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载入...

十字架工作的法则 文 / 李天恩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约12:24)

生命的长进是在十字架的里面,救恩也是在十字架的里面作成的。以下我们交通的内容是十字架工作的法则。
圣经说:十字架是神的智慧,神的奇妙。世上的智慧人不能明白,也无法明白。为什么神要借着死成全救恩,借着受苦叫人得着恩典,这真是个大的奥秘。有人说,宇宙中顶大的奥秘就是基督和他的十字架。若把十字架从圣经中拿掉,圣经则没有价值了。用不着撒但来反对,我们自然就没有道可传了。圣徒若离开十字架,就没有什么经历了。在虚空的里面求知识,求道理,求恩赐,最后还是落在虚空里面。
我认识一位年老的弟兄,他服侍主已经六十多年。我问他:“老弟兄!这六十多年的服侍,你一定经验丰富吧?能不能把你服侍主的秘诀和我交通一下,叫我寻得一条正确的路。”他说:“我没有任何秘诀,没有任何经验,只有三个字,就是十字架。这是我多年来的经历,离开十字架,我们就不知道如何与神发生关系。”这样看来,我们若离开了十字架,生命怎能长进?怎能从生命里经历神的恩典?恐怕用道理、用知识我们就说不清楚。倘若我们追求恩赐,可能很有能力,能医病赶鬼;也能有先知讲道之能,若没有十字架,讲过之后,行过神迹奇事之后,我们里面还是空得很!还是摸不着主。甚至恩赐越大,越感到空虚,就倒下去了,这样的人真不少。
我们读圣经,若读不出十字架来,就等于入宝山而空返。圣经是为耶稣作见证的,从圣经中若看不出十字架来,我们从哪里看到耶稣呢?是从神迹里面吗?从奇事里面吗?今天的假基督、假先知也能行神迹奇事,因主已经预言过了。他们的里面没有基督,不仅如此,还会把人领到空虚里面去。
所以,十字架是我们信仰的中心,是圣经的中心,也是我们生命中每时每刻都需要的。但是很多弟兄姊妹说,十字架怎样在我们身上作工呢?我们到底如何经历呢?当然,各人的经历从细节来说都不一样。有人借着疾病,有人借着贫穷,有人借着逼迫患难⋯⋯各人经历不同,但有一个中心,经过这一切之后,你和神的关系更加密切,更认识神了。通过患难困苦,把主见证出去了。不是你的经历奇特,是你生命改变了。
是的,十字架工作的细节,各人都不同,但总的原则是一个。十字架是叫人死的,是叫人贫穷的,是叫人软弱的,所以保罗说:有作难的时候;有被围困的时候;有被打倒的时候;甚至有经历死亡的时候。这个死不是生命的死,乃是肉体的死,是魂生命的死。经过这一切之后,好叫主的生在我们身上发动。这样一发动,不是我们稀奇,不是我们从死里复活了,不是我们被提了,不是我们能行神迹奇事了。死在我们身上一发动,生就在教会里发动,在信徒身上发动了。一个事奉神的传道人,若没有经历十字架的死,就不能带领教会活跃起来。教会死气沉沉,信徒只是活在宗教的壳子里,却没有生命的活力。所以,十字架实在太宝贝了!那么,十字架工作的法则是什么呢?十字架的工作首先是先死后活。
十字架首先是叫人死,并死得非常凄惨,非常痛苦。但是我们要知道这个死却带出一个伟大的复活来。主耶稣若不被钉十字架,我们罪的问题就不能解决。他若不在十字架上断气,就不能把我们救出来。他断气三天后复活了,我们的生命才有了指望。门徒们所以软弱、失败、胆怯、惧怕,是因为他们只看到十字架的死,却不懂得死的后边是什么东西,好像被幔子遮住一样。幔子在十字架上已经裂开了,当主耶稣喊‘成了’的时候,殿里的幔子从上到下裂为两半。这是什么意思呢?圣经说,是一条又新又活的路向人们敞开了。叫人可以直接到神面前去,得恩惠、蒙怜悯,作随时的帮助。
若是我们真正在十字架里面让自己的生命死去,就能看透一切。因我们活在主的恩典当中,都希望灵性达到高峰,达到与主联合的地步。什么是与主联合?怎样达到灵性的高峰?这高峰有什么标准呢?乃是借着十字架让生命起变化,借着风浪把我们领到高处去,然后站在主的立场上,看你周围的人、事、物;站在神那一边看世界;也在主那一边看旧生命,就看得一清二楚。问题是我们有没有活在十字架里面,看自己向世界是死的。保罗说:“就我而论,世界已经钉在十字架上;就世界而论,我已经钉在十字架上。”因十字架的缘故,我和世界没有关系了。
我们脱离了世界,才能认识世界;我们不脱离世界,怎么能认识世界呢?我们脱离了人情,才能看破人情,才能认识人情是虚空的;我们脱离了钱财的捆绑,才知道钱财是虚空的,并不是宝贝,并不是钱财多了就可以享受了。我们看透了这一切,才晓得钱财是祸患,是重担,我们就厌烦它了。如何超过这一切呢?神让我们对世界先死去。若没有十字架,我们怎么肯死呢?道理可以学,知识可以学,但生命的经历是学不来的。只有我们顺服里面的律,顺服圣灵,愿意接受十字架的造就,不知不觉老我就死掉了。向世界一死,就又能看透世界;向人情一死,就能看透人情。这样,我们和主的关系就更加密切了。我们与主联合得好的时候,对教会的贡献,对拯救灵魂的贡献是非常大的。所以,十字架工作的法则,第一步是先叫我们死,有死才有复活。不要光看见死就害怕了。死亡对一个真正认识主的人是没有效力的,因此我们就不要再惧怕死亡了。
我在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日子追求过圣洁的生活,因为有私欲的辖制,就是不能得胜,我也很热心地追求圣洁。怎样才能成为圣洁呢?我用各种方法苦待自己,禁食祷告,和弟兄姊妹一起祷告,觉得似乎有力量,没有私心杂念了。可是过了几天,一回到现实生活中去,私欲又要作怪了。我真是非常愁苦,甚至苦待自己,冬天不穿棉衣,半夜跪在床前祷告。但还是不能得胜。我十分愁苦:“主啊!到底我能不能得胜?我追求圣洁是真的还是假的?若是假的,圣经已经记载了,也有很多人作见证,但我为什么不能得胜呢?”
一天,我跑到海边,对主说:“主啊!倘若今天你不救我脱离私欲的辖制,不给我得胜的方法,就让海潮把我吞没了。”于是我在涨潮的沙滩上坐下来。不多一会儿,海潮上来了。可是我不走,一会儿工夫,水就到膝盖了,眨眼之间,水到肚脐了。我害怕了,开始往回跑,那时,我离岸还有几丈远,我就喊叫起来:“主啊!怜悯我。”边跑边喊,少顷,水到了脖子,我就无能为力了。这时,离岸还有两丈多远,我望着天:“主啊!我才二十多岁,就这样完了吗?主啊!你选召我,只有这几年,难道我就这样被淹死吗?”
此时此刻,是圣洁还是释放,什么都忘记了,只看到自己生命的宝贵。幸亏主怜悯我,一个大浪打过来,似乎像有人把我一下子推到岸上,海潮又慢慢落下去了。我躺在岸边的沙滩上,望着天:“主啊!怎么办呢?”我想立志,却不能实行。这时,我灰心到了极点。忽然,主的话来了:“那赐生命圣灵的律在基督耶稣里释放了我⋯⋯”
主若不说话,我再追求也不行,也没有亮光。这节圣经我很熟悉,不知背过多少遍,对别人也多次讲过,可是我不懂得。什么叫生命的律呢?怎样释放我呢?这一天神的话在我里面忽然亮了。噢!原来是生命的律啊!不是我的立志,不是我的奋斗,既是如此,我为什么要这样追求圣洁呢?
我起初是这么认为的:“我是一个传道人,自己不圣洁,怎能叫别人圣洁呢?若是我圣洁,就可以教训别人,叫别人追求圣洁。”若是用这种方法带领人,就是活在外表的宗教里面。“若是要追求主,就要禁食祷告,若不禁食祷告,就有私欲的败坏。”谁没有私欲呢?若靠禁食祷告脱离了败坏的私欲,我就可以向人说,你们也要这样行,这是我自己的想法。若是这样做的话,就会把人带到宗教形式里面去。

因此,神叫我看见,生命并不是一种形式。虽然愿望是好的,但不是用我们这样的方法,那是自己发明一套规矩来追求属灵。发明的方法越多,越容易假冒为善。直到有一天主的话光照了我,我里面亮了,我才知道,今天我们的工作、生活、事奉、追求⋯⋯等等,都是神赐生命圣灵的律在里面的运行。
生命的律是个力量,我们只要顺服它就够了,而不在乎我们的立志。主的话一来,我们就明白了。我们平常没有顺服主,新生命在里面没有感觉,问题是我们肯不肯顺服。不用我另外立个志向:“我要像孙大信一样,像法兰西斯一样。”他就是他,你就是你,你永远不能像法兰西斯。千万人学宋尚节,几十年过来了,有没有第二个宋尚节?没有。只有一个宋尚节,他的路走完了,回到主那里去了。他的生活行为,可以作为我们的榜样,但他的生命,我们却学不来。因他经过了十字架,他向世界死了。宋尚节把博士文凭撕掉,扔到太平洋里了。他的舍己,我们有 没有?他向世界完全死了,什么都不要了。我们有没有经过这样彻底的死?若没有经过,他的生命我们也没有办法学来的。
从那一天开始,我才明白,真正跟从主,追求生命长进是借着生命的律,活在新生命里面。一个人若没有重生,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生命,不懂得什么叫神的旨意。重生之后,里面有了新的生命,有了生命的律,有了生命的感觉,说话行事与别人就不一样。不是说没有试探,而是试探也许会更多。你想立志为善,恶便与你同在。但恶的力量一来,不是我们去奋斗挣扎,不是我们立志怎么做,而是我们要回到生命里面去,借着圣灵的帮助,向主说:“主啊!我愿意活在你的恩典中,圣灵啊!我是软弱的,试探又来了。主啊!你怜悯我。圣灵啊!你帮助我,引导我进入真理。”
人说我愚笨,我就愚笨吧!人看不起我,就看不起我吧!因我是基督徒。只要我里面有平安,只要是神的旨意,我们就愿意在神面前服下来。这样,经过一次次地服下来,里面的感动就会更强烈。恶念一来,就祷告说:“我的本相又出现了。”我们不去遮掩自己,而在神面前认罪:“我是这样败坏,这样污秽,主啊!求你怜悯我吧!你在十字架上流血是为了我的罪,你救我脱离了罪恶。”我们的心一归向主,自己要追求圣洁,就与以前的性质完全不同了。我们一倾向主的时候,莫明其妙,试探来了,却像一阵风吹过,不再会影响我们。试探来的时候,似乎要压倒我们,我们也好像胜不过它,但我们一仰望主,就马上风平浪静。这不是因见了神迹奇事,而是生命的自然规律。弟兄姊妹,你们有这样的经历吗?
有一天,我仔细省察自己,一天之内数点一下,在我里面,私心杂念竟有七十多次来袭击我。做梦时它来了,我没有办法。“主啊!它又来扰乱我,主你怜悯我。”一仰望主,它马上就逃跑了,于是内心就平静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它又来了,我再仰望主,它又逃跑了。一天之内它试探我达七十次,却没有把我打倒。反而我更加有力量胜过它了。
是的,生命的律就是这样。基督徒若是不会在生命里面追求长进,就没有路可走。光凭外边的影响和催促,生命必然无法长进。活在生命的律里面,就会常常得胜,因生命是活的,必会天天变化,时时变化。一株稻谷在生长的时候,今天和明天都不一样,如果一个礼拜没有变化,不长叶子也不再长穗子,它肯定是死掉了。
我们要祷告,要从里面摸着根源,让十字架在我们生命里面工作。好让我们仰望主说:“我什么都不能,主啊!你是全能的。我不愿意躺在这时代中,我的心愿是有的,但怎么起来,我没有力量,我软弱得很!试探一来,我就要倒下去。试探来十次,我就要倒十次。但现在,主啊!我不愿意这样下去,但我没有力量,你用你的爱吸引我,因你有能力。”
只要我们仰望主,圣灵就会听我们的祷告,加添给我们力量。我们就能够说:“试探,你过去吧!人情,你过去吧!世界,你过去吧!不要再骗我了。”这力量把世界推过去了,把坏习惯压下去了,这叫十字架的工作。十字架的工作是在生命里面做,先把死的、败坏的旧我废掉,将其定罪。然后才有新的生命显露出来。主耶稣说:“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主把这个生命之道讲了出来,就是一个死,一个生。先死后生,必须死才会有生。
主耶稣为什么必须上耶路撒冷去,因为这是生命之道。主说:我若不上耶路撒冷,不上各各他山,你们跟着我一辈子,恐怕还是灭亡。彼得呀!你怪忠心,愿意为我死,也不能得救;你爱老师,为我殉难,但你的灵魂要到哪里去呢?还是一样要下地狱里,这一切都不能救你自己,所以那不是一个得胜的方法。我必须上耶路撒冷,叫长老、祭司长把我捆起来,定我死罪,然后钉在十字架上。这个道理门徒们不愿意听,为什么?门徒想的是:主啊!我们跟着你,有一天你一作王,我们可光荣了,你一登上宝座,我们也可以得到荣耀。我们的老师当王了,我们会是小百姓吗?这种思想太严重了。所以主说:你们当不了大将军,当不了大丞相,即使当上了,恐怕你们更可怜,灭亡得更快。主耶稣说:我来并不是把道理告诉你们,并不是把神迹奇事的能力显给你们看,我来的目的是叫人得生命。
主知道门徒的心:你们跟从我是不错,我叫你们得人如得鱼一样。怎么得呢?不是用武力,不是用本事,不是用学问,而是借着十字架,只要肯在十字架里面把自己破碎了,然后复活的能力就会从你们身上显出来。这时,人的心抵挡不住,阴府的权势也不能胜过你们。这时的你们就不是暂时活着,而是永远地活着。所以,你们能震动阴府,打败撒但,把人从地狱中救出来。这是神借着十字架使用人的法则。十字架也会拆毁人的建造,成全神的工程。
有一首诗歌说:“你是否见过他?不是我们的热心,太阳一出来,冰雪就融化。”这是生命的新陈代谢。要把旧的拆毁,才能把新的建造起来。不能用旧方法建造新工作,因此,必须经过十字架的造就。但谁肯把自己放下来!把自己的聪明智慧、雄心壮志放下来!我们的雄心很大:“我要作大传道人,要跑遍全世界,能行神迹奇事,有大能力。”我一来,病人都可以好了,福音传得更快了。这个思想动机正确不正确呢?连自己也不知道。
我神学院毕业之后,神把我放在南京一个小教会里。去之后,我的老师说:“我叫你来,是看你太年轻了,没有礼拜堂请你,所以让你来学习学习。我不让你讲道,为什么呢?没有机会。我们一共一百五十个信徒,现在有三个牧师,还有两个长老,所以轮不到你。”我问:“那我干什么呢?”老师说:“师母孩子很多,整天忙得很,你去帮帮师母的忙吧!”我心里想:“我是从神学院毕业的,你却叫我作家务事?”但老师讲了,自己不好意思拒绝,便答应了。我又想:最多十天八天,就会叫我讲道的。结果一个月没有消息,两个月老师也不喊我,礼拜天做礼拜有我的份,上讲台却没有我的份。我心里十分难过,读了好几年神学,老师却叫我抱孩子,做家务。做到哪一天我也不知道。几个月过去了,我心里埋怨:“我的才干都埋没了,老师!你怎么这样糊涂?你是我的老师,能不知道我的雄心壮志吗?你用这种方法培养我,太糊涂了。”
有一天,我正帮师母烧饭,师母在烧菜。烧火的时候,我还在哭:“我神学毕业,却叫我烧火?”师母看见了,说:“你哭什么?叫你烧火是难为你了吗?不愿烧就不烧。”我说:“师娘,我没有哭,是烟呛的。”刚刚讲完,老师回来了,对我说:“小弟兄,明天礼拜六,在菜园里有个小家庭聚会,我没有时间去,你能不能替我?”我说:“可以。”为什么?不管会大也好,会小也好,总算能讲道了。老师走后,我说:“师娘!我明天要去讲道,你得放我半天假,我预备一下。”师娘说:“讲道还要预备?那你去吧!”到了自己房间,打开圣经,找出题目。怎样讲呢?讲什么见证呢?翻参考书,写讲章。第二天,我带着写好的讲章,去参加这个聚会。
到了菜园,我一看,共有十二个信徒,都是菜农。他们文化水平很低,都是种菜的。我开始讲道,什么题目、第一段是什么意思、第二段是什么意思⋯⋯讲得很起劲,讲了一个多小时。听的人低着头,眼睛闭着。讲完之后,我坐下来。问旁边一个老姊妹:“老姊妹,听得怎么样?”她没精打采地说:“一句也不懂得。”我的心冰冷得很!心想:“我费这么大劲,预备了半天,结果她们一句也不懂得。”这群信徒真是没有水平。但是在我的里面有感觉说:“你讲的什么道?连菜农都听不懂,你还传什么福音?”于是我稍微服下来一点,也不想再上讲台了。我是不行了,我就是个烧火的料子,这样一个月又过去了。

十字架是难得很!苦得很!主被钉十字架的时候,天地黑暗,日月无光,地大震动,真够难了!但艰难之时主能够忍受得住。不但如此,还完全地得胜,把救赎大功成全了。主耶稣作成了救恩,把人类的历史改变了。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发生,神的儿子竟替人赎罪,他不但死了,而且第三天复活了。地大震动,磐石崩裂,神的儿子从坟墓里出来了。坟墓算什么?磐石算什么?压力算什么?政权算什么?神使他复活,他就复活了。
因此说,十字架的工作是先拆毁后建造。拆毁工作不容易,活很容易,但死却很不容易!我们就怕死,在死亡边缘上挣扎,怕饿死、渴死、冻死、羞愧死,整天让死把我们吓倒了。若把死的观念一打破,什么也不需要害怕了。十字架是叫我们乐意去死,不但不怕死,而且愿意去死。只要神的旨意清楚了,我们就会乐意面对死亡。若是这样,真是要显出神的荣耀来。
1990年冬天,主差遣我去东北,神的旨意很清楚。因此,我就去了。在火车上我祷告主,说:“主啊!东北我从来没有去过,那边教会什么样,我也不了解,信徒生命程度也不清楚,我去给他们讲什么信息呢?”神很清楚地说:“不让你讲什么,不让你说什么。”我说:“主啊!你叫我去,却不叫我说,不让我讲,难道让我当哑巴不成?”圣灵说:“我是叫你学习顺服。”我明白了,不叫我讲,不叫我说什么,是要我受苦,我又软弱了。
到了哈尔滨,一看接我的弟兄没有来,我就对神说:“主啊!不是我不去,他没来接我,对不起,我买票回去吧!”刚到售票口,那位接我的弟兄来了,他说:“找了你半天,你到哪里去了?”我心想:“这一次完了。”弟兄说:“你不要买票,我替你买票,到聚会的地方去。但我先走,你到某地方等我。”我就找个旅馆住下来,三天不出门,也无心吃饭。服务员说:“你这人怎么不吃饭呢?若身体不好找医生看看。”我说:“没事,我身体很好。”我的里面在交战,我对主说:“地方是找到了,主啊!你却不叫我讲,不叫我说,叫我学顺服。这一顺服,说不定又得坐监,就无法再往前走了。”可是能不走吗?三天过去了,同工们都等着聚会。你还不去吗?我闷闷不乐地背个包来到车站,正好弟兄来接我。他说:“我接了两趟,接不到你。你到哪里去了?”我说:“我藏起来了,所以你找不到我。”
能藏得住吗?像约拿还藏不住,我这样能藏得住吗?我们就一起往聚会的地方去。聚会的地方是在山那边的一个小村子,大约有十八里路。我问:“弟兄,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他说:“磨刀石。”一听‘磨刀石’三个字,我的心咚咚直跳,不想再走了。我走得很慢,弟兄说:“你是不是累了?我扶你一把。” 我说:“不用了。”那时我心里想,走得越快,越得早受苦。
到了聚会的地方,同工们已经到了。我们在屋里商量,决定明天上午开始聚会。我说:“弟兄们哪!明天上午聚会的时候,你们不要让我讲。”他们说:“那怎么能行?我们是叫你来讲道的。”我说:“主不叫我讲,你们先作见证好了。如果我有感动,我就讲;若没有感动,我听你们讲好了。”他们说:“那样可不行。”我们正争执不下的时候忽然院子里有陌生人讲话:“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多人?还用大锅烧饭,都到院子里来!”我说:“弟兄们!还叫我讲吗?”他们都不作声了。不一会儿,一个公安人员进来,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出来!都到院子里去。”七八十个人都站在院子中,公安人员就这样地审查了我们多半夜。到了后半夜,把我们都送到监狱里去了。刚到监狱门口,我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忽然主对我说:“孩子!放心,我与你同在。”这话一来,我里面满了平安和喜乐。“主啊!我感谢赞美你!你没有忘记我,你叫我顺服,叫我来坐监,你与我同在,真是好得无比,我真是欢喜快乐。不然,我就愁苦了。倘若在东北判我几年,这么远,家人不能来,天又这么冷,冻也把我冻死了。”可是主的话一来,我里面平安了。
过了几天,他们提审我,说:“是谁叫你来的?”我说:“耶稣叫我来的。”又问:“哪个耶稣?”我说:“就是我信的耶稣基督。”又问:“他在哪里?”我说:“他在天上,也在我心里。”又问:“叫你来干什么?”我说:“叫我来坐监。”他说:“你这么老实,叫你来坐监?”我说:“因他是主,我是人,我不能不听他的话,我是他的仆人。”他说:“噢!这么老实,怪不得耶稣要你,你太老实了。若是调皮的人,享福可以,坐监却不行,耶稣真找着好人了。”我说:“我不够好。”他又问:“那么,耶稣叫你来坐几年监?”我说:“耶稣还没有告诉我,但我相信有他的时间。他的时候到了,你们不能多关我一天。时候不到,你们也不能少关我一天。”他说:“真的吗?我关你二十年,看耶稣能不能救你?”于是又把我关进监房了。
我心里想:“他说要关我二十年,他的话算数吗?主啊!你叫我学顺服,叫我来坐监,多少天我也不知道。主啊!是不是不能出去了?”头几天,我默想圣经,一卷一卷地默想,《创世记》、《出埃记》、《民数记》⋯⋯想到小先知书,想了一天,只想起了十一个小先知,而从《何西阿书》到《玛拉基书》共有十二卷书。我读了几年神学,怎会不懂得?可是左思右想只想到十一个。我真是愚昧,却忘记了。只好认罪,“主啊!我太不用功了。”到了第二天早晨,我起来祷告,正祷告的时候,主的话来了,“⋯⋯约拿在鱼腹中三天三夜。耶和华吩咐鱼,鱼就把约拿吐在旱地上。”(拿1:17;2:10)这个故事许多人熟悉,可我却把《约拿书》忘记了。于是我想,也许三天之后,我会得到自由。三天三夜,主啊!感谢赞美你!过了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我就可以离开监狱了。谁知道这是肉体的感觉,为什么?爱自己胜过爱主了。
三天过去了,第四天早晨,我大声赞美主,今天我要出狱了。谁知天亮了,一上午喊了六七个人,却没有人喊我。“主啊!三天半了,你怎么讲话不算数?快到吃中午饭的时候了,你误点了吧?”可是主没有响应。到下午四点钟,又喊了几个人,可还是没有我。我又想:“这话不是我想的,若是我想的,整整一天,约拿的事我能想不起来吗?主啊!是你对我说的。约拿三天三夜,现在已经第四天了。主啊!你已误事了。”但主在我里面说:“我从来没有误过你的事情。”我说:“主啊!你今天可是误事了。”主说:“我不会误事。”
我正在和主辩论的时候,忽然牢门响了,一人对我说:“你出来。”我一看,不是审判长提我,而是监狱长提审我,我明白了。这次不但不能出去,而且要倒霉了,为什么?一般监狱长提犯人,要问监狱的情况,这个犯人怎样,那个犯人如何,有没有发牢骚,说怪话。我明白什么也不能讲,为什么?因犯人们知道我被提出去了,犯人若受罚,肯定说我汇报他了,那么我的日子可不好过了,日夜也不得安宁。于是我抱定宗旨决不讲监房的事情,即使你打我,我也不讲。但监狱长坐下来,没有问那些事情,只是问我:“你家里几个孩子?”我说:“三个。”又问:“都有工作了吧?”我说:“是的。”又问:“他们都信耶稣吗?”我说:“是的。”又问:“信耶稣做什么呢?是不是上天堂?”我说:“是的。”又说:“那不是挺好吗!孩子都信,都上天堂。那么这样吧!你准备先上天堂等着他们,然后他们也会去。”
我一听他说这话,心里想:“主啊!这次不但出不去,还叫我先上天堂,这不是先送我的命吗?主啊!这话是真的吗?这是人讲的话,是监狱长讲的话。”
于是我就问:“监狱长,这个案子你们如何处理呢?”他叹了口气:“你们信耶稣的人真不知天高地厚,不让你们聚会,你们偏要聚会,闯大祸了,我也帮不上你们的忙。本来聚会也没有坏处,管教你们一下就算了。你呢,这么远跑到这里来,到山沟里来搞聚会,因此,要判你两年劳教,叫你到大兴安岭去。平时那里零下五十度,好好冻冻你。另外你们这些人,有的人判一年,有的是半年,最少的是三个月。本来已经处理好了,决定要宣布。真是不巧,你们没有烧好香,耶稣不保佑你们。这时,公安厅来电话,关于你们的案子,不许地区和县里过问,直接由他们来处理你们的案子。你明白吗?省里来直接处理你们的问题,这可不是小问题,说不定判你十年、八年,也许叫你先上天堂去,因你跑那么远到这儿来搞宗教活动。不过,你放心好了,孩子们都信耶稣,你早去等着孩子们,不是更好吗?你到监房里要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一天,老师又来了,说:“小弟兄,明天下午那个小家庭聚会,我没有空,你再替我一次吧!”我说:“老师,我能吗?”老师说:“能。不能就练习练习。”他走了。师娘说:“今天不用你烧火了,去预备吧!”我到屋里跪下祷告:“我预备什么呢?明天我讲什么呢?神哪!我没有话讲,你告诉我吧!”当我真正谦卑下来,倒空自己的时候,主说:“可以讲。”我说:“讲什么呢?”主回答我说:“就把你神学毕业后,来烧火、抱孩子的事讲给他们听听。”我说:“这怎么能讲呢?”主说:“把这个经历讲讲就够了。”我说:“我就试试看吧!如果不行,下次请我,我也不去了。”
于是我就去了,在聚会中我就讲自己如何神学毕业,如何雄心壮志,神却不用我。老师叫我帮师娘做家务,我还不甘心⋯⋯还没讲完,一个老姊妹便哭起来,原来她和媳妇争执,嫌媳妇家务做得少,自己做得多。她哭着说:“弟兄神学毕业还来洗碗、抱孩子⋯⋯我算什么,却不能容让媳妇。”她一认罪,其他的姊妹也开始认罪,结果十八个人有八个都哭起来了。这时,我才明白,道理没办法牧养人,只有生命经历才能喂养人,我所讲的碰着她的经历了。神怎样对付我,拆毁我里面的东西这一经历,使她里面也转变了。这是我永远不能忘的经历。
神若真正用我们建立教会,就要把我们的旧造统统拆毁,然后再建造。我们的老思想、老愿望、老习惯,都要被十字架对付掉。我们只有说:“主啊!我不行,我是无用的人,是无用的奴才。”
像摩西一样,不再有雄心了。他本来是王子,是大有学问的人,当神要用他的时候,摩西却说:“你愿意打发谁就打发谁吧!”但神非要用他,叫他去救以色列百姓,后来他就去了。去了之后,他再不敢讲自己如何,只是对法老说:“耶和华以色列的神这样说:‘容我的百姓去,在旷野向我守节。’”(出5:1)他只是把神的话原原本本地讲出来。摩西、亚伦这样行,耶和华怎样吩咐他们,他们就照样行了。(出 7:6)
就他的学问来讲,这太不应该了。摩西本来可以用他的智慧、学问和威望与法老谈判,与法老谈个和约,叫法老允许以色列人事奉自己的神。但神却说:“那样不能领以色列人出埃及,即使领出来,也不能事奉我。是你摩西领出来的,他们尊重你是领袖,反而犯大罪了。离开有形的埃及,进入无形的埃及了。”真要建立一个国家,以色列人会说:“我们拥护你摩西作王。”结果把生命之道完全废掉了,即或进入迦南地,却不是应许之地,而成为他们的夸耀,这就没有价值了。所以,神让摩西学习功课,把他的旧造统统拆毁掉,让摩西学会说:“我是无用的人。”
我在年轻的时候,读到《民数记》时曾发疑问:“像摩西这么大的人物,一点本事也没有,没有自信;一有问题,便向神哭泣,哭上一顿。神说:‘你要如此如此地说⋯⋯。’他便如此地说。用这样的方法带领百姓,这不是太愚笨了吗?你是王子,能没有学问吗?能没有本事吗?不懂历史吗?为何光会到神面前哭呢?”神也愿意叫他哭,一哭,方法就来了。我看了之后,心里很不赞成。因那时我还没有重生,等重生之后,才知道自己太愚昧了。人的智慧和聪明在神的工作上是行不通的。
是的,神要使用一个人,必要先把他的旧造拆毁。拆毁旧造是借着十字架。神不仅借着十字架赦免我们的罪,给我们新生命,而且还要在我们身上做拆毁的工作。怎么拆毁呢?各人的细节不同。神也许拆毁我们的雄心壮志;拆毁我们要作大传道人的心志;对付我们的私欲;除去我们各人不正确的看法等等,对各人的拆毁各不相同。
主耶稣自己到世上来,如何事奉神呢?他是神的儿子,能没有能力吗?但他没有表现自己,而是小心谨慎地遵照神的旨意行。他说:“我来了,为要照你的旨意行。”到最艰难的时候,主耶稣说:“倘若可行,求你将这杯撤去⋯⋯。”天父应当垂听,这杯太苦了,几乎承受不了,改一下不可以吗?但主耶稣马上又说:“⋯⋯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要照你的意思。”再苦再难,只要是你的旨意,你必扶持我,叫我能走上去。肉体受不了,你却叫我灵里有力量,只要我肯顺服你,你一定能叫我忍受得了。所以,主耶稣毅然决然地走上了各各他的十字架。
监狱长这样一说,我心里非常地乱,向主说:“主啊!这回我可完了。你说三天,也许三年也不会出去的。大兴安岭冷到零下五十度,我怎么受得了?况且我只有一件薄棉裤,他们又不会给我棉裤穿。”我十分害怕:“神哪!你熬炼我这么多年,如今却叫我冻死吗?主啊!你怎么这样残忍?跟从你这么苦,我不跟从你了,即使种田我也能过安乐日子。”那时我真是软弱,这样向主发怨言。无论发怨言也好,顺服也好,主不管,主有他的旨意。因为出不去了,所以,我也不想三天三夜了。以前圣经我很熟悉,为什么想不起约拿呢?不管怎样,不想它了。反正过去了,因此也把日子忘了。
神的话能不算数吗?神的话安定在天,一点一划都要应验。人的思想不能理解神的话。我是这样想的,三天一过,我就可以出去了。但神所指的日子,并不是这样。整整过了三个礼拜天,我便出来了。我是主日进去的,到第四个主日的早晨,七点三刻的时候,忽然铁门开了。一个人进来说:“那个老基督徒呢?把你的东西拿着,出来!叫你回上海去了!”我一听,是对我讲的。当然我很高兴,但转念一想,不可能吧,公安厅还没有调查我,还没有判我的刑,就让我走吗?我一听不错,是叫我的名字。于是就把东西拿起来往外走,刚到门口,主的话来了:“约拿在鱼腹三天三夜。耶和华吩咐鱼,鱼就把约拿吐在旱地上。”忽然我里面亮了,三天三夜,不是我想象中的三天,而是三个主日。如果没有这次经历,我便不认识神就是真神,他的话是永不更改的。
人虽可以定规,若不是神的旨意,人却不能实行,因权柄是在神的手里。另外,神之所以造就我,因我的旧生命没有死透。神熬炼我那么多年,我还是怕死,还怕人生完了。为什么呢?因我还有雄心壮志,想被主大用一番,作大传道人,真是可怜!经过神的熬炼造就,我只能说:“主啊!我不配被你使用,即使你叫我死,也应当,我却不配为你死。倘若你叫我为你受苦,叫我坐一辈子监牢,我更不配。我蒙你那么大的恩典,我为你坐监也不配。”从那时开始,我的心才服下来,说:“我的命算不得什么,神的旨意安定在天,人真是虚空的。”果然,我平安、顺利、光荣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这是主成就的旨意。
若不是主借着环境对付造就我,我的旧生命就难以死掉。以为自己有大恩赐、能讲道,这个思想还是放不下来,还有老我的表现。经过更深的造就之后,我讲道不敢再用自己的方法了。想好一个题目,圣灵没有感动,我就不讲这个题目,而是照圣灵的引导释放主的话语。为什么呢?我不敢再靠自己了。若不经过十字架的破碎,谁也不肯放下自己的愿望和自己的雄心。
我们事奉的中心是什么呢?是要荣耀神的名,不是荣耀我们自己;要遵行神的旨意,不是成全我们的愿望。一旦我们存成全自己愿望的心,一定事奉不好。我们的愿望越大,就越失败。神把我们的旧造拆毁、剥夺掉后,虽然我们里面没有亏欠,结果碰见的是诽谤,这就不容易胜过了。虽然这方面我学过一点功课,但是学得还不够好。
1989年时,同工们为某些道理产生了误解,他们就开大会控诉我。我听见之后真是伤心:“主啊!这些弟兄我认识,也有交通,我很爱他们,怎么今天这个声音发出来了呢?‘打倒某某人,叫他永远不能出门传道,永世不得翻身。’这是红卫兵的口号,传道人竟然也喊出来了。喊的是打倒弟兄,我怎能不伤心呢?神哪!你怎么不管呢!怎会有这样的情况临到我呢?”我难过得很!不能胜过临到我的这些事。直到有一天,神对我说:“你觉得冤屈吗?”我说:“我真冤屈。”主说:“他们说错了吗?”我说:“是的。”主说:“真说错了吗?你可晓得,你是什么人?你是义人还是罪人?”我说:“我不敢说。”主说:“那么你不是义人,就是罪人。他们讲的你忍受不下去了,你晓得吗?他们说你的话,与你的罪恶、你的败坏、你的愚昧和可怜相比,连万分之一也没有。”
主的话一来,我里面忽然亮了:“主啊!我不敢说冤屈了,弟兄没有喊错。话语虽说错了,可能心没有错,是为真理而争战。”神晓得我,他赦免我一切的过犯。我还埋怨弟兄、埋怨同工们吗?“主啊!你怜悯他们吧!若他们真喊错了,求你用宝血遮盖他们,让他们在你面前存着无亏的良心吧!”每逢想到那些声音,我的心里便会说:“神哪!感谢赞美你!他们不是辱骂我,不是毁谤我,而是提醒我,叫我谨慎小心,谦谦卑卑地事奉你,不能随随便便地把真理讲错了。”我没有叫人靠恩典犯罪,我里面很平安。救恩是有保证的,人可以软弱,但软弱之后要悔改,神也会怜悯他。真正有生命的人,若是犯了罪,神不会不管教他的。
过了几个月,喊口号最响、控诉我的那个弟兄突然来到我的家。我听到门铃声,姊妹开了门,他却不肯进来。姊妹说:“你进来吧!怎么不敢进来呢?”他说:“恐怕叔叔不接待我。”姊妹说:“你放心吧!叔叔昼夜等待着你。你白天来,白天接待你;夜里来,夜里接待你。他整天为你忧伤难过,眼睛都哭肿了。”他没有话说,只好进来了。
我从楼上下来,看见他就说:“亲爱的弟兄,你来了。”他流着泪说:“叔叔!你为何这样说呢?我喊你异端,你却喊我亲爱的弟兄,叫我的良心受不了。我错了,向你认罪来了。”我说:“不要向我认罪,弟兄和睦,你应该来到神面前就够了。”我们一同跪下祷告,从此又恢复了交通。
假若神不光照我,我去找他们辩论:“为什么你们这样讲?我什么地方亏待你们了?钱省下来给你们用,你们为何这样没有良心呢?我在哪里讲叫人靠恩典犯罪了?”若是这样的话,矛盾就会越来越大。我只是靠着神的恩典,一句话也不讲,也不辩论,神也使他没有话讲,只是用眼泪来表示,弟兄回转过来了,这不是说我行得好。神光照我,说:“弟兄所讲的与你的败坏相比,连万分之一都不到,你有什么冤枉?”这是神在剥夺我的自义、我的善、我的好。主说:“你帮助他是应该的。他在缺乏中,他比你贫穷,比你艰苦。你就是不吃饭,一天也饿不死你。你应当节约一切供应他的,否则你就算不上一个传道人,不算好的牧者。这不是你的功劳,不是你的善行,乃是你的本分。若不这样做,你就失职了。”
这时我才明白,不是弟兄不好,而是我的心在主面前没有被对付过,没有被造就过。我自己认为还不错:“你们都尊敬我,是我给你们真理,我给你们道路,我来帮助你们,我来爱你们。”都是我、我、我,却没有看见基督耶稣。主啊!你这样拆毁我是应当的,我再不敢说自己比别人好,比别人属灵了。别人讲道讲错了,求主光照他。我应当尽本分,求主给我爱心,给我谦卑的心和他交通,劝勉他,不定他的罪。
1989年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也是我灵性转机的关键时刻。一些同工控告我,我十分难过。但后来主说:“即使所有的人都在定你的罪,但我不定你的罪,你是我的孩子。倘若所有的人都称赞你是大属灵人,是了不起的人,但我却说你是又恶又懒的仆人!哪个好呢?哪个有分量呢?”我明白了,“主啊!只要我和你的关系不中断,我为遵行你的话而活着。即使所有的人都诽谤我,都弃绝我,主啊!只要你悦纳我,当我把人生道路走完了,无愧去见你的面时,你要称赞我是忠心良善的仆人。”这话何等荣耀啊!倘若我们认识不到这一点,在试炼中,我们怎能不灰心呢!怎能不怨天忧人呢!可是,十字架告诉我们,是要先失去,而后才得着。我们失去世界了,然后才能有权柄,叫世人悔改。我们失去自己的生命了,主才能借着我们传真实的福音。先失后得,失去肉体的、旧造的、今生的,得着永生的、新造的、不会朽坏的。

这几十年来,为什么中国的福音会兴旺呢?并没有奋兴家、布道家,也没有神学博士的演讲,甚至自由的聚会也不可能,我们整天提心吊胆,怕被公安发现,还要坐监、交罚款。在这种情形下,福音能复兴吗?但事实上真的复兴了。为什么呢?因这些事奉神的人,被神破碎了,被神拆毁了,被神剥夺了。
我们要跟从主传福音,首先,要在社会上失去我们的地位。“文革”时期,谁若信耶稣,就开除公职,甚至连人身自由都没有保障。无论谁信了耶稣,过不了两小时,就都成了犯法的人,失去了自由。在这种情形下,福音反而会兴旺。是的,人被破碎后,神的生命就焕发出来了,谁还能抵挡住呢?
有一次,一个作官的人找我谈话,他说:“我真是不明白,你们是如何传道的?竟发展得如此快。哪里控制得越紧,逼迫得越厉害,哪里信的人反而越多。这是什么道理?我却不明白。”我说:“这个奥秘连我也不能参透,这就是生生不息的生命。你们的压力越大,越是复兴。这不是道理,不是宗教,而是生命。你们不能把生命压下去。若是我们怕背十字架,生命就不能释放出来。若逃避十字架,我们身上就没有真正活的见证。”
可是谁肯背十字架呢?很多弟兄姊妹说:“弟兄!你为主受苦了。”我说:“这不算受苦,我是愿意背十字架,可是背得不够好。”我们都是古利奈人西门式的门徒。这是什么意思呢?主耶稣在上十字架之前,走在上各各他的路上,他因一夜的拷问,背不动沉重的十字架,多次摔倒。这时,罗马的兵丁看见有一个人过来,就抓住他,叫他替主背十字架。他是谁呢?就是古利奈人西门。
是的,我们若不受一些熬炼,不勉强自己背十字架,我们就不愿意背十字架。北方一个老姊妹,对十字架是这样解释的:“十字架,远看真可怕,近看没办法,可是背起来,并没啥。”什么意思?十字架看起来似乎可怕,可是临到我时,不背不行,没有办法。但背起来后并不重,没什么了不起。这是她的经历。
她的话真成了属灵格言。甘心乐意背十字架的人,并没有几个,都是勉强的。一勉强不要紧,就乐意跟从主;愿意作天国门徒;愿意受逼迫、受辱骂了。为什么?因为生命的宝贝。因此可以说,中国的福音兴旺,是因为十字架重、被剥夺的人多、被拆毁的人多、被压榨的人多的缘故。中国教会被神这样拆毁,老我和旧造被剥夺、被压下去后,新生命就焕发出来了。这个能力无可比拟,谁也抵挡不住。
文革时候,北方教会受的逼迫很厉害。基督徒经常被吊起来毒打,他们却甘心忍受,不发一句怨言,不但感谢神的恩典,还为逼迫他们的人祷告。当逼迫他们的人看到基督徒们的高尚人格的时候,就被基督爱的力量所征服,他们不得不放下手中的鞭子,也愿意信耶稣。为什么呢?那些人说:“打你们的时候,你们不但不恨我,还为我祷告,求主祝福我,求主赦免我的罪。因此我的良心发现,哪里还能再打下去?上哪里去找这样的爱心呢?我恨你们,咬牙切齿地打你们,而你们却求耶稣赦免我的罪。我的良心受不了,你们的耶稣真是有道理。”于是他们把棍子一扔,说:“你们打我吧!”就这样信耶稣的人还真不少。真是奇妙得很!
因此,弟兄姊妹!不要怕十字架。若是你真走上去的话,真是十分荣耀,也十分轻松!文革时,还有很多姊妹被红卫兵拉去,头发被剪去一半。头发是女人的荣耀,剪去头发,似乎是羞耻的。但她们感谢主,头发剪去了,被拉出去游街。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信耶稣的来了,反而将耶稣的名字荣耀出去了。那不是羞辱,反而是荣耀。我们不是因犯罪而受苦,那不是羞耻的,为主的名而受苦,真是荣耀得很!我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文革时期,我第二次为主受苦。在1977年3月的一天,我的监房忽然进来三个地方干部,一个是地委书记,一个是教育局长,还有一个是宣传部长。那个教育局长是满脑子的马列主义,到监狱后四天不吃饭。不是他们不给他吃,而是他不肯吃。他想要马列著作,而且以绝食抗争,已绝食四天了。本来这里不准有别的书,只有毛选,连报纸都不准看。他要马列著作怎么可能呢?最后管教干部没有办法,只好给他一套马列著作,共十六卷。他在我右边坐着,书摆在旁边。我不理睬他,因我是不看马列著作的。过了两天,他对我说:“你看这些书吗?”我说:“不看。”他说:“看看吧!开卷有益嘛!”我说:“开你的卷,看你的书没有益处。”我不客气地告诉他,说:“圣经我可以看,但看你马列著作作什么?我是基督徒。”他每天劝我,并且诚恳地说:“这些书是因你的缘故才拿进来的,因队长给我的任务是要叫你也能看,你翻一翻好不好?若是你不看,我也不能再看了。若没有马列著作,我的生活十分枯燥,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我心里想:是否可以帮他的忙呢?于是祷告主。主对我说:“凡物都是洁净的,外边的东西并不能污秽里面的。”我明白了。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我把十六卷马列著作看了一遍半。我发现其中有圣经的话,这样我可以读到圣经了。从此我们接近了一些,可是他谈的是马列主义,我谈的是圣经。他并不相信圣经,我也不信马列主义。
有一天,吃过中午饭,他坐着自言自语地说:“耶稣真伟大啊!”我说:“你怎么如此说呢?你不是反对耶稣的吗?”他说:“我在想,我当局长的时候,我们地区有许多信耶稣的人,我派了三批干部下去,想改变这些人,叫他们放弃信仰,可是他们却办不到,没有一个人肯放弃信仰。因此,全都扫兴而归。‘信耶稣的人有什么厉害的呢?我就不信压不下去。’于是我就下去蹲点,而且写了保证,若是我不能把他们压下去,局长就不干了。
“我就带人下去到各县,抓了许多信耶稣的人,一夜工夫就抓了八百多人。我绞尽脑汁,用尽了办法,几乎把他们打死,可是他们始终不肯放弃信仰。我转念又想:‘他们并不是坏人哪!而且是诚实善良的农民。在困苦的日子,他们的小孩拾一块番薯还要交给生产队。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呢?因此,我宁可不作局长,就是去当农民,也不再迫害基督徒了。’”
从前,他为了反对信主的人,曾把圣经读了十七遍。弟兄姊妹!你们读了几遍圣经?后来他被贬为副局长,他给我讲了这段过程。然后说:“我们共产主义却没有把人带到这个地步,那些信耶稣的老年人,并没有出过门,宁愿挨打,始终不肯放弃信仰。所以,信耶稣的人真是了不起。耶稣是真的,不是假的,耶稣有能力。”我告诉他,这就是生命的能力。他们肉体虽然是受了痛苦,但是却不愿否认耶稣,还要信耶稣。这不是教条信仰,不是宗教仪式,乃是生命的变化。他们知道,若今天我否认主,将来我怎能见主的面呢?
那个时候,按人看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礼拜堂了,没有聚会的地方了,也不能与信主的弟兄姊妹见面,更不能见到传道的人。但是生命在里面,压力越大,生命的力量越强。外边越是逼迫、压榨,里面越是显出真实的信仰。这不单是信仰,而是还有生命的能力。若不经过逼迫患难,怎能认识到他的信仰是真的?怎能使逼迫他们的人发现,这不是道理,不是宗教迷信,更不是唯心主义,而是真实的生命。
后来,这位局长真正悔改信了耶稣。信主之后,主怜悯他,他被释放了。这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这说明什么呢?是生命的真实和伟大。生命是压不下去的,因此说,福音在中国这样的复兴,是因压力重的缘故。是的,哪里有压力,哪里就有生命的生长。
基督徒若逃避十字架,生命从哪里长进呢?真实生命若不经过十字架的压榨、破碎、剥夺,怎能显出生命的真实呢?生命在哪里呢?是在道理中、聚会中、唱诗祷告中吗?虽然也是,却不是真实地显露。但在十字架压榨、破碎的时候,生命才显得更真实。不经过十字架,从何为主作见证呢?因为我的里面有主的生命,所以我相信主。虽然肉体受折磨,几乎没有信心了,但是主加我力量,知道我是神的孩子,不能离开主。若否认他,将来就不能见他的面。这是从生命里面发出来的,因此有能力。他们的人生虽然过去了,但是逼迫他们的官长,却因他们的见证受感动。耶稣真是伟大!比他的马克思伟大,比他的列宁伟大。他不得不投靠在十字架的下面认罪悔改,要作天国的子民。
弟兄姊妹!若想叫主使用我们,把生命释放出来,只有这一条道路。生命是宝贝,却放在瓦器里面。基督在里面是宝贝,从哪里显出来呢?夜明珠在太阳下面能显出它自己吗?不可能,因阳光比它亮得太多太多!所以只能在最黑暗的地方,没有一点光的时候,我们里面的宝贝才显出光芒来。我们只有在逼迫压榨下,才能显出真实的生命。真是四面受敌,却不被困住;心里作难,却不致失望;打倒了,也不致死亡;身上常带着耶稣的死,这是十字架。十字架的死在我们身上发动,然后耶稣的生就显明在别人的身上。经过主的十字架道路,复兴的能力就显出来了。时间不能限制,被造之物不能限制复兴的生命。经过十字架之后,即使把我们放在皇宫里,我们也不会放纵肉体,不会骄傲;就是叫我们当囚犯,也不会自卑自怜。有人说:“真基督徒可以与皇帝同坐,也可以和乞丐同行。”意思是当宰相也不自以为了不起,自鸣得意;与讨饭的人在一起,也不觉羞愧。为什么?是因基督的缘故,是为福音的缘故。
我们怎么丢弃世上的一切呢?怎能看万事如粪土呢?主的十字架在我们身上做了破碎的工作,叫我们看到人的爱情是虚浮的,金钱是吹来吹去的浮云,权势更是没有价值。我跟从了耶稣,心里满有平安,人生有价值,主能负我一切的责任,我们才能欢天喜地地为主而活着,不再依靠属世的一切了。这时候别人才能看到基督徒真伟大。怎么伟大呢?在患难中不忧愁,在厄运中不灰心,即使有人逼迫,也不在乎。为什么?耶稣比什么都宝贵,他是我的一切,是我的生命。这样我们生命的见证才能活出来。因此,十字架是在我们身上做拆毁、破碎、压榨的工作,拿去我们的一切愿望,然后成全他的计划。

1  本文选自《十字架工作的法则》第一部分“十字架是先死后活”。篇幅所限有一些删节。

2009秋季号卷首语

中国家庭教会是在成长和成熟过程中的教会。由于神自己的作为,家庭教会目前似乎已经走过了一个阶段,而正在迈向一个新的时期。特别是在城市,新一代神的仆人及教会正在兴起。家庭教会以往被简单地称之为“非三自教会”、“地下教会”的时期已经过去;教会正日益走出相对封闭的私人家庭,逐渐进入到这个社会的公共领域。在这个背景下,家庭教会的身份认同问题就突显出来;新一代的教会如何继承以往家庭教会的属灵传统则成为我们所当关注的问题。
家庭教会以往主要是以其“不是”什么而被指称的,例如她不是“三自系统的教会”,或者她不是得到政府认可的公开教会等。以这些“不是”来理解家庭教会之所是,在有些情况下会发展出一种简单的思维:凡对方所赞同的,我们就反对;凡对方所反对的,我们就赞同。这是“文革”时期流行的一种逻辑。这种逻辑其实是把自己建立在对方的基础上,而非建立在自己独立的根基上。一旦对方消失了,自己这方也就失去了身份认同的参照或基础。今天,家庭教会已经不再需要以其与“三自”的对立、与政府的对立、或者与世界的对立,来表明自己是家庭教会。
其次,家庭教会之为家庭教会,并非由其聚会的外在场所是私人家庭来决定。如果只涉及家庭场所问题,就是试图要以此赋予家庭教会一种“家人与朋友”的私人性质,从而使其与社会公共领域完全隔离。其实,我们不需要把与世界的隔离看作是家庭教会的主要特征。家庭教会作为具有社会公共生活属性的社会团体,完全具有参与社会公共生活的义务与权利。并且正是在这种参与中,教会将其作为群体当有的社会见证显明出来。
因此,家庭教会在这个社会中存在的根基既非那些她所不是的对立方,也非其聚会场所或其中聚会的人,而在于她所依靠的耶稣基督,在于她被托付的神的话语,在于其所承载的两千年来教会的大公传统。对中国家庭教会属灵传统的反思不应只局限于中国教会所经历的上世纪50年代后的这一段历史,而应当放在整个中国教会成长的历史中,放在神的普世教会的前提下进行。
我们并不期待这种反思的目的是要找到中国教会特有的属灵传统;而是期待在每一代中国教会的历史中,看到神在他自己的教会中所留下的属灵印记。其实在各时期可能有的不同印记中,也一定存在着普世教会共有的那种印记:与基督一同背负十字架,一同走十字架的道路。在神的眼中,神的教会只有一个。中国教会是普世大公教会的一部分。
中国教会不应当是带着民族主义色彩的教会。不存在具有“中国特色”的基督教会。历史上,当民族性成为教会的特质(如二战前的德国)时,教会就失去了耶稣基督这一根基。如果确有中国教会的“本土化”进程的话,这个进程乃是神自己在数代中国教会的历史进程中所做成的工作,而不是某一代人刻意所能够做成的工作。
在上述意义上,我们很难划分出哪些属灵传统是中国家庭教会所特有的,并对这种特有传统给出准确的定义。不过,我们可以从生命的印记上对家庭教会的特征给出一些现象方面的描述。本期神学思考栏目中所选的前几篇文章中,不同的作者分别从自己的角度对这些生命的印记给予了描述。这些描述可以让我们在这个教会转型的过程中时常提醒自己,警惕是否偏离了以往家庭教会的传统。
例如,家庭教会的传统注重个人重生的生命,特别是内在生命的更新与成长;在教会群体中,表现为肢体间有深入的生命的相连,有那种生命共同体式的团契精神。今天当教会向制度化的“堂会型”教会转型时,如何保证其肢体间能够建立相互的生命连接?
例如,家庭教会传统有着为主及其福音真理甘愿将生命摆上,甘于为主受苦的心志;有着能体恤更多民众的需要,且愿意与社会最低层在一起的不怕吃苦的精神;也有着向地极广传福音的普世眼光。在当前世俗化、消费化的社会中,我们是否还有那种乐于为主吃苦的心志?我们是否眼光完全向内,只看到自己教会的需要,只注重制度化的建设过程,而失去了乐于走出教会把福音传到地极的心志?
例如,家庭教会传统坚持教会自主的精神,具体体现在强调政教分离的原则,以及与这个世界相分别的原则;不随从这个世界的风俗,时刻提醒自己站稳在耶稣基督这一根基之上;不与任何具有政府色彩的或者非教会性的机构相联合。这是否依然是我们今天在与政府对话的过程中,在愿意参与这个社会公共事务的过程中,所要坚持的一个基本原则?
例如,家庭教会传统强调终末论的神学立场,从基督快要再来的角度看待今世的生活。在当前世俗化、消费化的社会中,我们是否能够保持一个清楚的、在此世寄居的基本生存态度?
这里只是现象性地列举,其中核心的因素就是:教会在这个新的时期中是否仍然能够与基督一同走十字架的道路?这依赖于我们的里面是否有同一位圣灵的引导与感动,正如保罗所嘱咐提摩太的:“你从我听的那纯正话语的规模,要用在基督耶稣里的信心和爱心,常常守着。从前所交托你的善道,你要靠着那住在我们里面的圣灵牢牢地守着。”(提后1:13-14)守住善道,在我们的里面需要有与我们的父辈相同的圣灵。尽管以利亚留下的衣服可以帮助以利沙渡过约旦河,但以利沙成为神人以利沙,确实正如他所求的,乃是因为“感动以利亚的灵感动以利沙了”。
本期神学思考栏目对于中国教会属灵传统的反思还有一个方面,就是对教会与世界关系的反思。相信不同作者在上述两个方面的文章会给关心此问题的读者带来启发。但愿这些问题能够继续地激发我们神学上的思考。

2009年夏季号——加尔文诞辰500周年特刊

今年是这位伟大的宗教改革家诞辰500周年,本刊愿以选登他的一些重要文论的方式来纪念神的这位仆人。虽然他并没有把教会纪律算作为教会的基本标识之一,但他还是认为教会纪律就如教会骨架上的肌肉,是无论哪个时期神的教会都不可少的。在本期的选文中,加尔文阐述了教会纪律的三重目的:其一,教会拒绝以恶名来羞辱基督,因为他是教会的头,教会是属他的;其二,教会通过纪律的执行防止这种恶的酵在这个群体中漫延,因为即使是在信仰的群体中,每个人也都可能犯罪;其三,以执行纪律的方式让犯罪的人感到羞愧而能够悔改。

卷首语

2009夏季号卷首语

真理讲台

论教会纪律 / 加尔文

教会建造

访谈:关于教会纪律的执行 / 本刊编辑部

神学思考

加尔文的双城记——写在其五百周年的省思 / 陈佐人
盘点加尔文的精神遗产 / 小约翰
加尔文:救恩中神的恩典与人的责任之关系 / 方镇明
论律法的教导功用 /Joel R. Beeke 文 冀诚译
加尔文教会观引发的思考 / 孙明义
加尔文思想的历史承继 / 新恩

灵性操练

加尔文的属灵观及其影响 / 侯士庭
清教徒的默想实践 / Joel R. Beeke 文 郭晶译
看见死亡 · 看见永生——手记二则 / 陈艳

敬虔生活

死荫幽谷里的培灵会 / 光宇
最初的梦想 / 程楠
大学时期的争战 / 杨安溪

读书沙龙

司布真与极端加尔文主义 / 游冠辉
加尔文《基督教要义》简介 /Stephen
一个被误解的改教家和文明塑造者——读《加尔文传》/ 许国永

文化透视

80 后,青春即将落幕 / 布拉
真平安,他今赐给我 / 小花
浅论今日中国青少年的情感缺失 / 天灵
苦难在神,却是恩典——一个艾滋病孩子的见证侧记 / 沈颖

艺术广角

书话三则 / 刘阳
原野,和原野上的树——远行记忆之二 / 姜原来
北村的凄凉故事 / 殷实

问道信箱

什么是预定论?

什么是预定论?

杏花编辑部:
看到你们上期新设立了“问道信箱”我十分高兴。有个问题我一直不太清楚,所以想请教你们。我常听弟兄姐妹说起预定论,我想问的是,什么是预定论?预定论有圣经的根据吗?如果神预定一部分人得救,一部分人不得救,那么对那些预定不得救的人会不会太不公平?再有,如果神都预定了,我们还要传福音吗?
Michael
Michael:
你好!感谢弟兄提出这样有意义的问题。我想这个问题涉及到四个方面的内容。
1、什么是预定论?在信条上的表达如何?它的理论基础是什么?
2、在圣经上有什么依据?所表达出来的主要精神是什么?
3、预定论的意义是什么?是否有不公平的意思?
4、神的旨意与人的意志的关系,是否涉及到传福音的问题?
1、什么是预定论?
所谓预定论是指:我们能够得救成为神的儿女,完全是由于神在创世以先的预定,而不是由于我们自己的任何义行。加尔文说:“我们称预定论为神永恒的预旨,其中神借预定决定了每个人将如何。因每个人受造的目的并不相同,所以他预定一些人得永生,其余的人受永刑。”(《基督教要义》3.21.5)《威斯敏斯特信条》也有同样的表述:“按照神的定旨,为了彰显神的荣耀,有些人和天使被选定得永生,其余者被预定受永死。在人类中蒙神选定得生命的人,是神从创立世界以前,按照他永远与不变的目的,和自己什么是预定论? 意志的隐秘计划和美意,已经在基督里拣选了(他们)得到永远的荣耀。此选定只是出于神自由的恩典与慈爱,并非由于神预见他们的信心、善行,或在信心与善行中的耐久性,或以被造者中其他任何事作为神选定的条件或动因。总之这都是要使他荣耀的恩典得着称赞。”(《威斯敏斯特信条》3章3、5节)这个教义与我们在生活中看到的真正悔改信主的人只是人类中一部分的经验相吻合。不过,我能够理解,真正思想这个教义的时候,可能我们心里都不会平静;想到在人未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上帝就预定了其中的一些人得永生,其余
的人受咒诅。真有些人生在这个世上就是要承受永远的遗弃吗?对此我们谁不会感到震惊呢?加尔文也说这是一个让他感到十分可畏的教义。它让我们特别意识到神是那位大而可畏的神;让我们认识到神至高的主权及对他所造之世界的护理。
2、圣经上的依据
预定论的教义清楚地记载在圣经中,略举数处经文如下:
“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你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你都写在你的册上了。”(诗139:6)
“他既按着神的定旨、先见被交与人,你们就藉着无法之人的手,把他钉在十字架上杀了。”(徒2:23) “希律和本丢彼拉多、外邦人和以色列民果然在这城里聚集,要攻打你所膏的圣仆耶稣,成就你手和你意旨所预定必有的事。”(徒4:27—28) “外邦人听见这话,就欢喜了,赞美神的道;凡预定得永生的人都信了。”(徒13:48)
“因为他预先所知道的人,就预先定下效法他儿子的模样,使他儿子在许多弟兄中作长子。预先所定下的人又召他们来;所召来的人又称他们为义;所称为义的人又叫他们得荣耀。”(罗8:29—30) “又要将他丰盛的荣耀彰显在那蒙怜悯、早预备得荣耀的器皿上。”(罗9:23)
“又因爱我们,就按着自己意旨所喜悦的,预定我们藉着耶稣基督得儿子的名分。”(弗1:5)“我们也在他里面得了基业,这原是那位随己意行作万事的,照着他旨意所预定的。”(弗1:11) “我们原是他的工作,在基督耶稣里造成的,为要叫我们行善,就是神所预备叫我们行的。”(弗2:10)
“我们讲的,乃是从前所隐藏、神奥秘的智慧,就是神在万世以前预定使我们得荣耀的。”(林前2:7)
其实这样的经文还可以举出许多,可以说贯穿于整个圣经的新旧约之中。这些经文特别把上帝的主权显明出来。保罗在《罗马书》9章中的一句话特别表达了这些经文的精意:“这样,我们可说什么呢?难道神有什么不公平吗?断乎没有!因他对摩西说:‘我要怜悯谁,就怜悯谁;要恩待谁,就恩待谁。’据此看来,这不在乎那定意的,也不在乎那奔跑的,只在乎发怜悯的130神。”(罗9:14-16)但在表达预定论的这一段经文中,我们不只是看到上帝的主权,我们也看到上帝的怜悯。预定论特别把上帝的怜悯与恩典表达出来,这难道不会让我们感到难以理解吗?
3、预定论的意义
最初听到预定论的人,受现代理性主义世界观的影响,会下意识地提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上帝要预定一些人得救,其余的人遭弃?神的慈悲表现在哪里?”著名的思想家弥尔顿对预定论曾有这样一句抱怨:“哪怕因此会把我放逐地狱,但这样一个上帝我无法敬重。”有时我们表现得好像比上帝还要爱世人,不管自己是否能够爱周围的人,却对我们所认为的人类中的“不公义”表现出强烈的愤慨,好像我们更像是人类的主人。我们把对上帝的敬重建立在我们对他进行理性评断的基础上,好像我们可以站在他的旁边与他比肩而立。但加尔文说,其实预定论的教义是让人敬畏的上帝的奥秘。这奥秘是不被我们的理性所理解或者评断的。我们对上帝的敬畏乃是基于他是且只有他是上帝。只是因为他是上帝,所以他的智慧是人无法测度的。保罗在《罗马书》中谈论到神的预定与拣选后,曾如此地感叹道:“深哉,神丰富的智慧和知识!他的判断何其难测!他的踪迹何其难寻!谁知道主的心?谁作过他的谋士呢?”
(罗11:33-34)是的,谁有能力作他的谋士呢?
正如《威斯敏斯特信条》3章8节中所说:“此预定的教义至为深奥,所以当特别慎重并留心处理,好叫凡听从神在其圣言中所启示之旨意的人,可以从他们有效蒙召的确实性上,确信自己永远蒙拣选。如此,这教义对那些凡以真心顺从福音的人,就提供了谦虚、勤勉与丰富安慰的题材,对神就提出赞美、敬畏与赞叹的题材。”因此预定论的意义只是针对信徒而言,只能够被属灵的眼睛所看到。关于预定论的问题不是“为什么上帝事先就预定一部分人遭遗弃?上帝的怜悯在哪里?”真正有意义的问题是:“为什么我是被上帝预定得永生的人?”当我这样地提问时,我才会看到这个教义的丰富的属灵意义。人才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当在的位置上,在看到自己的不配时,深切地领会到神的慈爱与怜悯,他实在是一位慈爱施恩典的上帝。选民之地位的看见不是让我们把自己摆在一个比他人更义的位置,而是让我们在自己的一无所是中看见上帝的恩典。而这种对神恩典的品尝与领会,正是我们传讲基督福音的基础。
4、预定论与传福音
或许我们还是习惯于站在上帝的位置上提问说:“如果一些人早就被预定了,那么这些人的自由意志还有什么作用吗?”似乎得永生对这个人来说成了被强迫的事情。对此唐崇荣牧师曾举过一个例子,说有一个人在一间房子里睡觉时,房子失火了,火势很猛,他还在熟睡,而且梦见他在水中游泳,很舒服。他的朋友跑来喊:“着火了,快出来啊!”他似乎听见,又好像没有听见,因为睡觉的时候是把耳膜关起来,虽然关了却没有锁,还能让一点点声音溜进来。“失火了,快出来!”“游泳没有游完呢!”“很热啊,火要烧死人了。”
“水很凉爽啊。”这个时候不是自由意志的问题,而是睡觉的问题。如果你一直坚持喊,他终于醒过来了,他发觉没有冷水,只有闷得不得了的二氧化碳,他就冲了出来,这就是自由意志了。所以正是预定把神的恩典显明出来,恩典先于个人的决定,个人的决定是在被正常化后才能产生出来的。所以预定并不是杀死你的决定,但你不能决定是因为你根本就已经死在罪恶中间,因此连叫你活过来也是上帝的恩典。
《威斯敏斯特信条》中有一段是这样说的:“神从永远,本着他自己的旨意,定下最明智、最神圣的计划;他自主地、绝不改变地决定一切将要成就的事。不过,神绝不是罪恶之源,他不剥夺被造者的自由意志,而且也不剥夺‘第二因’的自由性或偶然性,反而加以确立。”(3章1节)我们不要把上帝的预定与个人的决定放在同一个层面上。其实,每个人按照自己的心愿“自由地”选择,正把神预定的旨意成就出来,就如自由市场中每个法人“自由地”参与,才使市场表现出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使市场有规律地运转。
或许预定论对于我们传福音构成的真正挑战是,我们相信,如果对方真是神所预定的话,就是我们不去传,他/她有一天也会信主的。如果对方不是上帝预定的,那么我们传也没有什么用。其实当我们这样说的时候,我们总是把这个人是否是神所预定的判断当作是一个前提。但我们是没有能力做出这样的判断的。因为我们不知道周围的哪个人是神所预定的,这是神的奥秘,所以我们周围的每个人都是我们传福音的对象。
我们当持的信念是,正因为我们生活中所面对的这个人可能是神所预定的,并且神把他带到我们的面前本身可能就有神美好的旨意,所以我们更要抓住神给我们的机会。谁能肯定这些人在我们的生活中被遇到的不是神的心意呢?“焉知你得了王后的位分,不是为现今的机会吗?”如果我们不传,对于神所预定的人来说,神定会通过某种途径让救恩临到这个人,但我们却会失去神祝福的机会。   我们所要克服的是,我们不要因为向其传福音所遇到的一时的挫折,马上就作出对方“不是被预定的”结论。慕迪的一个朋友为他的好友祷告了几十年,直到他去世的时候那个好友还没有信主。但在他去世几年后,他的这个好友终于信主了。谁能够“作他的谋士”,从而有能力做出谁不被预定的判断呢?
愿神在让我们明白他预定的美意时更充分地明白他对于我们的恩典,好使我们在他的恩典上有更好的成长。

主内Stephen

北村的凄凉故事 文/ 殷实

尽管在诸如《我的十种职业》这样的短篇小说中,北村先生已经惟妙惟肖地摹仿出了一系列能够彰显“见证”、“奇迹”以及爱和宽恕等等蕴含着宗教体验的寓言建构,甚至在他新近出版的两部短篇小说集的每一篇里,都可以明显觉察到他对灵魂挣扎的特别观照,但能否由此断定北村先生的写作已属所谓的“宗教写作”,我还是心存疑虑的。宗教实在是一个巨大而又纯粹的“主题”,而“宗教写作”除了意味着绝对的信仰诉求之外,更隐含了对文学的拒斥和否定。如此的话,小说价值之类的问题,就是很难经得起哪怕是最简单的逻辑追问的——任何虔敬热烈的宗教感情与冲动,都只能在唯一的人/神关系中得到确认,而不是借重表达和言说的形式之类,所以,“宗教倾向”可能是更为合适的说法。
那么,接下来的话题其实就应该是,当“宗教倾向”作为一个审美的、震撼的维度,出现于某个今日小说作者的笔下时,其作品的文学景观会发生何种变化?在北村先生所尝试的小说世界中,我们首先遇到的一个主题似乎是受难,不是圣徒或先知的受难,而是芸芸众生的受难。他写到的人物一个个都像标本一样自现实生活中采集而来,这与当今中国大多数作家并无不同;他所揭示的烦恼困顿和消沉颓废也是似曾相识的——不能自拔的情欲之网,历尽沧桑的疲惫身心,厌世者,女流之辈,以及怪物般的艺术家等等,共同组成阴郁的尘世景象、凄惨的人性图画。不同之处在于,北村先生似乎认定了,人的不幸更多地是源自人本身的脆弱,而非外部世界的变动纷乱,如所谓时代和社会生活之类,因而,众生的一切苦闷、绝望、屈辱和罪恶,就应该被放进他们的内心。如此,北村先生便开始了他对“原罪”的尽情挖掘,就像一个深海潜水员突然进入了一片人迹罕至的陌生水域一样。
《消失的人类》是对厌倦的不厌其烦的表达。一个侦探接手了一桩奇怪的案子:亿万富翁孔丘突然失踪,留下种种悬疑。然而,无论是从其生意上的竞争对手、秘密交往的异性,还是老实本分的妻子那里,都找不到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漫长而详尽的调查表明,真正可能的元凶正是他自己,他无法再爱他所拥有的财富,无法再爱自己所爱的人,最后,他也无法再爱这个使他的生命失去了动力的世界。因改编电影而被炒得名声大噪的《周渔的火车》基本上是个落套的爱情故事:木偶般的纯净无邪的美女,天衣无缝的欺骗与自欺,以及当真相大白时女主人公伤心绝望的尖叫,这些都再寻常不过。只是作者让那个该死去的爱情王子饱受了自我怀疑、自我谴责和自我否定之苦。结果,两场差不多同时发生的爱情几乎一样美好而纯洁,却也在相互抵消着,以至于全都变成了对脚踩两只船的男主角的致命伤害。《最后的艺术家》是北村先生对所谓先锋艺术群落的充满感伤与怜悯的揭露。一个货真价实的流氓加教授头衔,再加上艺术家胡作非为的表演,正可以告诉我们思想的犯罪与精神的堕落以及另类生活的低级肮脏,是怎样乔装成一时的风尚并找到其适宜的温床的。还有一篇同样描绘当代艺术家肖像的讽刺之作是《陈先和》。主人公是一个被出人头地的欲望和浅表政治文化弄坏了脑子的半吊子作家、某文学刊物的前任主编,其畸形怪诞的心灵状况令人骇异,其坎坷不幸的身世令人唏嘘。在《公民凯恩》、《被占领的卢西娜》、《强暴》等作品中,北村先生更淋漓尽致地勾画出了自甘在俗世中随波逐流的小人物的悲苦心路。不过,这些同样也出现在所谓新写实作家们笔下的庸碌之辈,在后来却都渐渐萌生出对罪的不同程度的认知和体会,又或者在临死前因悔悟而终获平安。这些都是北村先生的写作中最具“宗教倾向”的篇章所在。
由于暂时无法断定,哪些是属于灵魂的不安、扭动、奔逃和叹息,哪些又是出于文学的“需要”而刻意涂抹出的所谓“内心风景”,于是在小说中的各色人物那里,我们更多的时候只能为蠢动于字里行间的一大堆贪婪、自私、冷漠、背叛、无聊、麻木、盲从、猥亵、放纵……而目瞪口呆。樟坂(数篇作品中都出现的一个地名)几乎是被提前设定的一个地狱,阴惨昏暗,一具具为撒旦所摆布的软弱空虚的肉身,出没于那里的白天和黑夜,为自己斩不断理还乱的妄念而经受着折磨。或者,北村先生似乎过分痴迷于对罪的展览而使他对人性的见解偏于一隅了,以至于我们会发现,那些本该是来自超越力量的严厉与惩治,竟然是太多地经由某些无度的文学机制而实现的。就一般的小说阅读而言,这可能无伤大雅,但在关乎信仰传递的渠道和救赎之光的播散这些重要的方面,就会有生硬和不贴切之感,因为人的心灵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素材,更不是舞台化了的专门演习上升与坠落奇观的合适场所,对完全脱离了恩典“视野”的罪人的观察也是缺乏温情与神性的。北村先生让我们看到的另一个变化是,让自己的写作在一定程度上离开聪明巧智,如语言迷宫、文体试验等现代匠人们最热衷的无聊杂耍,毅然决然地回到故事。他开始采用近乎原始笨拙的小说方法:讲述、追忆、转述,包括采访调查等等,他仿佛是下决心要退回到一切小说革命尚未发生之前的质朴与天真状态中去。结果是,中国当代小说中必然存在的“隐性作者”部分地消失了,在操控情节、人物时客观性不足而随意性有余的职业习气也或多或少得到了阻遏,写作成为更加谦卑和诚实的“记录”。向故事回归,在形式上尽可能地简化……这是对很久以来就已开始了的文学世俗化进程的遥远的反对,它可能喻示着对自负的、甚至是飞扬跋扈的“创造”雄心的一种冷淡态度,同时,它也与对个人的看法在历史中的变化相关——艺术及一切近代的复兴运动皆因个人(当然是摆脱了神性的个人)的发现而肇始,而自浑然的原初世界中割裂出来的所谓现代主体的永久迷失和无所依凭,正是世俗化了的文学及一切其他艺术使尽解数也难以救治的恶疾,这正与一个可怕的比喻相符:蛇咬住并吞噬自己的尾部。
最后,中国人,特别是中国的一些作家,为什么会濒濒流露出对宗教的神往和顾盼?文学和一切其他艺术中宗教精神的渗入,是出于风格方面的考虑呢,还是要引进某些中土传统之外的道德主义因素,再或者是重新介入精神历史最后的努力?这也是北村先生的小说文本可以引起的话题。无奈北村也好,其他像张承志、史铁生也罢,都缺乏真正令人信服的艺术实践。
事实上,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中国,影响颇深的基督教本色化运动曾经启悟了许多当时的作家,将笔触深入到基督精神与民族性格的结合处而生发牺牲与爱的崇高感情。然而出自种种难以辩驳的历史原因,用去了将近一百年时光,此一“情结”才又在中国文学的记忆中若有若无地浮现出来,不能不说是件令人怅惘的事。

原野,和原野上的树—–远行记忆之二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办?”一段野长城脚下。已经半夜。我和几个当地年青人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还在激动交谈着。
一个瘦高个子的年青人,倾诉着他的危机:父亲每天都在小煤窑里拼命挖煤。那是真正的虎口谋食:地下水灌顶、井陷、瓦斯爆炸…… 生命随时会被猛地撕去。每年,成千上万的煤矿工人就这样被永远吞没在大地深处。可父亲反而更加不要命地挖煤,常常一干十几个小时——他发誓要让儿子上完学 ……。可是,这个矿工的儿子现在才知道,他的那个学校是一个坑人的冒牌学校,发的大专文凭其实是“野鸡文凭”! …… 同学们抗议、申诉,但什么结果也没有! …… 他不能把事情告诉父亲 ……。
当然,我要尽我所能,替他想出一些眼下最现实的办法(如,虽然这文凭不正规,但用你好赖学到的一些电脑知识,赶快到哪些地方,什么什么公司,怎样怎样找工作,去找找谁,不计较薪酬先求有一碗饭吃,快点让你父亲不要下井了,叫他快去 ……;你边干边学,争取尽早以实际工作能力提高收入;你们被学校骗的事,再去找 ……)。
一口气讲完这些,我们沉默下来,俯瞰着脚下已经灯火寥落的村子。
好一会儿,我才发现他们都已经转过脸看着我,悲切的目光现在已经穿过具体的危机,变成了对整个残酷庞杂的生活世界的根本责问——对生命承受如此之重的巨大责问:“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我一把抓住身边岩石裂缝长出的一棵树的坚硬树枝,脱口而出:“——像一棵树 ……那样 ……”
上海市中心“新天地”一家咖啡馆露天座位上,冬日下午和煦的阳光中,一位年轻小姐和我面对面坐着,喝着昂贵的咖啡(抱歉的是,自然都由她买单;而此刻,低头看着手里的这杯咖啡,我正估算着:它相当于那些小煤窑挖煤工一天的工资啊)。她容貌秀美,衣着淡雅。过往的行人,差不多都会看她几眼。她一定早已习惯了这种“注目礼”,只是专注地和我聊着。
九十年代的某日,她偶尔看到马槽书店的报道,便驱车一路找来。那是傍晚,我们简单聊了一会儿后,看到那么多人找来,她便端了把椅子,坐到门外,一支接一支抽着烟,一声不响地听着这一拨那一拨的热烈讨论。按照她的要求,我没有把她介绍给任何朋友。“你们谈的,我大多似懂非懂的。可就这么听听,也很有意思。”事后她和我说。她一直坐到近夜半我关门。然后她驱车把我带到法国梧桐浓荫下的衡山路,在一家茶坊坐下再聊上一阵。从那以后,有时一两个月,有时半年,她就会这样在“马槽”出现一次,按照她的要求我从不提任何问题,只是倾听她的问题。就这样,一直到这次在“新天地”的告别。明天,她就要去法国了。
“他说话算数,为我都办好了 ……,这一去,我们就算结束了,……”我静静听着,喝着我的咖啡。“我最不愿意参加以前同学的聚会,受不了那假惺惺!七八年前,她们还在背后叫我是法国人养的‘金丝鸟’,现在?哼,金银铜铁锡,做什么鸟她们都愿意做;不要讲法国,只要有钱,管你从非洲来,还是从甘肃来、江北来都行。你要是去老同学聚会,那打听、那眼神,能把人吞了!我才不去呢,让她们望煞这‘幸福’吧,哼 !”她狠狠冷笑一声,随即想到了什么,看了我一眼,褪去了冷笑的脸色。
我多次建议她戒除这种毒性的讥讽与自我安慰,虽然她提到的是一个恐怖的事实(就在前几天,我去一所全国重点大学举办讲座,碰到一位熟悉的同学,她告诉我:宿舍里为一位同学生日聚餐,酒后大家畅谈平生心愿,六个大学生,五个的心愿都一样:“傍”一个有钱的男人,做老婆或做情人做“外室”不论)。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好像是自言自语说道,“……也太‘幸福’了吧。这几年,大部分时间他不在,我成天就是健美、遛狗、搓麻将、购物 ……。你第一次和我讲的就对,‘人要是整个儿成了一块巧克力别的什么也没有,不会幸福的。’……我太理解张国荣了,好几次了,我也想那样一下子 ……,要不是你讲过我 ……”
尽我所能,讲了目前她还能接受的一连串办法,希望她到了欧洲能缓解她的忧郁悲观,…… 说着说着,我感到她仿佛没有听到这一串串建议似的,神情异常地盯着我,激烈的目光已经冲过了我那些就事论事的具体方案,终于变成了对整个诡异迷乱的存在——生活的烦躁责问,对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巨大疑问——“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随即,她的喉咙里发出与她往常的温雅判若两人的一声恨言:“——我,怎么办?”
看着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像一棵树 ……那样 ……”
生命原野
长城脚下的矿工和他的儿子,同上海“新天地”里的佳丽,他们各自生活境遇的不同,犹如天差地别——虽然在同一片土地上。
人类就是这样被分割成不同的阶层、人群,似乎各不相关地过着彼此无法理解的日子。世界总是这样被撕裂成不同的生活、时空,似乎各不相关地演绎着彼此无法想象的故事——即使在这个“全球化”、“信息化”的时代。
生命,可以像一个煤矿工人顽强承受一座煤矿石山那样地沉那样地重,也可以像一个上海佳丽无法承受一串珍珠项链那样地空那样地轻。
生命、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无数的复杂、叵测、奥秘 ……
卡夫卡对当时正风靡欧洲的福尔摩斯之类凶杀破案小说不感兴趣。在《卡夫卡谈话录》中,那位年轻人问卡夫卡何故如此,他回答说,哪个人杀了另一个人,这永远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秘密。整个人生才是真正的秘密,生活世界才是真正的秘密——值得去毕生探索的最大秘密。
有人仅仅用已被“规训”化了的专业语言来探索这个秘密并宣布这是唯一的“破案”方法。我认识多年的一个哲学博士,心无旁骛地从南大到复旦,从一个学校图书馆到另一个学校图书馆“苦心破案”。在北大的几个月研修,除了图书馆,他连燕园朗润园都没走过,更不要说近傍的颐和园圆明园了,他的康德的人生之见,自然与矿工们农夫们,也与佳丽们金领们,甚至与在他教室里混学分的年轻人的现实生活是毫不相干的。有一次,朋友们对他的哲学高论实在听不下去了,只好说,你的头一定被图书馆的门轧过了。好在他能承受朋友的玩笑。
正如哈姆雷特对他的好朋友霍拉旭所讲的:世界上有多少事情是你们哲学家连想都没有想到过的。
想都没想到过,听都没听说过,一切从何谈起?
所以卡夫卡的探索与表述全然是寓言式的、诗性的。所以在我看来,仅就使用的方法而言,孔子老子庄子也比不屑于他们的黑格尔高明许多。
从农家出身一字不识的外婆那里,从无数农民牧人守林人那里,更从造物主原创的远方原野中,我也幸运地学到了这样一种探索的目光。
那年,我们一行 12 个同学坐在乡亲们的大马车上,驶进了黑龙江与内蒙古交界处的一个偏僻屯子“插队落户”当农民。这里的人大多连县城都没去过,突然来了一些上海的学生,屯子像是翻倒了马厩一样。全村男女老少把我们团团围住,上上下下又看又摸着我们浑身的一切,比买马买牛时的光景还要热闹。当听到我们彼此用上海话讲话时,他们笑成了一片——“世上怎么还有这号鸟语?!”我们离开家已经六天了。每个人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快给万里之外的家人写信。我们在屋里一张长桌边一字排开坐下打开纸笔,立即又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脑袋挤满了我们每个脑袋的前后左右,乡亲们全都瞪大眼睛看看我们所写的每个字。不久,人群中便发出一阵惊叫声——“你们写的字怎么和咱们的一样哪?!你们讲的话和咱们的不一样嘛?!”因为刚才听到了“鸟语”上海话后,他们一致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书写的应该是“鸟字”——“上海字”。
其实,更大的震惊发生在我们这些上海学生自己身上。我们都来自上海市中心静安区的一片旧居民区内,这里的老街小弄堂里像压缩饼干一样住着密集的市民,人们的日常生活视线长度只有一到三、四米,吃喝拉撒睡的日子其实是在半公共状态下度过的。
可是出门了,几天来,我们的视线随着北上列车不断地被拉远、拉远 ……。黄昏,汽车把我们从齐齐哈尔火车站载去县城。车一过嫩江大桥,天地就一下子在我们眼前完全展开来 …… 汽车开上一段坡地时抛锚了,我们欢呼着全跳下了车,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玫瑰红色的巨大落日正轻轻触摸着地平线,向四面八方望去,全是深深浅浅橙黄色的荒原,一望无际;嫩江像一条冰色的缎带,静静地飘向远方,在落日的余晖中,颤动着万千银丝金线 ……。终于,我们那上海陋街小弄的视线被十万倍百万倍地拉远到了极限,无尽的原野穹苍袒露在我们面前。
可这仅仅是开始。“上山下乡”经历之后,是在荒凉的东北学院读书,然后是长期从事风景区环境规划,生态环境保护等半野外工作,再然后是这些年在草野民间从事的“地下工作”……,往来穿梭在本已隔绝的不同生活时空,艺术广角 行走事工在各种各样的原野上——草原、水乡的原野、山的原野、树的原野 ……   可这仅仅是表象。生存的挣扎经历之后,是苦苦的阅读寻觅思考询问,然后是蒙恩得救领受追随,一路上,从荒凉的关东到繁华的上海,从上层机关科研所、大学到重返民间底层大地深处,“原野”的图像层层展开——世界,仿佛一片外在的原野,从乡野到城市,从“高端”到野莽,是打成一片的生命原野;生命仿佛是一片内在的原野,从达官泰斗到贩夫走卒,是千奇万异的原野生命……
深深地走进这生命的原野,远远地首先看到的是原野上的树。

原野上的树
“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
那时候,老家上海康定路那一带,只有稀稀拉拉的一些梧桐树,一棵一棵散开很远距离孤单地生长着,密集的居民肯定比树叶多得多。一到夏季黄昏,无数的小弄堂里便蚂蚁般涌出无数居民,个个趿着“呱嗒呱嗒”响的木拖鞋夹着蒲扇带着小竹椅小木凳有的还扛着一块长木板,一家接着一家,一群贴着一群地在马路两侧人行道上排开纳凉的阵容,而那几棵梧桐树下的空地便成了人人觊觎的黄金地盘,早早就人满为患。
好在,从这片蚁巢般的居民区往西往南走上不远的路,树木便渐渐多了起来——经过张爱玲故居所在的常德路,穿过静安寺,走上华山路,最后走进衡山路一带,密集的法国梧桐树把一条条马路搭成了一条条绿色的长廊。那里的路上几乎看不到纳凉的人,路边一幢又一幢的洋房前后都是树木成荫的花园。
所以,一有空,妈妈就会带我这样往南往西去散步,她带我从小聆听的古典音乐中,亨德尔的《绿叶青葱》是我陶醉其中的最早篇章。苍树浓荫,和那几张唱片,那十几本古典文学名著一起,成了全家困窘生活中的一块美好绿地。
人,一定是在树的环境中被创造出来的,所以生命才会那么自然而然地喜欢与树为邻。而只有生活在远方原野,树与人的本来关系才清楚起来——树是人生死相依的生命伙伴。
黑龙江到内蒙古的那大片原野上,分布着这儿一条那儿一片的不多的树林,大部分地区则散落着这儿一棵那儿两棵的大树,如同海洋中的这一座灯塔那一座航标,为当地人指点着出门的方向回家的路,所以那儿有许多叫“一棵树”、“大杨树”、“三棵树”之类的地名。和上海那些被园林工人收拾得规规矩矩的行道树不同,这些原野上的野树个个饱经风雪雷电,棵棵伤痕累累却又株株蓬勃强壮。我一直忘不了这段场景:有一次我骑着马经过离屯子几里
地外的“一棵树”,那里有一棵二十多米高的大树,粗硕的树干上有几道雷击电灼留下的黑色伤痕,树冠向四周升展开去,远望如一把绿色巨伞撑开在原野上。这是个风和日丽的中午,当我和马走到离大树几十米的地方时,突然,整棵树像一枚四射的礼花一样在我面前一阵接一阵绽放开来——那是无数各种各样的鸟儿从巨大繁密的树冠里一批又一批地轰然飞起,然后盘旋乱唱在大树上空。
原野上的每一棵树,其实就是一个或大或小繁荣茂盛的生命王国,可以滋养多少五彩缤纷的生命,带给原野多少福祉,对这种文学传奇般的生态学知识,在以后的环境专业工作中,我才有了深入的了解。但真正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为原野如此奉献的树木自己千姿百态的生命故事:草原上的白桦林、花岗岩缝里长出的黄山松、房山十字寺里会叹息的古银杏、西双版纳长成了整整一座溪桥的榕树 …… 无论在怎样的环境中,它们永远向着天光天雨天风展开枝叶仰望天际,它们永远向着自己所在的原野深处扎根从不脱离大地,它们始终围绕本原的树心一个年轮一个年轮地扎实生长从不迷失自己。圣经中树的美好异象比比皆是,一定蕴含着上帝深邃的启迪。尤其对于生活在现代后现代城市化原野中的人,生命几乎不可逃遁地被加工异化得越来越复杂、规训、光鲜、系统,可又越来越紊乱、迷离、苍白、荒诞。这时,原野上苍翠的树木那丰富、完整、合一、直观的异象可能是分外珍贵的。
于是,八方走去、一路行来,像结识益友、寻访良师一样,我四处留心看树、听树、闻树,试着与树弟兄交谈、请益,收获良多。
人在“原野”,不能“公案”凭什么?——长城脚下矿工的儿子,和“新天地”里的上海小姐,他们各自生活境遇的不同,尤如天差地别,而对他们追问的回应,或许都可以从“树”开始。
记得米开朗基罗的西斯廷教堂天顶画吗?这整个鸿篇巨制的中心,一个聚焦点,是一只轻轻伸向亚当——伸向生命的手。是这只似乎看不见的其实又真又活的手,把我一次又一次从不能自拔的灭顶之灾中拯救出来,从罪人状态中救赎出来。一路上,新的困境,仍然如潮汐一般不时铺天盖地涌来,是这只手轻轻地提醒着我,“要像一棵树 ……”(诗篇 1:3)推己及人,十几年来,和许许多多青年朋友们持续着各种各样的对话,面临着他们形形色色的逼问,渐渐地,我越来越多地尝试从“树”开始回应——你也可以——“像一棵树 ……”一天,一位研究宗教学的朋友说:“姜兄,你这种一概以树开始的回答方法很像一则禅宗公案。”
这则著名的唐代公案故事说:一位禅师问新来的僧人:“以前到过这里吗?”回答:“到过。”禅师说:“吃茶去。”他又问另一个僧人,回答是:“不曾到过。”禅师说:“吃茶去。”事后这个寺院院主问他:“为什么到过也说吃茶去,不曾到过也说吃茶去?”禅师便招呼了一声:“院主!”院主应答,禅师说:“吃茶去。”可是,以“树”所作的回应不是公案。
开创期的禅宗公案,往往蕴含着对“存在”深深的体悟。可惜,如同原儒原道的命运,在鲁迅先生所说的“吃人”与“把戏”的严酷历史演义中,它越来越被后人糟蹋成了一种逃避、把玩乃至伪饰。因此,在早年集中一些时间研读禅宗后,而今,我有时会循声远观一会儿学院里的禅学研究、抬头欣赏片刻公案中的思辨之美。但我痛感,这于生命远远不够,根本不够!
因为,那些矿工和他们的儿女们,那些农
民和他们的后代,这历史中沉默的大多数,命中注定跋涉在蒿莱没身的大地。在这险象环生、危机四伏的 “生命原野”,任何自我觉悟、人际救赎,从当头棒喝到循序苦修,最终都不能使生命彻底解放。一代又一代,无数代过去了,在罪孽深重的原野上,“众生易度人难度”,一种又一种“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的宏图大业最终成了蒺藜和荆棘,原野上行路愈艰、凶险愈密。“我怎么办?”面对着这“原野疾呼”,那轻轻伸出的神圣救赎之手,他承诺着、兑现着“松树长出,代替荆棘;番石榴长出,代替蒺藜。”(赛 55:13)
因为,那位佳丽朋友,我认识的许多成功人士,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他们的境遇千差万别,乃至天差地别,可他们终究全是这原野上的生命。20 世纪伟大诗人艾略特曾把战后的英国繁荣的西方喻为“荒原”。其实整个世界何处不是这般“原野”。上海这样的大都市,也无非是原野上的一方钢筋混凝土丛林之地。原野上的所有生命,全都面临着原野上永远的基本事态:生杀予夺。
因为生命处在外在境遇世界和内在身心世界的交织中,活着,就是走过这内外缠绕、相糜相荡的生命原野。而心灵原野上的毒蛇盘绕、乌云四境可能更加致命,例如,后现代的全球文化对于年青一代,似带来了新的生机、新的自由和新的可能,但也从心灵质地、感觉与思维方式开始,将生命迅速地浅薄庸俗化、片断化乃至粉末化。身在如此原野,每个生命早晚都要发出“原野疾呼”。
此刻,任何单一向度的“解决”都可能转瞬即逝,任何单一层面的“解救”都会捉襟见肘。“我怎么办?”面对如此原野疾呼,“吃茶去”之类的公案玄妙而过于简约自足。“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孟子),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朝向内外原野全部生活的、笼括整个生命的整体性幡然忏悔——知道——得救。而始终茂盛在圣经中的、也屡屡出现在中华文化精粹中的树——生命树,是这种完全忏悔——知道——得救的确切异象之一。因此,观赏过“公案”后,在原野上,我们走向树——树林。
(感谢我的一位旅欧朋友允许我把一段往事改写入此。初稿于 2006 年春,修订于 2009年 5 月。)

书话三则 文/ 刘阳

一、《卿卿如晤》
在抽屉里找见果子从一个小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两页纸,是她 2005 年底的几则日记,她经常随手写,许多本子都是写了几页就空着或者换了用处。
其中,12 月 26 日写道:“欣然得知考上心理咨询师,随手将当初乱买一通的书拎起一本看 ……《卿卿如晤》快看完了,也是好书。看好书是很幸福的事。我甚至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Z 如果还爱我,还在我身边,我临走前就把这本书留给他看。”
Z 就是指我。而果子,已于 2007 年 11月 3 日永归主怀,37 岁。
追思会那天,早晨 5 点醒来,在床上翻腾几下,打开台灯,把这本不长的小书从头看到将近完。快中午的时候,两个外地的朋友打“飞的”来,其中一个男人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房间流泪。不知说什么,不知谁该被安慰,谁该安慰谁,于是把他们丢给其他亲友,回到房间接着把《卿卿如晤》看完。
书是果子 2005 年 12 月 13 日在香港基道书楼买的,台湾雅歌出版社的版本。据说,这本书曾经安慰了许多人。果子显然也是希望如果有那么一天,是的如果有,它也能安慰我。
这一天真的来了,书也看了,我很难说自己受到了安慰。当然,看这本书的时候多少有点一目十行,急切地想找到一句警语,振聋发聩或醍醐灌顶,令眉间到胸口间的酸烦立时散掉。
路易斯因爱妻之死(骨癌,我知道那是很痛的一种病)而对上帝的责骂与怀疑我听着都还顺耳,其实我自己根本还没顾得上去怀疑责问他,那有用吗?我多少觉得那是一种自私的行为,因为那不过是一次自救的努力,不过是活人企图与这个让他的爱人死掉的世界和这个世界的所有道理和解的过程。最后,他经历这一番折磨之后重新与神和好了。
我没什么值得一说的读后感,只是觉得不尽兴,就这么几页,就完成了如此重大的一项工程。当然,或许因为我与神没有那么亲密过,所以也就谈不上和好,和好也就没那么容易,和好的场面对我的触动也就不大。不好说我失望了,我也不想做那个“不能被安慰的人”,我只是没这么容易就放过这件事,一个人就这么不在了,我心里觉不出急着怨怼、发泄或和好的需求,有空儿我还要再琢磨琢磨。临了想起书里印象最深的,果子在家中给前来探望的肢体泡茶倒似乎是第二篇序言里点破的那层有点存在主义神学调子的意思,上帝总有些不可解的行为,而信心只是承受痛苦的依凭,而不是靠能够避免痛苦换来的。更直白地说,祈祷最好是用来祈求获得对苦难的耐受力,而不是要求豁免权。所谓成熟,就是某天我们不再就一些无解问题提问,信仰领域同样适用。
在朴素的反应中,我觉得我们所接受的这一个,是超越的上帝,而非一个恩典的上帝。里面似乎有委屈在,但当要写下来时,就觉得难以把这话形成定案。毕竟,痛就会骂娘,这是人朴素正常的本能反应吧,呵呵,甚至这才是健康的反应。但,这是人类唯一的选择吗?人竟有了文化,有了修养(有时我认为只是由于修养,即某种符合文化标准的行为习惯,例如,有的人会有礼貌地应对冒犯和伤害)。在一切严肃得要写下来的场合,我不得不承认,这其中依然有恩典在。尽管可能我是那么委屈,但这份委屈是被倾听的,即使当你觉得无人可诉的时候,而且往往正是在你觉得无人可诉的时候。恩典是生命最终的完成。
二、《四种爱》
有时我觉得自己拥有了一个较高的起点,当有人为飞机晚点或牙痛快点消失祈祷的时候,我曾有机会为爱人多活一些时日祈祷,随后,我还获得机会,诚心地祈祷,让她离开吧,她为了自己,该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了,别怕亲人伤心而努力留下。语气充满歉疚,因为我无法确定,是否时候到了,一直到最后,我都无法确定,这时候是否真的到了。神啊,我抱怨过辛苦,但你知道,这次我不是为了这个而想让一切结束。
呵,这开头开得,开成了这个样子。这本书我看的是国内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的版本,是我的一个好朋友编的。那年我去北京,从他家出来,他请我去吃炸酱面,问我,那你和果子怎么办?尽管朋友们都知道当时还只是我女朋友的果子患了乳腺癌,但他是唯一一个直不楞登把这问题抛到我面前的朋友。我忘记如何回答的了。后来他告诉我:你说,你要和果子结婚。随后就知道你们结婚了。
听他说这书不错,我才买来。去马来西亚的几天看完了它。在 PK 岛上,复活节那天把电视调到 CD 古典音乐频道,对着窗外
的海湾。
书写得既睿智风趣,又有信仰根基,可作为对艾柯、昆德拉之流认为上帝不会发笑者的反驳。原本看完很想认真写个评论,但却被书末尾处的一个注解绊住了。注解是这样的:写此书之时,路易斯的太太已处于癌症晚期,即将离世。
被绊住的理由很简单,路易斯经历自身苦难之前与之后的作品绝不相同,写《卿卿如晤》的就是写《痛苦的奥秘》的那个人吗?呵呵。我的起点高了,似乎在要求每句被我信赖的话,都必须出自同样经历痛苦考验的心。我对痛苦一旦降临到作者的身上将发生什么,并无足够的信任。讲道者常见,而证道者稀少。   妻子死后,路易斯三年后也离世。我很想找一份他的年谱,把他在《卿卿如晤》之后写过的书找来看。但公允地说,《四种爱》值得一看,毕竟,只有死了妻子的人写的书才能推荐,标准未免苛刻。
看的时候我曾想,这本书该什么时候读呢?年轻时该读,为了学以致用,避免犯错误,但恐怕很多地方是读不懂的,或者是自以为全都懂了。如果多年后再读,他会别有所感。而阅历足够丰富时再读,许多观点会觉得并不那样新颖,但却有一股缓缓的温情。只是,只是,这份温情被终止在那个注解。
而下面这段,帮我更深地理解了部分往事——“举一个极端的例子,我们就可以看到,接受、不断地接受别人对自己的爱(这种爱不取决于我们自身的优点)是何等地困难。”
随后,作者举了绝症患者接受家人之爱的例子,并说,“在这种情况下,接受比给予更难,或许也更有福。”结合上面的注解,我想,这是作者的亲历之感,他充分理解了病中不得不被他照顾的妻子所面临的困难。神“不仅会改变给予之爱,还会改变需求之爱,不仅改变我们对他的需求之爱,还会改变我们对彼此的需求之爱”。
对于我,这本书最大的现实价值在于,他以充满机智与宽容的善意,批评了基督徒对圣经有问题的理解,令信徒的行事,可以不显得那么有违正常的人性,不把“人性的堕落误当作上帝恩典的加增”。而本书的主要部分,物爱、情爱、友爱、爱情尽管美好,但都不应把自己当作最高标准,即,属人之爱的局限。我想,我已经体会过了,大爱的引入,可以让我们更好地拥有属人之爱,做得更好,它们之间不存在竞争的关系。令人惆怅之处在于,我无法全然肯定,如果果子病重期间我读了这书,是否真的就会做得更好。
路易斯说,“去爱,本来就是一件得冒险的事。爱任何事物,都难保不会有心碎的可能。不愿选择担惊受怕的人,剩下唯一的去处就是地狱,因为除了天国之外,唯一让人免除一切危险,或扰攘的地方,就只有地狱。”道理固然如此,然另一让人倍感惆怅之处亦在于,我们更多地学会了爱,可以转而爱更多的人,却无法回过头来爱那个和你一起学习的人。道理固然又是如此:这就是人与人息息相关的证明,这就是爱的传递,是的,当我们更加跳出来看时甚至还能说得更好:这就是爱的秘密。所以,人会惆怅。
装做爱神很容易,装做爱人很难。在我们至为痛楚的时候,我们的语调格外温柔。或许这是,爱的另一个秘密。

三、《成就爱》
我想象过数次,当果子的书捧在我手里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但其实每次都是想一下就宕开了,人无法在一种微微震颤的幸福状态下停留太久,就像波粒二象性吧,呵呵。我祷告神赐我智力、眼力与耐心,认真作完最后一校,找出所有错误,也感谢亲友团的代祷,如果不校这一遍就出书,我非郁闷得钻进洗衣机里先泡后洗再甩不可。感谢神的保守!我本以为已经校过那么多次,自信满满,感恩啊,不然真是没法交代啦,好险!
2009 年 3 月 9 日,果子的书,终于被我实实在在地拿在手里。刚拿到时,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不太满意,想让封面的颜色再暖一点,但因为工艺的缘故,封面比设计的意图淡了一点。但我也知道,这样一本书会让我越看越爱的,我已不可能有所谓客观的评价。
回忆在与不同出版社的接触中,朋友们认为本书具有成为畅销书的潜质,但前提是,必须增补二人世界的感情内容,“病发前你们是恋人,病后反而成婚;婚后身体无恙,刚一搬家却复发;一复发就是最凶险的肝转移,中位生存期只有 6-8 个月,却还能葆有感恩的心;这完全可以改写成曲折动人的《知音》版故事”。要么,就以白描的手法刻画治病求医过程中更多详实的细节,“像‘自白派’女诗人那样,或者打造成一本女病人的心灵鸡汤”。我很感激这些专业而坦率的意见,也心知肚明本书在图书市场上可能遭遇的最大批评:内容较为分散,缺乏集中力量的挖掘。
但,一份真实的生命记录、一份未完成的遗稿,不就该是这样的吗?谁的生活是围绕中心集中刻画的呢?我的态度于是也日趋明朗,我只可能删字,而绝不会把这些文字当作再创作的素材。怎么可能大修大改呢,我不应该自以为拥有这种权利。朋友们都很理解,我遂决定自费出版。
之所以这样决定,就是为了尽心尽兴尽意地表达、不做任何妥协地处理文字。我尽最大努力保留果子作为一个癌症病人、一个读书人、一个基督徒,对疾病的思考、对医疗的反思、对信仰的体会与践行。
一个主内弟兄看完后,说很感动,只是觉得信仰的内容不够深。我同意他的看法,类似的意见在争取出版阶段就曾有肢体表示过。和想得深的人比,她做到了;和做到的人比,她有文笔和机会记录下自己的部分想法。对于我来讲,至为重要的在于前者。路易斯想得足够深了,但也要自己宣泄出来一本书才能平复。其中或许有一个秘密,一个只能猜测的秘密,事关死者对未亡人最大的体恤。不说,因为只有神才确知。
从把果子写满了三个本子的日记录入电脑开始,到整理她所有的电子文档,直到最后一遍校对印刷厂准备开机前的蓝样,一想到能把果子的见证出版、摆在书店里、交到那些她最想帮到的人手里,就美得不行,但是如果赶上情绪低落,尤其是书的出版毫无头绪的那段日子,则是不敢想,心里怀着隐隐的害怕,我怕做不好这件事。
在这个过程中,我学会了把事情交托出去,信任这本书有它自己的时间。在那个合适的时间,它就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出生,被祝福。
整理遗稿就是对生活的反刍。从 2006 年9 月开始,果子的癌确诊复发,她就此开始了“向死而生”的生活。在小本子上,她一笔笔记下朋友们给她的爱,转过身,尽自己最大努力帮助身边的病友。
她全然拥抱着此世的最后生活。我只是看着这一切,无法分担一丁点她切实的肉体的痛,无法加入她为进入另一个世界的自我清洁与爱的准备。我的遗憾,正在于这后一半本是我可以更多参与的。如果当时我的信足够多。
在这个过程中,我充分认识到人的局限,我甚至对果子说:“在疾病中你越来越好了,而我却越来越坏了。”因为我只凭自己的力量。我的爱太有限了,我虽懊悔,但重新来过,却并没有信心做得更好,如果不在更大、更包容、更倾空自我的爱里找到根基。
她走后,家人与朋友相继信主,书出版后,更有许多素不相识的朋友发来对福音渴慕的邮件。心硬者有世界,温柔者有神。生命本身是一件礼物,而果子做到了,跟随信仰,让生命的破碎同样成为礼物,最后的礼物,一份无法退回的礼物。
感谢神,一遍一遍的阅读校对几乎已经弥合了物质世界的分离。当你已经能背诵一本书,并且充分理解一本书的时候,可以说这本书已经是你的了,这个人,扎扎实实就在你的身上,带着爱与美好、歉疚与满足。更何况,还有在圣灵里的交通。