抱了。而后,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和完成婚姻辅导课程之后,我们确定在 2009年5月2日举行婚礼。我万分庆幸上帝没有满足自己那个让时光停顿的心愿。

 听故事的人

小时候喜欢听故事。

我在国际出版社里的工作内容之一,是读儿童故事。

自己第一次尝试为孩子们写故事,是在汶川地震之后,心里有感动为那些在地震中失去父母的孩子写医心故事。故事既然写成,就要试讲。

讲故事之后没有多久,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说那天听故事的人中有一位男士想和我交往,只是不知道我愿不愿意。我觉得有些意外,抱着至少可以做个普通朋友的心态,也就轻松起来。第一次通话,我们聊他的钢琴,聊我的翻译,意外地发现彼此有很多相同的地方。每次,他的电话会在约定的时间响起。

后来我知道,当时他只是回国探亲一段时间,而我是他回国后见的第一位单身女孩。然而,他还要到美国完成钢琴演奏博士学位,所以这段才开始一个多月的感情,马上就要面临跨时区的挑战。很想在他去美国前至少能见上一面,可是他在上海停留的时间内恰好赶上奥运会,我要到北京去做翻译。宝贵的见面机会,就这样擦肩而过。只好给他留下了在北京入住饭店的电话,继续每天通话。

没想到听故事的人,会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更没有想到,这个每天通话的朋友,最后成为了我的爱人。

如何去爱一个不在身边的人?

有朋友问我这个问题,其实当时我也不太知道答案。只知道上帝非常眷顾我,保守着这爱情,突破时间和地点的限制,在我们心里生长。

有一天晚上,我太累,和他谈话的时候居然睡着了,醒来发现他一点也不生气,还在电话那头等我,让我非常感动。

他提议用视频,不久后告诉我,他的摄像头已经安装好了。我摸索着MSN上视屏使用办法,点击一下按钮,看到他的脸,他轻轻地说:“爱你,爱你……”一时间,心跳得好快。过了段时间,保守的我终于买好了摄像头,他屏住呼吸,第一次通过视屏看着我对他微笑。

如果可以选择恋爱方式,网络视频将会排在我清单的倒数第二位。倒数第一位是电话交往。原因很简单,也许你爱上的那位只是被声音和图像光环中包裹的心里的幻想而已,这两种办法不足以了解一个人,太容易误导,留有想象的空间过大,失望的几率也会很高。对于感情,我是极端保守派,决不轻易涉足。有意思的是上帝偏偏就是用这种前卫方式把他带到我身边,让我的很多朋友都跌破眼镜。

熟识之后,他在那头复习钢琴理论课考试,而我在这头做翻译,我翻译累了,抬起头,发现他在笑吟吟地看着我,心里就会暖暖的。即使他要去上课,也会把摄像头打开,我边听他为我挑选的钢琴曲,边看他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暗,等他抖落浑身的雪花,回到我面前。

即便如此,距离还是会产生问题。有一次我加班,他让我打开视屏,边看书边陪着我。夜已深,我困倦极了,想用手轻抚他的脸,指尖碰到的却是冰冷的电脑屏幕,泪水滑落两腮,滴在了键盘上。他张开双臂,却抱不到我。心灵契合,身体分离,不能说不痛苦。

我们要见面。

刹那间瞥见永恒

12月30日晚8:35分,浦东国际机场

电子屏幕上显示他那一班飞机晚点的信息,我坐在机场座椅上默默祷告,发现自己的手微微发抖。

四个多月的交往中,他敞开自己的生活,也进入了我的生活。为着见这一面,他付出了很大代价,暂停了自己的学业,把在美国的车子和家具打好包放在朋友住处。我也搬了家,并在附近为他安排好了未来六个月的住处。然而,还有很多变数,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见面以后会如何。

祷告中,我发现,这一切其实不在我自己的掌握之下,以前是这样,以后也必如此。在这一刻,我只需要敞开心灵去体验,诚实面对就好。心里顿时释然,平安喜悦,油然而生。

我们设想过很多种见面的方式,然而,真正见面的情形,还是超出了我们所有想象。没有太复杂的情节,我们只是紧紧地拥抱,良久良久,不愿分开,似乎在刹那间瞥见永恒。

“嫁给我,好吗?”

见面前,他常常问我:“嫁给我,好吗?”

见面后,他还是常常问我:“嫁给我,好吗?”

到了后来,我都习惯了,每次他问,不再惊讶。到了后来,不加思考就回答:“好啊。”

春节将至,我们去见他父母。大年三十晚上,守岁结束后,我回到房间,坐到床上,当时已经换上了厚厚的棉睡衣。他进来,轻轻拍拍我,问:“嫁给我,好吗?”我习惯性地说:“好啊。”忽然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戒指,单膝跪在床边,再次问我:“嫁给我,好吗?”

那一刻,礼花鞭炮声、春节晚会的歌声和外面他家里人交谈声一下子都听不见了,只有这个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嫁给我,好吗?”我惊讶地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逃,听到自己低声说:“好啊。”他为我戴上戒指,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手,我们相视而笑。

绚丽归于平淡醇厚

记得一位朋友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惊心动魄的爱情,曲折而多劫。最后,他停住,表情恻然。

“所以,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在一起?”我问。

“不,他们结婚了。”

一位长辈曾经说过,婚姻就像是一面镜子,自己以前看不到的缺点,在对方眼中会非常明显,而且对方常常会用很直接的方式指出来。结婚,意味着要共同面对彼此一览无余的性格缺陷。很多人就在磨合过程中,慢慢趋于合拍,却逐渐失去了起初的爱。

然而,真爱本身是平淡而醇厚的,在每天点滴的日常生活中,才能越发体会到。神把我带到他的面前,让他认出我,也让我认出他,当我们认清楚神的心意之际,便除去一切对失去浪漫之爱的惧怕,步入婚姻,开始酿造真正的爱情。

正如《约翰一书》4:18—19所说:“爱里没有惧怕;爱既完全,就把惧怕除去,因为惧怕里含着刑罚,惧怕的人在爱里未得完全。我们爱,因为神先爱我们。”

凭着这一点, 紧握着这份爱,我们要勇敢去爱, 好好地走这条婚姻之路。

虎妈与拜儿子教 文/刘阳

一场关于虎妈的论战,随着春节到来而提前结束,人们转头扑向春晚——一出喜剧,因为它的不可笑而流行了十几年,前提条件是允许人们安全地批评它。

跨国且跨年(农历新年)的虎妈话题,作为教育话题具有持续的吸引力。因为在许多中国人心目中,若说有信仰,那就是信仰“下一代”了。相当一部分中国父母在“下一代”身上所寄托的盼望和执著,与宗教情感相差无几——当然,这或许并不能完全解释为什么有人宁可坐牢,也要为倒塌的校舍和毒奶粉事件中死去的孩子讨个说法。中国宪法规定,人民有宗教信仰的自由,但同时规定,必须到经国家机关注册认可的宗教场所活动才被许可。信仰“下一代”的“拜儿子教”,显然属于未经注册的“地下教会”,所以维权前景一时暗淡。

刚刚过去的一年也是虎妈的本命年,不知她是否配备红腰带、红袜子、红内衣的全副武装?中国的传统文化,在大陆多半幸存在这类小“法术”里。令人更好奇的是,虎妈过春节吗?吃年夜饭、看春晚吗?

或许有人觉得这些问题太无厘头,但既然铺天盖地的虎妈报道都把她的方式说成是中国人的教育传统,频频升华到“中美教育之争”的高度,为什么我们不该追问一下,她是否真正具有中国特色,是否适合代表中国?

许多人对此早有意见,认为中国家长都很文明了,现在只有野蛮拦访、野蛮拆迁,哪还有这么野蛮教育的。她是菲律宾移民,华裔而已,怎能代表中国?不可以吗?那为什么中国形象宣传片里的主角可以有若干个美国公民或美国绿卡持有者?中国人心里,其实一直就没搞明白种族与国家、国家与政府、人民与公民的区别。既然大伙都乐得就着自己方便从一锅乱炖里顺手捞上合自己口味的概念,也就难免发生初一沾了种族的便宜,十五就吃了国家的瓜烙;虎年高昂大国的头,兔年就闪了政府的腰。人民的公共社会,简称公民社会。

那些“拜儿子教”的信徒,家里就这么一个“教主”,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六个信徒,很难落实虎妈的全套方针。他们当然想让自己的孩子比虎妈的更优秀,所谓信仰“下一代”,就是顽固地相信孩子一定过得比自己好,并非孩子不争气一定要啃老,只是父母认为被啃是必须的。

他们在孩子小时候连哄带吓,大一点了宁愿自己做牛做马,只要孩子考试第一、钢琴特长……小时候要求他是完美的“教主”,德智体美劳全无瑕疵宛若这世界不配有的人;随着年龄增长标准越来越低,直到长大成人。人类社会里最基本的法律底线,是中国成年人的最高道德标准。在一个满是诱惑的世界里,他终于拥有了犯各种错误的权利,完成了从“神”到人的堕落转变。

美国孩子一进幼儿园,老师会让他自己定每天的计划,比如只有一台游戏机,一群小朋友谁先玩、谁后玩,每人玩多久,老师不在他们就自我管理,玩得好好的。中国的幼儿园,老师必须要管住,稍不留神就会天下大乱。在束缚与娇惯的张力里,中国孩子在人前的表演与家里的放纵之间转换,缺乏经历在群体中确立自我形象所需的破碎与整合,几乎没有与“非信徒”互动的能力和意愿。

其结果仅举一例:就在距我所在城市两小时车程的某间大学,该校在中国学生大量涌现之前是根本不需要监考的。当中国学生达到二百人时,老师们不得不瞪大眼睛出现在考场。

“信徒”们自然不会像虎妈一样,怒斥孩子是“垃圾”,他们有他们的办法。一位年轻网友满腔悲愤地写道:“优秀的孩子们啊,请别让我妈认识你!这世上总是有那么多让人心情不好的优秀孩子,从小我就有个宿敌叫‘别人家孩子’,这个‘别人家孩子’从来不玩游戏,从来不聊QQ,天天就知道学习,回回考试年级第一。”

“拜儿子教”的父母们过早步入自己的精神死亡,他们的“文明教义”里包含了太多虚伪和扭曲;虎妈以爱为名表露的强烈控制欲,则显得那么凛冽彪悍。一个是岳不群,一个是左冷禅。

强者为了某个所谓传统而胁迫弱者,告诉对方这是为了你好,的确是中国传统。虎妈因此能这么义无反顾。抑或虎妈自己也不过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弱者,以近乎自我虐待和代际虐待的方式将生存压力内化?

子曰:“君子不器”。“拜儿子教”的信徒耗费大半生的精力,不过是让孩子从“不是东西”到“是个东西”,培养出一件好用的器具。无论为中国政府所用,还是亟美国人民所需,除了成为专业技术人才,多数华人看不到自己对于世界的意义。从虎妈能够允许女儿成为网球选手,已经看出文化基因变异的可能。与其选择体育运动,多数华人宁愿让孩子出现在各类音乐课上,他们重视“精神竞技”胜过肉体训练,以至于美国许多城市的学校乐队演出中,黄色面孔几乎覆盖了整个乐队的一半。

虎妈身上的所谓文化传承,似乎表现在她的父亲怎样对她,她就怎样对待她的孩子,粗砺得甚至意识不到爱是需要反省和学习的。

美国基督教思想家尤金·毕德生专门为孩子的父母写了一本《清晨的甘露》,在书中他提醒:“你的少年人,好像清晨的甘露”,是上帝所赐的礼物。没有任何专家能把一本实战手册交到父母手里,父母最主要的工作不是做父母,而是做人,是在生活中更真实更完整地呈现自己,与孩子一起成长。

孩子不是亟需解决的问题,而是对父母生命状态的提问。当中国的父母们对自己比对孩子更忧心的时候,一切就有救了。

(本文转载自财新网)

是我疯了,还是这个社会疯了? 文/一名武汉大学的毕业生

五年多以前,我进入了全国重点名牌大学武汉大学读书。我抱着最理想的热情,以为从此走上了一条报效祖国、报效父母的人生坦途,以为我的人生即将要大展宏图!

三年以前,抱着对“我的大学”最大的疑惑和不解,我辞去了分团委副书记的职务,开始认真地大量阅读,并思考我的人生、我的大学、我的未来,试图找到对周围一切我无法理解问题的解决方案。这一次的决定,也意味着我放弃了原来一直抱有的、通过“从政”来为国家民族做贡献的“远大理想”。

一年半以前,我自以为已经看清了中国大学的本质,不愿意再继续自欺欺人地“学”下去,主动放弃了学校保研的名额,退出了用青春和热血换取一纸毫无真实内容和分量的文凭的游戏,退出了中国虚伪可笑的“精英学历社会”,决心进入企业,踏踏实实地从事“实业”,站到中国经济第一线,为国家和社会以及自己做真实的努力和贡献。因为我不想用镀金的“文凭”和“文化”来糊弄我自己,也糊弄其他人。

今天,在毕业工作一年多后,在我的工作和能力已经得到老板和同事的肯定,马上就要派我出国任职的时候,我却辞职了。我不想违心地接受这个光荣,我决心到远在大山中的一所规模很小的、志在探索中国新教育模式的私立学堂,试图通过投身中国最缺乏、最需要的教育,来实现我人生最大的价值:为我热爱的中国,为中国的孩子和未来,也为我自己,做一点真正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日复一日地在无望的等待中浪费掉自己的生命。因为,中国真正缺的不是钱,我缺的也不是钱。中国缺文化、缺教育。我也一样!

周围的人都认为我疯了,鬼迷心窍了。放弃了中国人从小就被灌输的、从小就追求的“最正宗”、“最正确”、“最理所当然”的道路的确令人不解。我也在认真地思考我这样做的理由。所以在这里,我把自己对家人和朋友质疑的回答写出来。大家也可以自己评析:到底是我疯了,还是这个社会疯了?

一、精神缺乏、游戏成风、学生忙着贴金、老师忙着项目

你认识这样的大学吗?当我从那古朴典雅的建筑旁走过,再深入到自己的学习环境和学校其他地方后,我发现这个地方与我之前在书中读到的宁静的大学校园不同,这里各色人等纷纷扰扰,大小汽车进进出出,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商业海报或者广告,草坪上遛狗的大妈悠然自得。那种在中小学可以听到的琅琅书声在这里却鲜有耳闻。大学怎么竟然不如小学?这些大学生们都不读书吗?我很困惑。

在正式开始上课之后,我更加见识了大学里很多人是怎样上课的:早晨上课铃响了之后很多人才穿着拖鞋边吃早点边慢悠悠地晃进教室,吃完早点后看看上面的老师,讲得没意思,于是趴着再补一觉。有的学生干脆一睡不起,大学里有句话是这样流传的:“一觉醒来一看表十点了,继续睡到十一点半,起来连早点、中饭一起吃了。”

晚上十一点后,应该是夜深人静、安歇休息的时候,如果你此时走进大学里的男生寝室,你绝对可以看到他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打游戏、玩麻将或者是看武侠小说,好不热闹。鲜见一起读书、共同讨论人生智慧的场景,相反可以看到很多的大学生去网吧包夜,或者在寝室联机打游戏,他们的日常交流沟通内容就是游戏,以至于很多学生迫不得已,为了和同寝室的哥们“打成一片”而“学习”打游戏。游戏已经成为了大学里男生的主要“学习内容”,而且不少人发奋用功地学习了四年。

当我第一次在高我一级的学长寝室楼里看到凌乱的、散发着异味的宿舍,以及一个个蓬松的脑袋和迷离的眼神时,我的灵魂被震撼了!我真的不敢相信,这就是武汉大学的学生?空洞的眼神昭示着灵魂的无知和内心的空虚,在终日游戏的日子里打发自己的青春岁月!这还是大学生吗?这些人就是“为中华之崛起” 而努力学习的新一代?我的内心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告诉我:我绝对不要成为这个样子!

我有一个同学,因为打游戏挂科太多被劝退,母亲来到学院跪在学院领导面前说:“我自己在家里吃剩的菜叶供他读书,求你们给他一次机会吧!”当我听到学院领导讲到这事的时候,我的内心很受震撼。父母吃菜叶供孩子在城市里打游戏,混日子?还要求情“给机会”?给他继续游戏的机会吗?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想起我辛勤劳作的父母,我想到千百万把孩子送进大学的父母,他们都以为自己的子女在大学里“努力学习”,辛苦地赚钱,无私地供养儿女“上学”,让他们解除“后顾之忧”,不用担心生活的问题。殊不知如今大学校园里,有多少人是在游戏人生。用我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一位同学的话来说:“如果他的妈妈来在大学住一个星期,就一定会让他退学回去。”因为在中国“上大学”,可能是人生中一段最轻松愉快的时光了。游戏,看电视,逃课,看武侠小说,这是很多大学男生的全部生活。

女生呢?看韩剧。不少女大学生的主要学习内容就是看韩剧等各种爱情连续剧,一部接着一部。你能想象这就是“我的大学”吗?很不幸,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而且就发生在武大这样的名牌重点大学里。这些人考上大学的时候都是家里的骄傲、很多同学艳羡的对象,可是为什么他们在风华正茂的青春时代里,行为如此令人费解?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学生都这样混日子,大学里还是有很多人依然比较用功地学习,但是他们也一样困惑:让他们努力学习的原因主要是“恐惧”和压力:怕找不到好工作,怕考不上研究生。大家都听说就业很困难,武大每年找不到工作的毕业生都很多,因此不敢“放纵”自己。但是很少有学生努力学习是因为追求智慧、追求真理,为国为民而学。这些用功的学生虽然没有“游戏人生”,但是却生活在压抑的沉重心理状态下,思维往往呆滞,慢慢地走上一条被大学生们嘲笑的“越学越傻”的“傻博士”之路。实际上,每年大学里自杀的大学生,往往不是“不用功”的“坏学生”,而是这种心理严重压抑、用功学习的“好学生”。他们从一进大学开始就碰到很多无法解决的困惑,同时被灌输一些所谓“正确的发展方向”,他们只是愿意服从这些“权威结论”,靠自我的压抑而不是心灵的呼唤来“学习”,这难道就真的比“玩游戏”、“看韩剧”更好吗?大学的学习到底是要达到什么目的?大学生们为何都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二、照本宣科的老师 ,一学期也见不到几次

首先是专业的学习让人迷惑:很多老师照本宣科,大学里面真正关注教学、关心学生、有讲课水平的老师越来越少了,不知道老师都在忙些什么。

老师的本职工作应该是传道授业解惑,可是有的老师一个学期学生也见不了几次,而是派他的研究生来上课。后来我才明白原来他们都在忙着自己的项目和课题。大一的时候,我们通信工程专业有个博导带物理,学生的评价是这样:“还博导呢,都博成个啥了?讲得稀里糊涂,还经常不来上课。”大学选用的教材也令人费解,明明有很好的全国通用教材,比如高等数学的同济五版,却偏偏要选用自己学校编的教材,艰难晦涩,连选用的习题都是历年研究生考试的数一类,可能是编排教材的老师想提前让我们进行考研准备吧。后来才知道学校选用这种“自编教材”的原因,是老师们要“评职称”,需要“科研成果”,就东拼西凑地乱编一些“教材”来“完成任务”,他们就利用自己教学的权利,将这种放到书店里根本没有人会要的垃圾教材发给大学生们上课用。据说老师们也很可怜,每年都要完成所谓的“科研成果”,要写论文、出书来完成任务,否则就可能降职。有些老师没办法还自己花钱在外面找刊物发表文章,相比之下,这种可以不花钱出教材,让学生买单的事情也很容易理解了。

现在的大学,除了要求学生的专业学习之外,鲜有启迪心灵的声音,更重要的是缺乏指导大学生人生发展与定位的课程,能够让大学生明白自己为什么学,为什么活的课程。我自己的专业是电子信息科学类,和很多同学一样,我在每天的专业学习之外内心十分彷徨,我不知道这个专业适合不适合自己,不知道这个专业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个专业的社会发展方向和主流是什么,也不明白这个专业培养学生的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该怎样进行大学的学习,更不知道前面的路在哪里,我该怎样去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理想。我碰到过很多的大学生也是如此。他们对于自己所选择的专业了解甚少。其实我觉得许多老师也根本不了解这些专业到底要做什么,后来知道大学里的管理人员,很多都是什么名字容易吸引学生,就给专业起个什么名字。看什么专业热门好找工作,就赶快“上马”一个专业,拼凑一些“课程”出来糊弄人。

很多学生只是为了就业的方便而“选择专业”,但是当他们真正想去定位自己的时候,反而陷入了“专业思维”不能自拔。多数人只是为了一份工作而读一个热门的专业,却忽略了自己的兴趣、爱好,甚至综合能力的培养和理想的思考。

读《大学重建》让我开始了解大学的起源、存在的意义,那就是大学应该是一个社会的良知和思想发动器,大学应该为这个社会培养具有正义、勇气和智慧的学子,在他们走上社会之后能够有能力去逐步改善这个社会中不好的东西,促进社会的发展,并不断致力于人类物质社会的改造,以及科学、艺术文学等精神文明的探索和提升。我听到了一些激动内心的声音,也似乎抓住了一些东西,但是我的内心依然彷徨,方向不明确,理想似乎越发遥远,不知如何行动。

三、我为什么要辞去团委副书记?

大一时我参加学生会新闻部,然后做部长,和一群志气相投的朋友激扬文字,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日子。大二下半学期的时候,我成功竞选为分团委副书记兼学生会主席团成员。然而在半年后,我就毅然辞去了这个光鲜的职务,你可能会很惊讶,我不是有“总理的梦想”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可是走上“官员之路”的正途呀!在我一开始做学生会一个小小的部委时,我只是抱着开阔眼界、锻炼自己的想法。到了后来做部长,在我的本职工作之外,我开始思考我做的事情作用在哪里?到底能够做哪些有价值的事情去服务同学?

大学里的学生有很多的问题需要引导帮助,正像我自己内心就有很多的困惑需要解答一样,学生会搞这么多活动解决了什么问题吗?没有。从进学生会开始,我就抱着相机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班团会、运动会、文艺比赛等等。起初我很兴奋,因为生活很充实,活动的确还比较丰富多彩。但是慢慢地,我的内心开始迷惑了,我发现这些活动组织了、举办了、精彩了、笑过了,却没有更多的智慧启迪,似乎只是一个“政绩”的记录。那些打游戏的大学生还是继续打游戏,我内心的迷惑并没有在这些活动中得到解答。

于是我开始质疑,为什么要花很多精力组织这样一些形式上的活动,而不去关注学生真正的问题和需要?那时我还是学生会的新闻部部长,在面临换届的时候我想过退出,我的内心已经隐约地告诉我这个地方不适合我。但内心那个朦胧的梦想让我思考:如果我的“地位”更高一些,“权力”更大一些,可以领导团委和学生会,是不是就可以去做一些真正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情了?也可以通过这个机会锻炼自己,以明确自己的方向。有很多的学生干部就是这样一步步走上从政之路的。

于是我开始努力“提升自己”:凭借自己不错的实力和老师的信赖,我成功地竞选为学院的分团委副书记,这可能是学生中地位最高的 “官”了。我的内心鼓足了干劲,我要做出一些真正对学生有帮助的事情。可是当真正到了这个位置上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是多么天真:各种各样的活动,不是我们能够“安排”的,我们只能按照“上面老师”布置的既定程式和内容去走,想要照我的想法去做什么改变几乎不可能;学院的老师有自己的安排,校团委的领导有自己的想法,一切都要达到一个目的:活动要精彩,形式要多样!可是没有一个人去思考这样的活动带来的实际意义在哪里。

我发现自己更加没有个人的 “自主权”,必须要面对更多的无聊会议,要去组织很多无意义的活动——这些会议、活动大多数对于服务学生或者实现自己的理想都根本没有什么作用;更没有办法去解决我所碰到的诸如沉迷网络游戏、缺乏精神风貌的现状,我甚至还失去了思考和学习提高的时间和空间。   我的内心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针对性地去解决学生中切实存在的各种问题?为什么不在他们沉迷网络与游戏时加以规劝和引导,甚至采取一些强硬的措施?难道非得等到他们挂课后给予处分、开除学籍么?更有甚者,与其他学院的一些学生干部打交道后,我发现大学学生会里面的学生干部,有不少本人就是“游戏大学”的优等生,但是他们却因为和辅导员老师关系不错而成为学生干部,来帮助老师“管理学生”。这样的学生干部又能引领学生走向哪里?同时,这些人似乎非常自信自己是一个“精英”,个个都感觉良好。

学生干部中有很多旨在“拉进”彼此关系的饭局,所谓的“烟搭桥,酒开路”这样的话,我就是从学生会主席的口里第一次听到的。我很困惑,这是在读大学的有志青年学子吗?这就是要引领国家未来的“精英集团”吗?我们国家就缺这样的“人才”吗?   面对着这样的现状,我的内心开始痛苦:我可以选择若无其事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下去,反正都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熬一两年就会有各种优秀的荣誉、保研的机会,通过这个平台可以一步步走上从政之路。但是,我也开始明白了,无论我将来的“地位”有多高,“权力”有多大,我都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我是一个人在与一个庞大、堕落的,只关心物质利益和为自己捞好处的集团体系抗衡。

我如果想当上“总理”或者得到其他能有决策权的位置,就必须跟他们一样混下去,否则早早就会被这个体制踢开。但我真的希望这样吗?如果我把宝贵的时间都花在了一些根本不能起到实际作用的事情上,来收获一些所谓的荣誉和好处,我内心的困惑将怎么办?我之后的道路该怎样继续?难道这就是我的理想?

在经历了深入的思考后,任职半年我就毅然申请辞去这一职务。当时学院的老师很惊讶我的举动,在明确我执意要辞后,非常好心地建议我可以挂名不做事,这样在大四时候就可以获得保研的机会。我不愿意占这个便宜,告诉老师,既然要走就走个彻底,不需要挂名,我不喜欢这样的方式。

于是,我很高兴地脱离了很多无聊的“学生工作”,回到了没有会议,没有那么多我看不懂的活动的自由日子。自己读书、听讲座、听武大的“周末艺苑”,让自己的内心自由自在地成长。我努力去重新定位自己的理想,因为我发现从政似乎不适合自己。剩下来的选择还有两个,一个就是大家都很热衷的,也是很传统的“实业救国”之路,我可以去帮助我们国家成为一个经济强国,也帮助自己成为一个“经济英雄”,做“李百万”。另外一条就是冷板凳的“学术之路”:考研,攻博,成为一个学者。

到底哪条路更有意义和价值呢?我努力去大量阅读并思考,去发现各种线索和事实来帮助我做决定,以求解决我内心所有的困惑。

四、读懂“大学”,我发现“做学问”在大学也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 

我真的能够专心去做一个学者吗?在不断的阅读和思考中,我对于大学的认识也越来越多,我也开始明白为什么这个曾经安静和充满追求智慧风气的象牙塔越来越千奇百怪。商业中逐利的浮躁气息充斥着整个校园,学术与商业的挂钩和教师职称评定的畸形化,使得大学校园里越来越多的老师不重视教学而忙于自己的项目,忙于发表论文。因为有了论文,有了项目,才会有职称和金钱,才会有房子、车子和各种名誉,这样的老师哪里有时间去传道授业解惑呢?

但是现在的大学校园里,基本上都是这样的老师。因为“理想型”的老师注定要被现实“淘汰”。珞珈山还是个做学问的地方吗?四大名嘴之一的尚重生教授也说:当年与他一起留校任教的很多有才华的老师,都离开武汉大学了。而且很多离开了大学,离开了学界。难道在中国,学者之路也同“从政”之路一样,是一条不可行的“梦幻之路”?中国之大,已经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吗?我满怀期待探寻自己走“学问之路”的可能性,却越来越失望地发现:所谓的“名牌大学”里,真正的学问根本没有地位。

老师不关心学问和学习。在这样的大学里,缺乏真正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因为老师在大学里其实是“弱势群体”,他们被一群根本不懂教育的教育官员们“管理”着,迫于生存压力,为了职称,为了提级,为了饭碗等等,不得不向畸形的评定机制屈服。能够独立思考和具有独立人格的老师,可能根本就不见容于这个教育官僚体制。

大学的领导不关心学问。他们不关心教师,仅仅是把教师当做打工仔。他们也不关心学生,不理会学生的愿望和要求。很多管学生的“大学领导”在学生面前高高在上,一副“官员”的样子。他们也不关心自己的毕业生到底受不受社会的欢迎,不关心学科的设计是不是符合教育和社会真正的需求。他们只关心“如何保住官位置”,“如何捞取好处”,如何“买卖文凭”,如何与社会上的官员们“交易”。

学校的老师告诉我:武汉大学授予了很多官员“特聘教授”的头衔拉拢他们,还送出大量的“博士学位”给各级官员,仅仅因为他们是有实权的“官员”,学校愿意“证明”他们“很有学问”,让他们捞一笔“学问资本”。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大家都知道前几个月武汉大学的两个校领导被抓,其中一个还是享有“国家荣誉”的获奖“杰出领导”。但这只是暴露了大学一系列问题的冰山一角。据说出事以后,很多有实权的“大学领导”们都惶惶不安,生怕有一天查到自己头上来。我相信这不是武汉大学一家的事情,其他大学可能有更腐败的。

五、“大学精神”在哪里?

可是,我关心的是:这说明了什么?这样的大学,还有什么“大学精神”吗?我真的要在这里做学问吗?我缺钱么?我们的社会缺钱么?我的人生需要去做一件于人无益的事情吗?

现在我们的国家里,大家都在努力创造着物质的财富,每一个城市里都可以看到很多忙忙碌碌的人,每个人都在辛苦地追逐着。特别是我所工作的深圳,这个节奏很快的城市就是金钱驱动的城市。每一次我坐公交车的时候,我都会留意一下那些等车的和街上走过的人们,很多人的脸上都写着焦虑和疲惫。

大家都在追求金钱,以为金钱会带来幸福,可是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不快乐?望着车外的人们,我问我自己:会不会有一天我也变成跟他们一样?我追求的幸福是什么?是更多的物质财富?不是,我想幸福于我而言,就是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份开心有价值的工作,一个和睦的家庭,以及有物质保障的生活,并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推广这个幸福的圈子。那么我实业的梦想能够带给自己幸福和更多的人幸福吗?

再看看我们的国家,改革开放三十年了,中国已经诞生了很多的企业,华为、联想,等等,人们已经创造积累了很多的物质财富,物质生活也越来越优越。我们齐心协力地追求金钱,我们创造了很高的GDP,但同时我们也面临着越来越多的社会问题:工业的发展带来了很严重的环境污染;大都市白领的生理和心理健康每况愈下;都市女性白领越来越多的人不能走进婚姻的殿堂;越来越多的高校毕业生找不到工作;都市人在物质富足的表象里精神匮乏,借酒吧、网络游戏、聚餐等打发时间;青少年以及高校大学生自杀比率升高;流行文化越来越庸俗甚至恶俗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怎样去解决?靠追求金钱可以吗?

这些问题很实在地关乎我们每一个人的幸福,以及这个社会的整体幸福。但这一切,靠钱都不能解决。如果金钱可以解决,我可以用钱买到身体和心理健康,可以买到家庭的幸福和谐,买到优秀的文化,我当然应该多赚钱。可惜这一切用金钱都买不来。只有靠文化,靠智慧,人才能够得到幸福,国家才会真正强大。为什么一定要去做教育?答案是只有教育才能从根本上改变一个国家的素质。

我们最终都要走上社会,我们最终都要独立地去面对生活和生存,我们最终都要为人父母,我们最终都要赡养自己的父母。真正关乎我们人生幸福的问题,诸如怎样去强身健体,怎样去规划人生方向,怎样去处理婚姻问题,怎样去教育孩子,我们的教育去关注或者启发我们思考这些问题了吗?难道我们的教育就是要在学校里培养一群考试的机器,然后出来成为一个工作的机器,老了成为一个等死的废物吗?

那么什么是真正的教育?德国二百年前的教育宣言曾经如此说道:教育的目的,不是培养人们适应传统的世界,不是着眼于实用性的知识和技能,而要去唤醒学生的力量,培养他们自我学习的主动性,抽象的归纳力和理解力,以便使他们在目前无法预料的种种未来局势中,做出有意义的自我选择。教育是以人为最高目的的,接受教育是人的最高价值的体现。而中国目前的小学、中学和大学校园里,有这样的教育吗?没有,中国太缺乏真正的教育、缺乏真正的大学了!同时我们回过头来看看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是怎样做的,宋朝一代大儒张载曾如此说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从此以后,这句话成为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共识。而现在,我们的社会中有多少这样的知识分子?我们的大学里有多少这样的学者?我们可以看到的,是为各种利益集团说话的所谓“专家”,为了金钱奔波在官场和商场的所谓教授和博导!

很多人都在一味地追求金钱,以之作为人生最高目标。从房地产商到医院,从老师到卖奶粉的,很多人都将自己的职业道德抛诸脑后,一味地拜金。缺乏文化和责任感的富人们给我们的社会带来了越来越高的交易成本和越来越多的危害。在美国,清洁工人的工资可以达到年薪五六万,但是他们的房子只需要三十万左右。而我们国内的老百姓却需要耗费两代甚至三代人的积蓄去买一套房子;多少大学生一毕业就要面临这个严峻的人生大事就因为一些人昧着良心攫取高额利润!房子真的值那么多钱吗?孟子曾经告诉过我们:上下交征利,国危矣。三鹿奶粉、各地不断的儿童血铅案例已经用血的事实不断地印证着这句话,而我们的社会还需要多少这样的例子来唤醒大家?如果仅为了钱而忘记了道德,昧了良知,我们的社会将走向何方?

曾经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一个国家破亡而文化存在的民族,一定可以恢复国家(比如以色列);但一个文化破亡了的民族,无一例外地彻底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比如古巴比伦等。而正是由于那些精髓的传统文化的丢失,我们的社会才变得越来越千奇百怪。

思索至此,我对于自己做实业的想法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我为自己,为这个社会的生存发展深深地担忧。一百多年前,梁启超先生曾写下《少年中国说》,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仍然面临着同样的问题,而且更加严重。只有从教育上去入手,培养优秀和有良知的公民及社会领袖,我们才有希望去改变社会中丑恶的一面,才能传承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子孙后代才能够健康、幸福地生存在这块土地上,才能够自豪地说:我是一个中国人!

因此,我决定走进大山,去一个小小的私立学校做一名普通的老师,学习中国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习武修身,传播智慧。为我热爱的这个国家,为中国的孩子和未来,也为自己,去做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事情!因为唯有文化方能立国,唯有真正的教育才能树人,唯有智慧方能让一个人拥有真正的幸福,让一个社会真正地和谐,让一个国家真正地强大!

大学成了一个养鸡场 文/常青

据说北京大学李零教授曾把今天的大学比喻成一个养鸡场,这确是一个十分贴切的比喻。而对于其所在的这个常以“思想自由,兼容并蓄”之学术精神为骄傲的大学来说,这无疑是个莫大的讽刺,也让我们有必要对大学精神重新进行反思。

在对大学精神的反思中,我们会遇到如下最为基本的问题:1、大学中思想精神独立的基础(根基)是什么?怎样的一种根基才有可能承载起所谓“思想自由,兼容并蓄”的学术自由精神?2、如果国家主义是当今教育领域遇到的一个主要问题,那么,“科学”的终极关怀特征体现在哪里?如果要把“科学”和世俗的利益、国家主义联合在一起,那么科学自身的超国家、超文化、终极的关怀指向为何?

就今天中国的高等教育所遇到的问题来看,其国家主义倾向无疑是其中的一个重要问题。其实,早在上世纪20年代收回教育权的运动中,在当时十分浓厚的民族主义情绪下,国家主义的思想就已经渗透到教育理念中来了。

1925年2月出版的《中华教育界》推出了“收回教育权运动号”,所选登的多数文章在谈到收回教育权的理由时,都把国家主权及其国家利益放在第一位。其内容可以简要地综述如下:

教育乃国家主权,不可授予他人。国家行使教育主权至少应具备的“三要件”是:1、国家办教育,实现国家的教育理想;2、对民办教育国家握有考察监督乃至取缔的权力;3、凡无本国国籍的外国人不得在本国领土之内设立任何学校教育本国国民。对此,陈启天论证说:“一个国家的教育宗旨,至少要培养本国的国民,延长本国国命,光大本国国运,任何特殊教育宗旨,不可与此国家教育宗旨相冲突。”他特别指出:“一个国家的教育标准,与国家教育宗旨的达到和国家立国精神的保持,是有密切关系的。私立教育对于国家教育标准十分重要之处就是绝对遵从,不太重要之处才可自由酌量办理。” 1

教育理念中的这种国家意识,最终在共产党取得政权后,借着1952年的院系大调整,被完整地实现于当今中国教育体制之中。院系调整最大限度地拆散了民国留下的大学(包括取消教会大学与私立学校)、最大限度地拆散民国留下的大学各科系、最大限度地拆散民国留下的大学各科系的教师,尤其要拆散各名牌大学、重要科系及其骨干教师,“割断了各大学与解放前的历史联系”,或者说“基本割断了原来教授与学校的历史联系”。其结果就是,私立及教会大学在中国大陆完全消失了,从而达到为新政权确立在高校的实际权威这样的政治目的和便于驾驭的组织功能,使改造后的大学与这个党派所代表的国家意识形态及党派利益完全保持一致,就如北大校长马寅初在《北京大学教员的政治学习运动》一文中的表达:为了推进高校改革,“必须按照国家的需要,彻底地调整院系,改革课程,改进教学内容与教学方法;而要达到这一目的,一个最主要的关键,就是要……自觉自愿地进行思想改造。” 2

将中国的大学纳入整个国家的行政体系,取消私立学校、教会学校和其他民间文化机构,所造成的严峻现实是,谁离开了体制内的学校,谁就难以以知识为生,本人及家人的生计就会成问题。而在体制内的学校工作,就不能不改造自己的思想,使之与国家或党派的意识形态相一致,否则知识分子难以用自己的长处养活自己。这种尴尬处境在中国几千年文明史上还未曾有过。中国社会在“五四”之前,还有民间的乡绅社会与代表政权的君王体制相共存。当然,这两个方面能够共存的基础是儒家的文化理念,而不是一种代表了政权的政府机制。

但自1952年的院系调整后,中国的大学已经成为政府行政体系中的一环。如果说,以往政府对大学的管理与控制主要是通过思想改造(意识形态)及行政手段,具体通过人事任命来达到其目的,那么,今天则是在行政手段之外,用经济控制取代了以往的意识形态。由于211和985工程的启动,教育部掌握了数百亿资金的分配权;各种工程本身就要落实一系列行政操控措施,使得教育部加强行政控制顺理成章。特别是对像北大这样的直属高校,教育部的控制力在逐渐增强,不仅通过各种名目的评审,将高校牢牢捆在自己的战车上,而且除了校长之外,还掌握了高校的部分高级干部的人事权。教育部为了满足高校负责人的级别欲,借着建设所谓世界一流大学的热潮,推动部分顶尖高校行政级别升级,将12所大学升为副部级(现在副部级大学据说已达29所),实际上等于教育部为自己的司局级干部,找了几十个副部级岗位。这些年来,直接从教育部空降下来的重点大学校长、副校长越来越多。正是因为大学被置于这种行政性的架构下,其所奉行的不可能不是奴才式的管理。这种奴才管理,转化到学生那里,则变成奴才教育和管理的双管齐下,结果是桀骜者变成了愤青,温顺者变成了下一代的奴才。3

然而,在权力与金钱之外,一个社会还应当有其更重要的东西,即精神的、思想的、知识的尊严。只有这种思想与精神的尊严可以让人,特别是知识分子活出他当有的尊严;而这种精神与知识的尊严本应在大学这个思想家园里找到。只有当精神、知识拥有它自己的、独立的尊严时,大学才成为大学。4

当我们今天思考大学的精神时,发现在这个社会中,思想或知识的尊严已经无从追踪。在独立思想的尊严难以为继之时,思想或学术的自由也就无从谈起。因此从根本上来说,中国的高等教育所存在的不只是一个体制上的问题,也不只是以往某个时期的意识形态的问题,而是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独立思想的根基在哪里?思想或精神的尊严来自何处?只有在一种终极性根基上生发出来的思想观念,才可能在当今的中国社会为其中的社会团体的独立性立定一个基点,才可能开拓出一个相应的思想自由的精神家园;才可能替代一种机械的社会建制,而在新的公民社会中建立起相互自立的社会团体之间的联系纽带。

按照凯波尔表达出来的改革宗思想,“上帝在两个不同的范畴里(指国家与社会)将主权赋予人。一方面是机械范畴上的国家权威,另一方面是有机范畴上的社会各层面的权力。在这两个范畴之内,都有各自的主权,唯有上帝在它们之上。” 5 这里,所谓机械范畴上的国家权威,是指上帝赋予了一个国家的政府严格按照符合自然法精神的法律条文去管理这个国家的权威,政府不能越过上帝所规定的界限;而有机范畴则是指这个社会的各阶层,只要是在法律赋予的限度内,就可以自由地发展上帝所赋予它们的权利与能力。

在这个有机的社会范畴中,大学是一个社会中最为重要的社会团体领域;在这个领域中,思想的根基来自其所追寻的真理,思想的尊严及其所产生的权威来自上帝这个真理的源头。就思想所产生的权威实际在这个群体中占据支配性地位来说,这种权威具有“有机”自然生成的特征。大学就是按照这种自然出现的权威所显出的秩序来运转的。政府应当尊重这种自然出现的权威,因为它有源自于上帝的思想的尊严;尊重这种权威在这个社会群体中所具有的地位,因为这是一个有机体之生命力的表现;而不是直接介入,直至将这种社会群体当作是政府机构的一个分支。当政府试图这样做的时候,它就越过了自己的权限与范围,并让大学这个社会群体失去了其当有的属性,失去其机体的生命力,而成为一个不伦不类的存在。

凯波尔认为,在一个尊重独立社会团体的公民社会里,“政府的三重权利与义务:1、每当不同的领域之间发生冲突时,政府应该指出双方各自的界限;2、任何地方发生滥权时,政府应当保护个人,保护较弱的一方;3、政府以行政手段调整经济、维护国家的稳定。但政府不能作一切决定。……这是一个政府的权力与社会各领域自己的主权根据宪法相互合作的问题。” 6 在一个尊重独立社会团体的公民社会中,够资格的社会团体举办私立或民办大学是其应有的权利。就是在国立大学中,政府也只是承担用纳税人的钱对其提供资助,而不是扮演直接进行管理的角色;否则大学就会成为一个“养鸡场”。

“养鸡场”让人产生丰富的联想;首先它让人想到一条流水线,按照标准程序来喂养;提供的是加工好的饲料,里面通常会有大量抗菌素;采用的是灌输的方式,不管你爱吃还是不爱吃;并且,通常是以圈养的方式,被饲养者限制在十分狭窄的空间中;甚至可能是封闭式的,为了让其早熟,24小时对其进行人工照明……。总之,最终出来的一定是可以满足饲养人之要求的产品。

这让我们想起司徒雷登创办燕京大学时,为这所大学所确定的校训: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Freedom Through Truth For Service)。这个校训来自圣经中的两句话:“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you shall know the truth, and the truth shall make you free)与“不是要受人服侍,乃是要服侍人”( Not to be served but to serve)。有真理作为思想的根基,才有思想与学术的自由;有自由才有思想的尊严,才会让人自发地去服侍他人。这才是我们今天教育当有的基本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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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见,杨天宏,《基督教与民国知识分子》,人民出版社,2005年,228—232页。
2    转引自,沈登苗:“打破民国高等教育体系的院系调整——以中国现代科学家于院系调整前后在高校的分布为解读”。
3    张鸣:“高校大跃进培养的是奴才与愤青”。
4    “大学之困”,《解放周末》对许纪霖的采访。
5    亚伯拉罕·凯波尔,“加尔文主义讲座”,收在茜亚·凡赫尔斯玛著,《加尔文传》,华夏出版社,2006年,283页。
6    同上,285页。

婚姻的救赎——读《携手共度生命河》有感 文/Cindy

你眼中的婚姻是什么?一个深深渴求却一直在等待被满足的盼望,抑或一副在其中焦灼又害怕解脱的桎梏,还是一种曾经的伤害,或一场让你纠结于渴望和害怕之间的探险?无论如何,解读当下处境中的婚姻,并得到婚姻中的指导、盼望、信心和困境中的解决之道,是很多弟兄姊妹的需要。我有幸在《携手共度生命河》出版之前就读了这本书,并且用学来的一点皮毛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几位身边的朋友,也在自己家庭中有小小的应用,我看见了它的效果。在此,我求启示一切智慧的主,帮助我成为一个小小的器皿来传递我在本书中得到的信息。

一、婚姻是神的设计与创造

亚当如何进入婚姻?神怎样升腾了他本不自知的对配偶的渴求?作者栩栩如生地想象了亚当看着一对对来到他面前的动物为它们取名的过程。亚当看到形形色色的动物都是一公一母地搭配,他经历给动物起名以及管理它们的疲惫和恩赐上的不足,他发现了自己的孤单,并深深发出满怀渴望的叹息——多想有一个配偶帮助他!造物主就是这样把对配偶的渴望播种在亚当生命的深处,并借着环境将这种渴望发动起来,且亲自成就了他的渴望!这是神的智慧,人生命中所有美好的渴望都是在属天智慧的引擎下得以发动的,婚姻的渴望、工作的热情、使命的呼召、信仰的寻求……不都如此吗?

二、夫妻关系是所有人际关系中的第一关系

在创造的最初,神创造世界上的第一对关系是夫妻关系,不是亲子关系,不是兄弟姐妹关系……夫妻关系是人与神的关系以外的第一关系。许多家庭把亲子关系放在第一位,或把与父母、兄弟姐妹的关系放在夫妻关系之上,或将事业、教会服侍放在家庭之上……诸如此类关系的错位必定会破坏夫妻关系乃至其他关系,成为阻挡神祝福涌流的障碍。在诸多关系中,如何处理新家庭与原生家庭的关系是一对新婚夫妇首先需要学习的功课。“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孝敬父母使你在世长寿,这是圣经中第一条带着应许的诫命”。这两个看似矛盾的真理性的认识如何落实在现实生活中?如何在脱离原生家庭、保护稚嫩的新生家庭的同时又能以真理之爱来联结、平衡两个,甚至多个家庭并尽上诸般的“义”呢?首先,书中的一个比喻非常有助于理解这一关系:夫妻关系是家庭关系的核心,如果将每个家庭都比作一个细胞的话,夫妻就是细胞的细胞核。当两个家庭界限不清时就是一个细胞里有两个细胞核,那是病态的细胞。只有每个细胞具有自己唯一的细胞核,细胞之间在保持各自细胞核的同时又可以进行营养物质的互相交换时,这才是健康的细胞。此外,作者以圣经为依据阐述了男人与女人被造的目的、职责、角色及神对男人与女人的要求,并将这些应用在具体的婚姻生活场景中。我们在相似的场景中看到过往生活中的自己,找到问题的症结,以上问题的答案也就慢慢揭晓了。比如作者举例谈到新婚夫妇同父母一起住时,受身边家人的影响不能及时对配偶表达爱意,甚至碍于在家人面前维护自己的面子而做一些有损夫妻关系的事情,久而久之夫妻之间原本炽热的感情就变得淡漠了。

另外,作者在论及新生家庭最初阶段稳固的重要性时有以下精彩描述(有删减):

我们过去都认为:国破家亡,国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家里的事再大也是小事。这只是从世界的角度,从身体安全的角度来说的。而上帝对以色列人的要求却不是这样,上帝是从灵魂和信仰的角度看问题。国家再坚固,国民的灵魂堕落,这国也不会长久;国民灵魂健康,国家必定强盛。因为上帝祝福他们。

国是由家发展而来,国是家的延伸;家是国的基础,家庭和谐,国才能稳定。

有人说:大河有水小河满。这是看到河的下半部分。实际上我们常常忽视“涓涓细流汇成波涛汹涌的江河”。
家庭既然有如此重要的意义,那么家庭建立的最初阶段就越发被神所看重。《申命记》24:5说:“新娶妻之人,不可从军出征,也不可托他办理什么公事,可以在家清闲一年,使他所娶的妻快活。”

无论是战争还是公事都不要打扰新婚之人,以色列的公事是什么?就是在圣殿里侍奉神的事情。神的心意是让刚刚结婚的男人专心取悦新婚妻子,尽情享受上帝赐给他们的恩典,彼此加深了解,为今后婚姻的和谐打下牢固的基础。以后二人之间无论产生何等的矛盾冲突,这段刻骨铭心的美好经历和回忆,会成为他们战胜这些困难和挫折的巨大动力。看,连神都为新婚的夫妇大开绿灯。我们怎么能怠慢?……

三、在神的救赎计划中,家庭扮演的角色

当家庭真理的界限被混淆,守护家庭秩序的篱笆被践踏,当夫妻在家庭中的核心角色被移位取代,丈夫与妻子的关系错位……婆媳矛盾、翁婿问题、妯娌争竞、兄弟反目……古往今来上演了多少似曾相识的家庭悲剧!家庭中的人际关系也影响到家庭之外的社会关系:不守本分的撒旦引诱夏娃偷吃禁果,当撒旦借着亚当与夏娃的悖逆去破坏造物主与被造物之间的秩序时,人与神的关系破裂了;亚当与夏娃在神的面前各自推卸责任时,男人和女人开始陷入了角色的迷失与争竞辖制中,由此拉开了人类所有男人与女人之间战争的幕布;该隐因嫉妒杀害兄弟亚伯时,凶杀迅速由家庭进入了不同族群、国家……始祖的堕落起始于伊甸园一个家庭的堕落,神的救赎也可以追溯到从伊甸园打发出的那个家庭。从亚当的家庭穿越过漫漫的时光旷野,在洪水灭世若干世纪后挪亚家族的一个分支中,神从吾珥召出了亚伯拉罕和他的一家,经历了以撒、雅各,亚伯拉罕的70位子孙,在神的护佑中进入埃及地。经历400多年的为奴生活后,神又从埃及召出了他的军队——除了妇女和孩子,成年男子有60万的以色列民。由一个家庭而来的民族在四十年旷野中被锻炼,一种属神子民的信仰在旷野开始建立,一个屡次悖逆屡被管教的民族去征服神所赐的迦南美地,直到以色列王国被建立,神应许坚定大卫后裔的国位直到永远,耶稣基督就是那做王到永远的大卫后裔。神的救赎从一个家庭延伸到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又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进入万国万邦。

从古至今,撒旦一直在破坏、杀害、掠夺。在现今的中国,家庭这一战场上也处处尸横遍野。功能失调的原生家庭带给孩子残缺的心灵,当年轻的一代带着受伤的记忆模式与未被医治的心灵进入自己的新家庭时,在各种人际关系及生活压力中,新家庭也如遭咒诅般地被撕裂,家庭中的破口越来越大,在社会中的撕裂面也越来越广……家庭各方的伤害,直接、间接地反映在社会层出不穷的凶杀、暴力、自残等事件中。扭曲、堕落的价值观滋生的虚谎、贪婪、自私、掠夺的行为方式无处不在地伤害着这片土地。无数细胞的癌变必定会导致整个肌体的癌变。康健的婚姻用不着救赎,在死亡气息的笼罩之地,神的恩典之光已经照进了。借着人们对婚姻救赎的渴望,福音之光要照在千千万万的家庭之中,而属天国度的婚姻辅导则是我们需要不断学习与装备的。

四、神用婚姻陶造了属基督的丈夫与妻子,男人与女人

当无罪的亚当发出“你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这样的赞叹时,便向世界宣告了妻子是丈夫真正的“亲骨肉”。但堕落后的亚当是怎样对待自己“亲骨肉”的呢?从古至今我们可以看到各样的谎言、欺骗、杀害横行在亚当后代的心中。神给了亚当新命令:你要爱你的妻子,为她舍己。敬重你的妻子,使你的祷告无可拦阻。

能听到这一命令的亚当是有福的,然而去学习并经历这条命令的亚当也是不断认识自己本性的亚当,在婚姻的碰撞中亚当发现了在大事上或生死关头为妻子舍命是容易的,不管这种容易是基于男人的责任,还是男子汉大丈夫气概的需要;但是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中为妻子舍己是不容易的,新亚当只有在神无条件的爱之光照下才能学习并经历舍己爱妻子。

让我特别有感触的一点是,作者以他们夫妇生活中的真实经历来阐述了舍己爱妻子的原则之一:不以自己的信心代替妻子的信心。作为丈夫的作者主动打扫家里的剩饭,厉行节约为全家表率,虽然有时妻子不太情愿,但丈夫一番问心无愧的表情,心想:“我是个好头、身先士卒,你不效仿我的榜样说明你有问题——太娇气、怕吃苦、不属灵。毫无疑问,灵命还需要打造…… ”那时作者从心里以为自己各方面做得很不错了,可是妻子却经常说丈夫苦待她……作者在一次与弟兄一起学习《罗马书》12:1时得到圣灵光照:你很有信心,但是你用自己的信心代替你妻子的信心。你为全家做了吃苦的榜样,但同时也强迫你的家人效仿你,一定要跟你一起吃苦。你吃剩饭,大家就都要吃剩饭;你忍耐口渴,大家就都要忍耐口渴;你在前面走,他们都要跟在你的身后,否则他们就是不属灵。相比之下主基督的方式则是:我受鞭伤,你得医治;我受刑罚,你得平安;我受咒诅,你得祝福;我流鲜血,你得生命。当基督上十字架时,没有强迫门徒和他一起上十字架。或者说:“我上十字架,为你们做了这么大的牺牲,你们每个人至少也应该挨一顿鞭子吧。”由此联想到我们在工作和生活中常常看到的情景:我只要一干活,就得把周围的人都调动起来;我只要一吃苦,大家都得陪着我……在神的光照中,作者不再强迫妻子做,而是给妻子选择的自由,对妻子多方面的软弱也有了接纳的态度……

作者在不断经历对妻子舍己的过程中发现仆人式领导的三部曲——第一阶段:你做,我就做;第二阶段:我做,你也做;第三阶段:你不做,我也做。由盯着妻子的付出来考虑自己的付出,及至自己带动妻子来付出,最后不再根据妻子的付出和认可来衡量自己的付出时,丈夫的参照物由妻子转换为基督,在信仰的光照中看见了自己是妻子的头,基督是自己的头;进而仰望基督这位头,对自己角色的认识开始深化;当他看见基督为教会所付出的代价,基督的生命在他里面发动时,天国的品质开始成形在他的身上……原来就在这琐碎的柴米油盐的家庭生活中藏着做头最大的奥秘——舍己,而这一天国的价值观不仅仅要通行在婚姻领域,更要通行在工作、服侍等一切涉及人际关系的领域。但我斗胆说:或许婚姻是最能塑造已婚男人谦卑做头的领域。

对夏娃来说,婚姻中最难学的功课是什么?“女人为天使的缘故,应当在头上有服权柄的记号。”“又有不守本位、离开自己住处的天使,主用锁链把他们永远拘留在黑暗里,等候大日的审判。” 上帝在婚姻中为女人安排的就是“助手”的位置。女人要以“不守本位”的天使为戒,顺服上帝为婚姻所规定的一切秩序,遵守上帝的律法。“助手”在英文翻译中是“帮助者”的意思,对于在很多方面恩赐明显比丈夫要强的妻子来说,如何做一个顺服的帮助者是对她们最大的挑战。

神说,妻子要顺服丈夫,神并没有在丈夫前面附加“信主的”、“爱妻子的”、“生命比妻子成熟的”等等诸如此类的定语。这个丈夫可能不信主,也可能生命不成熟,不够爱妻子,但神都要求妻子要顺服丈夫。作者提到常见的对顺服之道的五个挑战,非常精辟地击中了妻子不愿顺服的根源。例如其中的挑战五:我已经很顺服他了,可他还不长进,我还要顺服吗?遇到这样挑战的妻子常常是因为以前的“顺服”只是做给丈夫看的,目的是要丈夫改变。就好像是用自己的好行为在丈夫身上“投资”一样,期望能够靠自己的顺服行为感动丈夫,使丈夫的行为也有所改变;而不是求神在自己里面动工,拿去自己的骄傲,使自己谦卑下来,有一种发自内里顺服的心态。否则就是把信心放在人的身上,而不是神的身上。结果必然是,一、丈夫很难改变;二、当丈夫没有达到自己的期望值时,妻子在失望之余,开始对丈夫甚至对神都牢骚满腹。

书中提到,基于各种原因,妻子的顺服常有四种状态:口中顺服,心里不顺服;口中不顺服,心里不顺服;口中不顺服,心里顺服;口中顺服,心里顺服。对照这四种状态,每个妻子都可以对号入座,看看自己属于那一种。作者认为,和丈夫的舍己一样,妻子的顺服也源于自己对神的委身与顺服,顺服是原则,不是理论。这推翻、挑战了妻子们心中千万个不愿顺服的理由。

作者在论及妻子顺服的依据、益处,常见对顺服之道的挑战,婚姻、信仰认识中的误区时常有精彩之论。其中谈到圣经中对女人(无论婚否)打扮的要求时,作者提到无论已婚的女人还是未婚的女人,外出时打扮得太性感实际上是一种心理的不洁。女人应打扮得端庄,出于信心等候并取悦于上帝为自己预备的那一半,而不是沽价而钓于众多男人面前。作者还论及在现代社会,撒旦将一切物化、商品化带给家庭婚姻的破坏。当婚姻被物化时,一个婚姻便不能保证长久维持,人可以像更换相机一样地更换一个更适合自己使用的婚姻;当家庭被物化时,家里的秩序不再依长幼次序或男女之别排列,而是谁有能力谁做主;当时间和付出被商品化时,做母亲的宁可出去找保姆也不愿意自己带孩子。同样亲情、友情也都被商品化了,我们渴望家庭的温暖,却排不出时间;我们渴望友谊的深厚,却常常算计或被算计……如何界定取舍的标准呢?神给每个男人、女人天职的呼召就是我们取与舍的标准。

五、神用婚姻预表了基督和教会的关系,婚姻中的委身是婚姻意义的升华

“为这个缘故,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这是极大的奥秘,但我是指着基督和教会说的。”婚姻的神圣源于神的设计和创造,也是神救赎计划中的预表。作者在最后就婚姻的五个奥秘做了讲解:一、预表基督与教会的关系;二、预表与基督相见时的喜乐;三、预表与基督爱情关系的逐步进深;四、预表盟约的严肃性;五、预表委身的重要。

作者十几年婚姻辅导的历程,由开始的 “幸福、和谐”婚姻的辅导与建造,转为如今的“委身婚姻”的辅导,这一转变是借着作者夫妇近几年因疾病给家庭带来的痛苦经历,使作者领悟到婚姻中委身的奥秘,也对婚姻的意义有了升华的认识。作者在经历苦痛与光照后认识到:

婚姻并不一定意味着幸福及和谐,而是意味着委身。而委身就是:无条件地接纳、无保留地付出、自我牺牲、只给恩典、不求回报;委身就是:实现上帝所命定的“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婚姻中出现冲突的很大原因是夫妻一方感到自己受了委屈。而委屈的感受就是由于不委身造成的。委屈就是觉得:自己给的太多了,对方不但没有相应的回报,还亏欠自己,损害自己,辜负自己,甚至是恩将仇报。一个真正委身的人就不会对自己的付出感到委屈,如果感到委屈就说明自己没有真正委身。因为你的付出是有期望值的,是要求回报的。只要你是有条件地给对方的就不是恩典……

在圣经的教导与具体现实生活的矛盾张力中,作者将自己婚姻中的点点滴滴披露,没有爱不会有这样的坦诚和勇敢,爱既完全就把惧怕除去。作者对自己家庭每一处的敞开让人看到他们的软弱,更看到主的真实,他们在哪里软弱也在哪里刚强。这位做婚姻辅导的牧者,被神带到婚姻的死荫幽谷中,在那里经历彼此的委身与对神的委身。

本书信息极为丰富,内容虽以婚姻展开,但是透过婚姻辅导传递出的是信徒个人与神关系的建造,全书内容以信仰为立足点,教导平衡,作者传达出来的也是他在信仰中经历的。书中内容由作者的讲座整理而出,口语性强、信息丰富、用例活泼,虽个别处用例繁琐,源于讲座让信仰程度不同的听众更深理解的目的使然。愿神大大地祝福袁牧师夫妇!也愿神使用本书祝福主内的婚姻和一切寻求医治与祝福的婚姻!

(《携手共度生命河》,袁大同著,待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